*
在庭院的核桃树下。
主人终于摆出了待客的茶水。
小石桌旁摆放好了。折叠的小木椅样式不豪华,刚刚能装下身材高大的两个男子。
那张竹制的素色摇椅,原来是那位阿姨的专座。让她晒太阳用的。
司马春一看就是常干此事。
先将躺椅垫上舒适的褥子,再把母亲抱到院子里,在摇椅上慢慢放下,让她身体沐浴阳光。再盖上薄被。
阿姨常年瘫痪,实际上瘦小得很,比阿碧还要瘦一圈。
做完这一切,司马春才在三人的茶座边落座。
司里静静地打量面前坐着的年轻男子,而当然,这个突然出现的混血弟弟,也在端详着他。
两个人虽然都有明显的德国血统和修长身形,但司马春的脸型,融合了母亲的东方特征,偏圆润丰朗。
和司里纯日耳曼式的线条深邃英俊、棱角分明截然不同。
阿碧仔细地比较着他们,发现混血的,相貌明显地要更完美一些。
司马春完全遗传了父亲的碧蓝色眼睛。但是发色却随了母亲,偏黑。
司马春拿出家里的茶具,烧水,在院中开始沏茶。
司里注意到这个弟弟对他的到来,似乎一直都很不欢迎,第一杯茶,他先给了阿碧。
司里虽然不是华国人,但正因为如此,对待客习俗中的繁文缛节很了解,也爱之颇深。
越是不熟悉它国文化的外人,越对细节问题,深究的厉害。
司里注意到了这种,看起来似乎没什么的小礼节,心里暗暗感受着,来自弟弟若有似无的敌意。
接下来,他就更有感触了。因为在所有的谈话中,司马春明显地将他排斥在外。
司马春对阿碧这个初次见面的网友,很满意。
阿碧本来就是一个五官秀逸的美女,现在,象她这样眉如墨画,有宁静沉稳气质的女孩,也不多见了。
司马春平日在酒吧里弹吉他唱歌,是个歌手。
那种场所他满眼所见的,都是浮躁和狂热的同龄年轻人,阿碧对他来说,无疑是一种少见的稀罕。
“喂,毛虫,”他心存调侃,“你真名叫什么,可以告诉我了吧!”
阿碧淡淡一笑,“我叫仇如碧。仇恨的仇。”
“这么恐怖!”
司马春装作吓了一跳,也发现阿碧其实不像外表那样温婉,很有个性。
阿碧笑了笑。
“当然,同音字。也可以叫”求”。求我的”求”。”
这个女孩很好玩。
司马春心里”呵呵”笑了起来,比起他以前见面的网友,阿碧是至今为止、唯一满分的。
在网上神聊时,就发现这个女孩子很有意思,不知怎的,总有些令人意想不到的想法。
一直都想约她出来见面,但是怕见到之后,失望得连网上的好感都失去了。
而今天,阿碧来现场,给了他一个大惊喜。
可是,这个惊喜的旁边,却有着一个他不欢迎的人,司里。
阿碧和司里是什么关系?
司马春很想知道。
但是他也不能先直白地去问,既往动荡不安的生活早就教会了他,用一种暧昧的方式去对待一切。
他害怕坦白,因为从小他的生活就是与众不同的。
他无法改变自己的血统,无法改变生活环境,无法改变这个家庭,无法改变自己的命运,他无法改变很多东西。
所以,他不再试图去改变别人和周围的一切,他只能隐藏他自己。
也只能改变成一个压抑自己真情,轻易不付出真情的人。
幸好有网络,它给了他的生活一线生机。他可以畅所欲言,不再顾忌。
从小就总有人对他的混血相貌好奇,甚至当面问东问西,使他很反感。
长大之后,都始终不能抹去那些心理阴影。
他知道自己是德国人,但是父亲从来不告诉他任何从前的事,包括母亲的病,似乎从他一出生,父母就这样了。
他只记得那个时候,父亲去干活养他们,十分辛苦。
这一家三口,有十几年的颠沛流离。
再好的天性,也会对生活陆续给予的残酷,有些愤懑。
他埋怨过父亲,但是父亲苦苦奋斗、一人养家,照顾始终卧床、像植物人一样的母亲。
他还能抱怨什么。
幸好改革开放之后多年,父亲经朋友介绍帮忙,来了静城。
在一所私立学校里安顿下来,教德语。又租了这处平房小院住。
生活平静了,他开始去酒吧、KTV歌厅里唱歌。
他梦想着有一天能组织自己的乐队,能碰到自己心爱的女孩结婚。
毕竟他是在这个国家长大的,他的生活要求并不高。
他也曾经想过: 如果自己有故乡。那他的故乡,或者叫”籍贯”,就在德国。
可他一直也知道,父亲,是不会带他回去的。
每次提起这件事,令他不解的是,父亲的态度都是明显的回避。
后来,他也不再问了。
因为从父亲一贯的态度中听来,那个故乡,跟他已经没有任何联系了。
可是,现在出来了一个哥哥,他就是故乡来的。
那边有什么人?
有这个哥哥,那就说明,一定有父亲的德国妻子,还有父亲的根。
他来找父亲回去吗?父亲会回去吗?会带他们回去吗?
可是去了那里,会碰到什么人?什么事?他不知道。
他不知道父亲在德国、是什么人。
对于他不敢想的事,只有用漠然来回应,司马春就是这样。
此刻,他面对着司里,也只能冷漠以对。
*
司里在这么安静的等待中,始终按捺不住对阿碧的心存感激。
这个女孩子。在他们的相遇之初,就已经获得他的好感。
那种东方柔婉的气质,和行事的精明干练,在她身上,结合得非常有特点。
司里不时偏头,去望着阿碧的侧颜。
他在城堡里恳求过赫米内,最终也没有成功进入曾祖父的那个房间。
但他经常流连家族的珍宝陈列室。
面对着祖父珍藏的、从庆国带回的人物画卷,会不由得,就想起阿碧来。
毕竟上次来时,街头看到的女孩子,有阿碧这样气质的,凤毛麟角。
她的善解人意,也处处透露出东方式的优雅、含蓄和古典。
在重新追逐西方时尚的这里,也很与众不同。
司里默默地感受着,心中对这姑娘待人接物的每一处,都在赞许。
比如,她明明知道,面前这两人不想说话的尴尬现状,但她不会打破。
只是恰到好处地提醒那个弟弟,应该用礼貌些的待客之道,淡化这种诡异的沉默藩篱。
“司马春,茶味儿淡了。还有没有别的茶?”
“你要喝什么茶?”
“菊花? 有吗?给远道而来的客人,尝尝我们的花茶?”
如此,司马春便不得不看一眼、自己并不想面对的司里。
还真的进屋子,去抽屉里翻茶了。
*
夕阳西下,从胡同口走来陆续下班回家的人们。
因为司马家在胡同的最深处,所以从这里,可以看到所有进胡同的人。
除了临近的几家邻居见到司里时,有些纳闷或窃窃私语,倒是没有多少人来问东问西。
静城大妈们是出了名的爱管闲事,爱看热闹,但好像对司马家,却好奇度不够。
否则,要么就是在巷子里探头探脑,要么就是来说说家长里短了。
阿碧对这点有些不解。
按理说,司马德应该是早已融入了居民的日常生活。
但是从大家对司马家的态度看来,他们虽然住在这里,但是跟外界和周围的人,似乎并不经常往来。
为什么呢?
阿碧无法遏止自己的好奇心。
她和司里一样,都不时走出房门,站在院门外张望。迫切地等待司马德的归来。
*
终于,有一个头发灰白、身材高大的老人,独自向这里走近来了。
司里内心本能地,有了些灵犀。
司马春仰着脖子看了一眼。
“对,是我爸。”
司里的内心很激动,满腔热血直往头顶喷涌。
他不假思索,马上奔跑着过去,跑向那位老人。阿碧也快走着跟过去。
在老人依然明亮清澈的蓝色眼眸中,阿碧看到了他的愕然。
还有恐惧,欣喜,蔚然。
在百感交集的背后,分明还有另一种油然而生的情绪。
那是骨肉相见时、自然萌发的亲情。对孩子的舐犊之情。
司里用一种近似哽咽的声音,激动地叫着:“爸爸!”
此刻用的中文。已经身在这个国度,他完全不用纠结,该用哪种语言。
汉语,也就像是他生命中与生俱来的用语。
他曾经在飞机上叫过多少遍的,”爸爸”。简直是脱口而出。
司马德脚步停住。面色上悲喜交加。他双手没有任何东西,先伸出双手,似乎想要向前去触。
然后,一秒钟都没有犹豫地,一把将司里拥入了怀里。
虽然在这里生活多年,但是他依然忘不了,自小就有的、情感表达方式。拥抱。
这个深深的拥抱,使近30岁的司里,第一次感到了来自父亲的温暖,和亲情在他的周身弥漫。
这个拥抱虽然来得太迟,但司里不在乎。
重要的是,他终于找到了父亲,实现了他孩提时就一直有的梦想。
我要,我要,找我爸爸。
找到爸爸。
父子之间与生俱来的亲密,他那残缺的童年,在今天,似乎一切都划上了圆满的句点。
司马德对这意外的惊喜,实在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他拥抱着司里。手指尖都在微微发抖。他的心海起伏。
多少年来,他何尝不是、经常也在惦记他这个儿子。
然而,他的身上,有着这么多的责任。
心理上,又已经有历史和形势风云变幻、逐年累月而生、这么多卸不下的负担。
斗争时局。敌对的残酷。
矛盾的尖锐。社会的动荡。
如同祖父和父亲在战争中的别无选择。
现在,用几十年的时间,他真正地懂了。
也体会到了人生的身不由己和无奈。
若你选择了去做什么、成为什么,就必然要付出对应的代价。
个人在大局其中随波逐流的命运,如同沧海一粟,只能被大浪淹没,随之浮沉。
当他瞬间清醒,想避开斗争的锋芒、全身而退时,却一时没有了自主的机会。
他曾经以为,这一辈子都没有机会再见到司里,也没有勇气去见家人了。
因为他欠这个儿子的,实在太多。他不知道该如何再去面对。
自己年轻时的选择,竟然造成了父子几十年的分离。
越不能凑近,越逃避。就越来越远。
东方、西方在地球的两端,是鸿沟。
观念、守护的,截然不同,是鸿沟。
在父子相拥的这一刻。那些曾经笼罩在他们生命上空的硕大鸿沟,原来,都是无形的。
以血脉亲情为剑,那些东西都如此不堪一击,是瞬间就可以烟消云散的。
司里的内心是这么爱他这个父亲,即使他缺席了三十年,也不曾放弃他、淡忘他。
居然不辞辛苦地来到这里。
竟然,也找到了他 !
德西发现多年来一直担心的见面场景,自己会尴尬、会无颜以对的。
竟然在来临的这一刻,是这么水到渠成的简单,这么温馨自然。
不由觉得自己过去的想法,有些可笑了。
*
良久,德西松开拥紧司里的怀抱。
他伸手抚摩着司里的头发,这是他的另一个儿子,他血脉的延伸。
有着一样的艾徳勒克家血统,一样的蓝眼睛金发,卓耀、熠熠生辉。
那种独有的传统贵族气质,明显地已经刻在司里年轻的脸上。
儿子是好样的,虽然缺席了他的养育和陪伴,但是那张英气逼人的脸庞轮廓上,有祖父哈德里的英武坚毅,还有父亲马丁的善良温和。
还有他自己的宽容、随和。
这是他在艾徳勒克家族,唯一的继承人和骨血。
已经多年没有传统意识的他,见到司里时,竟然也这样想了: 我的儿子,我的继承人。
当时,尚在襁褓中的司里,曾祖哈德里就极为喜爱。培养至今日,定然不负曾祖的厚望。
“爸爸,”司里哽咽不成声,“我很想你!”
司马德落下泪来,“孩子,我也想你!”
阿碧心里真为他们相认感到高兴,眼角也湿润起来,却又不忍看他们一个个这么伤心,在胡同巷子里,就情不自禁地在相对落泪。
阿碧急忙上去劝慰。
“你们,……还是高兴点吧,能找到、相见,这是应该开心的好事呢!”
司马德这才注意到这个姑娘。
“她是……”
司里简短地将拜托阿碧的事讲了一遍,司马德听了暗暗称奇。
一年前的某一天,他看到街头的宣传。
马上就是下一个世纪了。
连语言学校想赴德留学的学生们都对他说,“司马老师。千禧年了,跨世纪了!”
是啊。跨世纪了。
这个世纪一百年。
所发生的一切,都已经过去了。
他还要逃避多久。
他终于下定决心,开始与司里联系。寄信前往米斯巴赫艾兰德城堡的地址。
无论家族成员现在的居住地,会有怎样的变化,无论是在慕尼黑还是法兰克福。
艾兰德城堡,永远是艾徳勒克们的家。
收到信的,可能会是弟弟居埃和三弟、儿子司里,或者管家赫米内。
他期待有他们的回音。但是,并不想让他们找到他。
留的回信地址,是那个邮局地址。
他寄出信后,经常路过邮局就去看看,有没有自己的信。
他不知道,这封信是下午送到城堡的。
赫米内首先看到。这是一个华国的地址,落款写着”德西”的名字。
她瞪大双眼握住嘴巴,极度难以置信。
立即让司机连夜驱车前往慕尼黑,交给司里。
司里读完,当即趴在办公桌上,泪流满面,几乎是嚎啕大哭。
儿子,终于有了父亲的音讯。
司里的回信来得很快。
第一封信。告诉了他家里的情况。
第二天,又寄了一封。
司里有太多的问题,有太多想对父亲说的话了。
之后,是前妻贝莉寄来的。
家信纷至沓来,几日便有一封。
他不好天天去邮局,只好隔段时间再去取。
回信时,对有的事情,他只能避而不谈。
他回信的速度非常慢、频次非常少,是家人们寄来的几分之一。
那信件中浓浓的亲情,儿子对他的深深的爱,令德西愧疚,也汗颜。
他也无法面对、一直不肯离婚的贝莉。
要知道,贝莉的坚守举动,让他有难以卸下的负罪感。
他这几十年的逃离,对婚姻的叛逃,实际上毁了贝莉的一生。
他,觉得自己,已经背负不起这样的罪了。
……
可是,在他没有留地址、留任何蛛丝马迹的情况下。
这个姑娘,她怎么就能先找到了司马春呢!
通过司马春,找到了他!
这是万能的上帝在赐予吗?
德西看着阿碧,温和慈爱地说。
“阿碧姑娘,谢谢你。”
“伯伯。这是主赐予的幸运。”
司马德蓝眸一亮,“你也信耶稣吗?”
阿碧点点头。“是的。”
司马德不知想到了什么往事。刚刚发光的眼神陡然灰暗。沉默了下来。
司里紧紧握住父亲的手。
“爸爸,我们先回家去。”
“您能告诉我,这么多年都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最后不愿意跟我们联系吗?您知道吗?曾祖父临终时,一直在等你回家。”
看见德西蓝眸里掩饰不住的伤心。司里忍了忍想要落下的泪。
“爸爸……曾祖父在最后弥留之际,他是很后悔的。他曾经对我说过,后悔生你的气,后悔那么多年禁止大家来、没有让人早点来这里。”
“他最后是说过,要派人来找你的……”
“只是,他那时,实在是神志不清了……”
是啊。105岁的老人了。坚持活到了那么久,也没有等到与曾经寄予厚望的长孙,见最后一面。
想起深爱自己、自己也深爱的哈德里。德西眼眶里又蓄满了泪水。
当年他的义无反顾,是那样坚决。要顽固、执拗、倔强地,与家族的一切割裂。
然而,他消弭不了与生俱来的民族与血缘特征。始终是个日耳曼族的德国人。
与众不同。与众有别。会被区别对待。
最终,也与亲人成了诀别。
祖父,杏奶奶,母亲莱娜,都走了……
一种突如其来的悲痛笼罩了他。
他不愿意去承认: 失去他们,自己的内心,其实有多么痛苦。
这种伤疤揭下来,是难以名状的疼痛。
他不敢面对。
看来人间无论何事,都是有因就有果的。
他逃避了几十年,却发现该来的,还是会来。
如今,他最害怕见的人,他认为最愧对的人,就在眼前了。
不知为何,他心头却突然泛出了一丝苦笑。
“我亲爱的孩子。司里。你让我如何解释这一切呢?”
这时,司马春走了过来。
“爸,我妈该输氧吃药了。”
从这突兀的打断,阿碧明显地听出了一丝微妙的意味,司马春显然是对面前的这一幕相逢喜剧,依然在冷眼旁观。
他无法感同身受这个父子重逢的惊喜。
阿碧不明白,司马春为什么会对司里的到来,总是表现出不快。
的确看起来,西装革履一身商务精锐气势的司里,和嬉皮风格十足、似乎是游戏人间的司马春相比,明显地有着生活环境、社会地位的不同。
两个人的气质,也因为前者有很大差异。
难道?
阿碧看了看在一旁,表情明显不耐烦的司马春,不由得轻轻皱了皱眉。
*
司马春已经将今日晒过太阳的母亲,抱回到病床上。
照顾妻子应该是司马德的常事。
他麻利地用机械将妻子的床头摇起,使她躺在一个舒服的高度。
单单只说,这样的一张护理床就价格不菲,几千元甚至上万。
接着,将一旁的氧气瓶打开,轻轻地将气口插在她的鼻子里。
妻子虽然不能动,也面无表情,但从她起伏更加明显的呼吸里,可以看出她比刚才,对外界有了多一些的反应。
很快地,司马春从厨房端来了干净、衬着棉布的一个小托盘。
上面放着黑糊糊、汤一样的东西,阿碧一看就知道,那是一碗中药。
看见德西要伸手去接,她便很自然地道。
“伯伯,你们先坐下,多说说话。”
“让我来喂吧,我会。”
阿碧看到一位老人这样善待自己的同胞,尽管知道那是他的妻子,但她依然还是被这温馨的一幕,感动了。
这种爱,显然已经一成不变地持续了几十年。
如果真如司马春所说,从他一出生,母亲就是这样了,那么,这个司马德,真的是太了不起了。
一个家境明显很优越的德国人,在这里生活了辛苦贫穷的几十年。
就是为了爱护和照顾,这样一个瘫痪在床的妻子。
阿碧的心第一次感受到了,爱情的力量,并被这种”爱”,深深地打动了。
阿姨被他们父子照顾得很好。
虽然是长期卧床的人,头发却被梳洗得整齐、一丝不苟。身上也没有一点儿异味。
床上用品虽不精致豪华,但频繁清洗得干净整洁。一旁的木柜上,有各种药物和营养品,分门别类码放得整整齐齐。
这位阿姨应该是遭受过脑损伤,没有意识。但是,还保留了部分生理上的吞咽功能。
即使如此,用小勺给她喂药,并不是一件轻松的事。
阿碧在大家目光注视下,慢慢来。一分钟才喂进去完整的一汤匙。
她动作温柔细心,药汁也没有乱洒。
一直伸长脖子观察着的司马德,生怕媳妇喝得不好,这才放下了心。
他很喜欢面前的这位姑娘,不仅仅因为,是她使他们父子团圆。
阿碧的善良和善解人意,那双水灵灵的漂亮大眼睛,多象年轻时的小可啊!
小可。
他看着躺在病床之上的媳妇,心里又泛起了一丝难言的绞痛。
“我的……小可爱。……”
*
德西对突然出现的儿子司里,总是隐藏不住喜不自禁。
蓝眸里喜悦和伤感,不停在交织。
而司马春看着这一对相似度极高的父子,在一旁不知怎的,却阴着脸。
似乎司里的出现和父亲的喜悦,并没有感染到他。
司里沉浸在这种重逢的激动中,对弟弟的情绪并不注意。
阿碧慢慢喂药的时候,这对父子在一旁,聊起了家族里的很多情况。
“你母亲,她还好吗?”
“她的身体不太好。”
“这些年,外祖父留下的银行和保险业,一直在为艾徳勒克家的制造业保驾护航,也提供了很多融资服务和支持。”
伊斯曼家立足位于法兰克福的德国金融中心。
如哈德里所愿,两大家族产业强强联手,是除了他安排的元老团之外的助力,也使司里长子继承的地位,完全不可撼动。
即使当时母弱子幼,外祖父家的势力也不可小觑,为司里如虎添翼。
艾徳勒克这个名字,也终于出现在了司马春的耳畔。
原来。
他不姓”司马”。若随父姓……
父亲的名字叫德西·艾徳勒克。
而眼前的“哥哥”,是另一个艾徳勒克。
他的祖父叫马丁。
他有奶奶。
父亲在西方,还有另一个妻子,在等待父亲回国。坚守几十年了,都没有离婚。
他有祖宗。家族在德国,有很深的经济实力。
……
司马春站在一个角落冷眼旁观,默默消化着听到的。
他不是艾徳勒克。
他从出生以来,就姓司马。是华国人。
阿碧已经喂完了药,有些尴尬地站在一旁。
理论上她的“寻爹”工作到现在,已经圆满完成,可以退下了。
接下来是这个特殊家庭的隐私。她下意识觉得,自己不该继续听下去了。
德西感觉到了阿碧的坐立不安。
他不能让这姑娘处于尴尬中。便拉着司里的手,又看了看司马春。
“春,我想和你哥哥,单独说些话。”
司马春瞬间愕然。
多少年了,父亲总是用各种隐瞒的态度对他说话,只要一问到德国,或者他有没有爷爷奶奶之类、身世方面的事,父亲总是将话题别开去。
当然,在他小时候,也是不能问、不能说的。
就算告诉了他。他能做什么?
有海外关系,是个禁忌。
他们,也去不了德国。
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都不可能离开这里。
离开了,病床上的植物人妈妈,怎么办?谁来照顾?
对今天到来的司里,司马春有太多的问题了。本来就是强行隐藏着,他心中所有疑问的。
然而父亲这样的一句话,又将他推至疑团的千里之外。
霎时间,司马春心底里泛出一丝委屈,但这么多年的生活,塑造了他的性格。
他不是一个直率的人,他只会将这种委屈埋在心底,转身走了出去。
司马春走了。阿碧更不好再留下,就向司里眼神一示意,告个别,也出去了。
她看见司马春直接出了门,竟然一径向胡同外面走去,不由得叫出了声。“喂,司马春,你去哪?”
司马春心中此时,充满了无尽的委屈和愤懑,听见她叫,却并不停步。
阿碧只好气喘吁吁地赶上他。
“喂,你怎么了?”
司马春没有理她。
阿碧虽然对他的生气莫名其妙,心想这个人的脾气,够怪的。
但是对他这个人本身,也并不反感,所以还是想弄明白怎么回事,就继续说。
“你爸爸跟哥哥刚见面,一会儿肯定会一起去吃饭的。你不要走啊。跟他们一起去!”
司马春还是生气,不理她。
阿碧忍不住了,“哎,你这个人,怎么这样!”
她挡在司马春前面,胳膊一伸。
“你哥哥大老远找到这里来,你为什么这样不高兴?”
阿碧就是心直口快。
“走开啊!”
司马春气势汹汹的语气里,含着一丝莫名的愤怒和悲伤。
“都是你!你为什么要带他来!”
阿碧一愣,实在想不明白他为什么这样说。
你哥哥和父亲这么多年重聚,你怎么这样啊!
“你说这话什么意思?”
“没意思!”司马春气鼓鼓地,走到了胡同口,摇手叫车。
“你去哪?”阿碧急着问。
“去酒吧!”
这种情况下,阿碧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我也去!”
司马春满心都爆发着怒火,听见这句却突然笑了。
在阿碧眼里,这家伙也是个大帅哥。五官笔挺深邃,又有一种被造物主精雕细琢过的细腻。
不发火的时候,这种俊美、人畜无害的笑容,还是挺可爱的。
“你不跟他们说一下?”
“说什么?”司马德满不在乎地说,“每天晚上,我都去酒吧上班,我爸知道。走吧!”
*
阿碧也特别喜欢酒吧,跟着司马春来到这家“城堡”,就发现没有来错。
七八点钟,华灯初上,人们纷纷进来。酒吧处于二环繁华区边上,自然生意不错。
司马春将阿碧安置在一张烛光摇曳的桌子后,便去准备他今晚的唱歌工作了。
阿碧抬头看东看西,音响齐备,装潢一流,不错啊!
阿碧就生了一副爱观察的眼睛,她左看右看时,耳边就陡然听到一句。
“知道我为什么带你们来吗?”
阿碧循着声音看了看邻座。这一圈坐了三、四个嬉皮士风格的女孩子,脸上化着熊猫般浓重黑眼影的艳妆。
那发型呢,不是麦穗黄就是寸头,通通是很前卫另类的装束,让人远远不敢亲近。
中间一个黄头发的女孩子正在说话,口气很得意。
“这儿的Miracle,可是有德国血统的,他唱的歌好听,人长的倍儿帅!”
“切 ! 真的是老外吗?”
“混血儿吗?”
阿碧禁不住笑了起来,那一定是司马春了,还叫什么Miracle。看来在这些小姑娘这儿,很有市场啊。
*
谈笑风生的声音突然静了下来,阿碧突然发现酒吧的乐队出场了。
她终于知道,为什么司马春将她安置在这个,看上去不起眼的座位。只因这里是正面对着表演台的。
司马春无须化妆,他那修长健硕的身材,和与众不同的外貌,已经足够吸引所有人的目光。
喧闹的乐曲一响起,阿碧就被仿零点乐队的气势,震得头昏脑胀。
司马春频频向她这边投射来的目光,竟引得邻座的小姑娘们激动万分,“Miracle! Miracle! ……”
司马春绝对是舞台的焦点。但是,阿碧也注意到他身边那个,看起来同样狂放不羁的女歌手。
在狂热的气氛中,这个女子有着浓艳的黑色唇,一双美丽的眸子射出冷冷的光。
看来她是司马春长久以来的搭档,两个人无论是乐器还是发声的配合,都天衣无缝。
在对Miracle的欢呼声中,间杂着:“Lisa! Lisa!……”的呼声,不用说,Lisa 一定就是这个女子了。
今天的司马春看起来因为心情的关系,显得有些忧郁,在狂热的几首摇滚乐之后,他对台下突然说:“今天来的,有我一位朋友,我把这首歌献给你,阿碧。”
众人随着他的目光,很容易就发现了阿碧。阿碧虽然觉得突然,但还是很高兴地接受了。
他身旁的Lisa显然觉得这段插曲,不是今天安排好的曲目,便也冷然地站在一边,不做打扰。
可是望向阿碧的目光终归有一丝好奇:她是谁?
一段伤感的乐曲之后,响起了司马春磁性十足却又有些忧郁的嗓音:
世界的明天,是否比今天更美,
当所有人离开了我,你是否在我身边,依然无怨无悔。
……
不管今天你会不会累,
该说的,我还要告诉你,
我不骗你,因为我爱的只是你,
如果逃避,请带着我一起飞,
我不怕谁给我伤害,哪怕是你,
你总是说这世界充满了罪,
一生伴我同行,你没有机会,
其实天堂并不远,
我可以带你一起飞,
如果你愿意,我宁愿和你一起疲惫。
…………
全场的人都静了下来,阿碧听出这一定是司马春自己创作的歌,那伤感的曲调和他忧郁的气质一结合,就形成了一种陆离又迷醉的氛围。
阿碧仔细回想着,司马春见到司里时的表情:为什么那么伤心?
那张英俊年轻的脸上,却有着与年龄极不相称的沧桑感。
阿碧突然觉得自己的心,有些迷失,迷失在那首谜一样的歌里。
*
“爸爸,跟我回去吧。”
没有别人了。司里再也克制不住,眼底噙着泪。
他在暗夜中祈祷多少年,却从没有因为这种刻骨思念流过的泪,在今天,泪流满面。
租赁的这个院落、这几间房屋,比起来,是艾徳勒克庞大家族产业中的九牛一毛。
父亲,竟然是在这样的境遇中,过了二十几年。
此时司里并不知道,父亲和这里的妻、子,这些年经历了什么。
他根本不知道,目前这处租来的小屋三间,已经是父亲多年以来,最舒适、最自由安逸的居住环境了。
父子相逢之时,德西有太多想诉说的往事,想对儿子诉说。
但是那些往事,不堪回首。不适合在此时说。
比如,一夜之间,同志怎么就突然成了敌人。
善良为公义的助人者,成了反动派。
不能均贫富。先发展的,成了眼中钉。
被揪出来,成了众矢之的的牺牲品。
那些可怕的过往,德西并不愿意告诉司里。
因为,宽恕是美德。
亚伯拉罕攻城时,曾问耶和华: “无论善恶,你都要剿灭吗?如果那城里有五十个义人,你是否会因他们,而饶恕其他人?你难道会不分青红皂白地,将义人与恶人同杀吗?”
面对着眼前司里探寻真相的目光。
德西想起了李大和。
李大和被身强力壮的人反剪双臂、推搡、掌掴、斥为走资派走狗,人们“打倒……”的呼声似海……
德西想起了田野之上,教堂燃起熊熊的火光,渐渐吞噬了那根最顶端、硕大的圆木十字架……
想起了”小可爱”,是如何激愤地想保卫自己的”家”。
那个他们一手建起来的家。
她甚至想用娇小玲珑的身躯,勇敢地来保护自己。
却倒在烟火之中……
一根燃烧的重木,砸到了她的头……
他的“家”,里面所有的一切,和带来的积蓄,化作了灰烬。
想起了愤怒的人们,是如何欺负驱赶他们……
还想起了脖子上被挂上木牌子的杜为国。
直到现在,他都不知道杜场长被关押到什么地方去了,人怎么样,有没有放出来。
这片土地上,有他深深爱着的人和朋友。
人们帮助过他,也伤害过他。
最后,却又再次真心地帮助、保护过他。
义者,和恶人。在某个时期,转换了。
他来时,需要批准他来的签证。
而在那种混乱之下,当他想回国时,新的政策是离境、也需要批准离开的签证。
他没有。不被批准。
他无助地牵着稚子春的小手。但在一张简陋的窄床上,还有昏迷瘫痪的爱妻。
他走不了……
他四处求助,却被人冷漠以对。
寸步难行,被监视居住。甚至被中断通讯。
如今,一切都过去了。
不重要。
那些生离死别的原因,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没有像他的祖父那样。
在任何时候,他都没有丢下媳妇。没有离开他的小可爱。
他是艾徳勒克那个犯过罪的家族里,坚守着爱情、道义和教义、善良的子孙。
但是,此刻他看着长子司里。
他也知道自己错了。
他错过了司里的人生。错过了做陪伴儿子的父亲。
他的儿子司里,是这么优秀、这么执着勇敢的一个年轻人。
从那温和善良的双眼里,他看到了自己和祖父、父亲,来自同族血脉的传承。
儿子竟然,就这么找到了他!
*
而司里的心潮起伏,也在波澜壮阔。
他想到了童年,因为这个从没有出现的父亲,带给他情感上的残缺;
他想到了母亲,那已不再年轻的孤独女人。母亲始终怀有希望,在有生之年,能够见到自己苦苦等待的丈夫……
他从心底里能感受到,母亲是那样渴望着、和父亲在一起的幸福。
他凝视着父亲的脸,又坚定地说了一遍。
“爸爸,跟我回去吧。”
德西重重地叹着气,目光移转,只去看着床上躺着的女人,不知如何回应这个请求。
司里明白了。
父亲这么多年,不归的原因是什么。
“我们带她一起回去,还有弟弟。在德国,我们可以在医院给她更好的治疗,比在这里的条件肯定好……”
“司里,”德西轻轻地打断了他,“她的病很多年了,走到哪里,都是这样的。”
他不忍心再看司里那双失望的蓝眸:“而我,无法离开她。”
“司里,你听我说。我不知道,你妈妈一直没有离婚。”
“我也……,不能带着”她”,去见你母亲……”
司里从父亲的话中,听出了他肯定会得到的失望。
看来,父亲依然是不打算回国了。
但是,作为一个受过贵族教育,总是将责任感,作为安身立命精神支柱的人来说,父亲的所作所为,虽然他一直都能谅解。
但此刻对这种拒绝的忍耐,却也到了极限。
他眼前闪过母亲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期盼神情,那又是怎样的一种被伤害和绝望!
他不知道父亲和这个华国女人之间,过去的一切。
可究竟是怎样的一段感情,能令父亲放弃这么多,甚至抛弃自己的家族和故乡?
他不由得站起来,语气十分激动了:“爸爸,为什么?这一切,都是为什么?”
德西的心象被重锤砸击般地,随着司里的叫声,激烈地跳动着。
他太明白司里的心情了。
多年来,他一直恐惧着同他们母子的会面。
因为他知道,这么多年的时光,默默形成的一切,就象一道自然的鸿沟,隔绝住自己的同时,也在伤害着他们。
但是此刻,他没有权利做任何选择,他默然地面对着儿子的痛苦,对这种痛苦的消除,却无能为力。
如果一切可以重来,他也许会选择不来。
在这里所发生的一切,也已经埋葬他的一生。
他嘴角泛出一丝苦笑,用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面对司里。
“孩子,这就是上帝的安排。”
“我的孩子。你可能不懂什么是赎罪和牺牲。”
“但在我看来,这样,我的心灵,已经抵达前所未有的宁静。”
“孩子。我给你讲讲,你曾祖父没有告诉你的事吧。那些,当然已经都过去了……”
*
“我请你吃烧烤吧!”
曲终人散,司马春放下手中的吉他,走到阿碧的桌前,“因为你是第一个,从头到尾听完我这首新歌的人。”
阿碧没有办法拒绝,因为这个特殊的家庭对她来说,故事的吸引力太大了。
不管是其中的哪一个成员,她内心深处都萌生出,想与其交往的念头。
况且,司马春是一个可以用音乐感觉交往的人。
可能现实中,他的语言不足以丰富得表现出他的风度,但是音乐的美感,使他的表现判若两人。
阿碧被他的歌吸引了。
他身旁的LISA的目光依然很冷,但是阿碧的性格,也恰恰有那么一些我行我素。
LISA一言不发地走过来,将一张卡片递给司马春。
“明天的歌单。我走了。”
阿碧对她有种说不出来的喜欢,虽然这年头稍微冷漠面孔一点的人,总是有伪装之嫌,酷得让人有些生厌。
但LISA的冷却是骨子里的那种,似乎是因为血中的冰冷,导致如此自然。
她的眼中似乎真的没有看见阿碧这个人,从司马春身边走过的时候,身上异香扑鼻。
“她是卫族人。”司马春有意无意地解释,“在这里,我们两个人都一样地特殊,是异类。”
“是败类吧!”
阿碧恢复了网上的状态,开始伶牙俐齿地。
司马春笑笑,对这个女孩子的好感,使他很快地将下午家里发生的不愉快,一扫而光。
“走吧,去合平门的三千里。”
*
那座朝式碳烤城人声鼎沸,虽已是午夜时分,但是在这座没什么夜市的城市里,这种时候这样好的生意,真是少见。
司马春和阿碧经历了排队、等位、收台等多道关卡,才终于能在一张、看起来一尘不染的桌前坐下。
“吃什么?”
“随便。”
阿碧觉得这么晚的时候吃东西,真是罪过,但是司马春的肠胃,似乎适应了这样的生活。
每天午夜之后各种消费场所,就是他的乐土,半夜进食已经成了一个惯例。
阿碧突然问:“要不要给他们打个电话?我有你哥哥的号码。”
本来在专注摆放各种朝鲜小菜碟的司马春,突然一声大叫:“不要!”
引得邻桌的人面面相觑。
经过半个晚上的音乐熏陶,阿碧以为他的心情早已大好,可是冷不丁他这么大的反应,还是让她有些吃惊。
她不再言语,低下头默默地吃东西,却在心里很想找点机会,来打破这种沉默。
她发现司马春这个人,让人有些捉摸不透,明明好好的气氛,却被他突如其来的坏情绪破坏了。
而这种破坏,也让你找不出所以然来。
“我有一个问题。”
一会儿,司马春就忘记了刚才的不快,开始问。
“你怎么会跟我哥哥认识的?你去德国留过学?”
“没留过。跟他相遇的那天,很巧。”
阿碧告诉他自己夜半跟踪,又受委托寻父,末了还问:“你见到他高兴吗?”
“高兴?”司马春的脸,因为喝了些啤酒而变得有些兴奋。
“我不高兴!”
“为什么?”阿碧还是要问。
司马春用一种很苍凉的目光看着她。
阿碧感觉到那目光中分明有一种悲哀,但是里面的伤感只持续了几秒,就被更强烈的一种恨意所替代了。
那种目光,能令人关联仇恨、妒忌,和所有的不善意。
想起司里和德西重逢的落泪。阿碧很难接受这种目光,因此语气不大自然地问:“你,为什么这么恨他呢?”
“我当然恨他!”
司马春冷冷的表情,忘了面前是他挺有好感的女孩子。
“他有着所有我没有的,又梦寐以求的东西。”
阿碧的心很疼地跳了一下,不过她快速地提醒道。
“可是。你也有、他没有,他也在梦寐以求的啊。”
“是什么?”
“你有父亲,他没有啊!”
这句话,司马春并不为之所动。
目光里依然闪着冷漠,他看着店里来来往往的人,语气突然变得充满了沧桑。
“小时侯,我们总是没地儿住,得来回搬家。”
“因为没有钱,我们买不起吃的,总饿着。”
“我从小都没什么朋友,周围人都觉得我长得倍儿怪。那时,我爸常出去干体力活,赚来的钱,却全拿来给我妈看病。”
“我们的长相,别人都觉得我们象怪物。有友好的,也有不友好的,有欺负我们的,也有对我们好的人。”
“这么多年了,我终于熬到现在这样,可以唱歌挣钱,做我想做的事!我做了这么久的华国人,过了那么多年的穷日子,现在有一个穿着体面的有钱人……”
司马春想起了刚刚听到的,艾徳勒克家的几百年背景。他咬咬牙。
“一个外国有钱人……突然跑来找我们,说他是我的哥哥!”
“可是,那些我们受苦受难的日子,他在哪儿?我爸为给我妈治病,和我一起挨饿挨冻的时候,那会儿,他在哪儿呢?!”
说到这里,他的眼中有明显的悲伤,不知道是因为酒精的作用,容易使人情感失控,还是这时的司马春,真的处在往事不堪回首的伤心中,热泪顺脸颊缓缓流下。
阿碧一时之间,竟不知怎么办好。
“可是,你想想,这不是他的错。”
“他不来找你们,是因为他找不到啊!”
阿碧还是努力地想让他明白。
“你父亲从来不让司里知道你们的消息,他第一次自己来,凑巧碰到我,又委托我来找你们,他还是很有诚意的。”
“如果他知道你们过得这么不好,他也一定很难过。现在,他找到你们了,你们就可以一家团圆了。”
“你不必恨他,因为,他没有错啊。”
人和人之间有很多种感情。很多情况下,不同经历,不同背景的人,原本都可以成为很好的交流对象。
但司马春是一个性格相对来说,比较脆弱的人。以他的心态去承受这样一种,说不上是大悲大喜的变化,终归还是有些突然。
阿碧想到这一点,对他的反应也不禁释然。
可是却又听他说:“什么大团圆!根本就是他们父子团圆!”
阿碧这才继续吃了一惊。
司马春没有理会她,继续说道:“从小,我妈就这样了。我爸在我印象中,关心我妈比我多。他总是挣钱给她买药治病,陪她说话,可她是一个植物人!”
“你对她再好,她也感觉不到!可是我呢?我活生生地在那里,我爸却很少理我,很少跟我说话……”
他的眼里噙满了泪,似乎真因为喝了酒而情绪失控,无奈的司马春,此时只想将自己童年时的所有委屈,都告诉面前的这个女孩。
“我妈这样了,怎么着我跟我爸,也是相依为命吧,可是我爸呢?我有时感觉他压根就没把我,当儿子看……”
“怎么会?”阿碧觉得不说话劝慰,都不行了。
“我问过好多次,我妈怎么会这样?我爸呢,他总是敷衍我。
小时侯会说,你是小孩子,不要问太多。
后来每次问到,他干脆就改说别的。我不知道为什么,可我是他儿子啊!有什么事可以瞒着我?”
“那时侯,我是他唯一的儿子,如果他的确不愿意对儿子说,也可以。
可是现在司里来了,他却要和他单独谈谈!
那我呢?这么多年,我究竟是不是他的儿子!”
司马春显然说到了伤心处,突然泪流满面。
阿碧绝对想不到,自己在这个城市孤独的生活,因为这个复杂家庭的出现,而变得这么有探索意境。
此刻,她其实也是一头雾水,毕竟对他们的过去,原本是一无所知。
她静静地做着一个出色的倾听者,心里,渐渐地对司马春有了一些同情。
那舞台上飞扬自由的他,内心却隐藏着这么多的痛苦。
这么不幸的童年,现在的年轻人身上,很少见到了。
司马春的心里,留着这么多的伤痕。
阿碧想起了自己。
自己的父母和家。
突然感觉心跟他靠得很近,那是一种奇怪的感觉:
当你深入一个人的内心世界,发现他有着那么多你希望解开的谜,这样一个人,对你就构成了一种魅力。
阿碧此时,对面前的司马春充满了兴趣,引起了一些共鸣。
她不知道怎么劝慰才好,只得看着司马春一口口地闷着啤酒。
“好了,往事都过去了。”
“不要这么伤心了。”
“那就不想了。来,喝酒吧。干杯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