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服务员过来点餐。阿碧指指旁边。
“诶,你看到那盘红红的东西了吗?”
她指着那桌客人点的麻辣小龙虾,静城人俗称“麻小”,近年流行品。
阿碧突然恶作剧地想看看,这个从来没有吃过正宗川菜的德国人,会有何反应。
便有些调皮地说。
“我敢打赌,你肯定没吃过。咱们点吗?”
司里看着那一大盘虾。
这种红色淡水虾,德国本来没有。
不知是被谁,曾经带至德国,当成宠物饲养。后来饲主又不负责任地丢弃了,结果现在,在河流里泛滥。
德国人是不吃这种东西的,司里的饮食习惯里,也没有这个。
他吃的,是美洲波士顿龙虾、澳洲龙虾、法国蓝龙虾。
他最爱吃澳洲龙虾。这是高端食材,肉质鲜美,并且能大块朵颐。
而现在,装在邻桌那个硕大盘子里的小家伙们,脑袋大身子小,食客剥出来指甲盖那么大的小块虾肉。
怎么看,也是吃不了两口的。
但是,司里有一个,在这里喜欢享受各种美食的爸爸。
而且现在对面的阿碧,是他以后要……的人。
不吃,怎么行。他憨实地笑了笑。
“你喜欢吃什么,都可以点。”
“我没吃过,但是,可以吃一只。”
一只?
阿碧听了,不由得哑然失笑。
好象欧洲人吃海鲜,都是以只为数的。
但象这样的小龙虾,他若也以”只”来品尝,实在是尝不到其皮毛。
她发现这时的司里太搞笑了,这张脸本就白皙帅气,加上刚才说话时的憨态可掬,挺逗挺可爱的。
“那就来一份。”
阿碧眼睛咕噜噜一转,轻车熟路地点了自己爱吃的。
除了小龙虾,还有红彤彤的沸腾鱼,绿油油的炒空心菜。
很快,一大盘油红发亮的麻小先端上来,冒着热气腾腾的香辣味。
司里表情夸张地伸长脖子一闻。
“很香!”
阿碧兴高采烈地怂恿他。
“快尝尝!快尝尝!凉了,可就不好吃了!”
心里却促狭地想:一定要趁热吃哦,一会儿看你,辣得怎么办!
阿碧完全没有意识到,这是她未来的老板。和老……啊!
不知为何,她有了些孩子气。很有想捉弄司里的兴趣。
单纯的司里学着阿碧的手法,考究地、一本正经地戴上手套。
拿起一只,去掉头。剥皮,入口……
瞬间司里的脸涨得通红,欲吐难吐,只好强行吞下。
他又看着阿碧那种俏皮着、暗笑暗爽的表情,真是欲哭无泪。
阿碧还在气势爆棚、热烈地嚷嚷。
“再吃!再来!来嘛!”
“再来一只。”
“不,不,”
司里头都快摇断了,然后一本正经地对阿碧说。
“我说我吃一只,就只吃一只。”
他终于发现,阿碧的性子,一点都不象表面上的。比如家里画像中的东方古典女子,那么温婉柔弱。
阿碧看着气质安静,其实她的内心,活泼、热烈得很。还挺有鲜明的个性。
见他如此怕辣,阿碧便不勉强他。介绍那道刚端上来的沸腾鱼。
“那你尝尝这个。”
看着上面覆盖着火辣辣的一层辣椒。
司里喝了好几口冰芒果汁,缓解辣意。
蓝眸里闪烁着迟疑不决。
“这个……,辣吗?”
阿碧信心满满地一口道。
“不辣。”
司里的眸子里仍在猜疑。
也端详着阿碧的表情确认,是不是又在捉弄他。
“真的不辣。”
阿碧站起来,用小漏勺舀一勺鱼片沥好油。
用自己的筷子尖,拣起两片沾了花椒末、雪白的鱼片,放到对面司里的餐盘里。
“不骗你。你尝尝。”
她突然意识到,怎么用了自己的筷子。
这……是不是……
太失礼了。
不过,司里能熟练用筷子的举动,就很容易让人忽视,他是个外国人。
阿碧自觉尴尬地收回筷子。示意他。
“试试?”
她以为的布菜尴尬,这位老板却毫不在意。
夹起来就放进嘴里品尝。
实际上,辣味确实不特别刺激。
恰到好处的麻辣,明显提升了鱼肉的鲜味,这道菜司里倒是很习惯。
“好吃吗?这是我们这里常见的鱼,是河里的。”
司里点点头。
“好吃。我在家,也吃鱼。也有河里、湖泊里的鱼。不过,不这样做。”
“那你们怎么做?”
“蒸、炸。或者熬成浓浓的鱼汤,去掉骨渣。”
“我们也有那样做的。华国幅员辽阔、地域多。同样一种鱼,就有很多种吃法。在我们湖武,也有别的做法。比如糍粑鱼。”
“糍粑?”司里来了兴趣。“是什么味道的?”
“嗯,”阿碧对着他形容不出来。但看他那深邃目光里浓重的兴趣,还是尽可能地介绍。
“鱼块先煎过,口感不像糍粑那样软软糯糯的。形状像煎过的糍粑一样,有些嚼劲,很香。不是今天这种辣的味道。是鱼本来的鲜味。”
她边说,边用德语词汇补充。
司里听明白了,连味蕾都被她的言语牵动。
阿碧想起了家乡菜,也甚是嘴馋。
想也没想地信口说,“以后要是有机会,我带你去吃。”
这句话,让司里俊挺的眉宇,快速地跳了跳。
她是说,带自己在静城的餐馆吃这个呢。
还是去她爸爸妈妈的家、湖武吃呢……
昨天刚查了查。
华国的女孩儿谈恋爱,如果把男孩带回家。那就是”成了”。
成功率已达80%以上。
当然,结婚时,即100%。
司里是个严谨的人。
他的”ZQ”计划里,进度表将始终在他的掌控之内。
今日是1%。每天至少增加一格。
稳步推进。就像工厂的产量、商场的销售额、财团金融的利润增长。
当然,也可能会在某一天,突飞猛进。
司里不动声色地应下。
“真的吗?……好啊。”
目前就好期待,接下来,都能和她一起吃……每一顿饭。
“这些菜,你会做吗?”
“我会做几道。”阿碧谈兴挺浓,索性介绍起来。“我现在租的房子,有一个非常小的厨房。”
“有多小?”
“大概,”阿碧伸长胳膊比划一下。
“就是我们现在,正坐着的这张餐桌,两倍这么大。”
司里一怔。他无法想象。这样的地方,竟然可以被称为厨房。
艾兰德城堡的厨房,比他爸爸居住的整个院子都大。
慕尼黑的公寓里,厨房面积,也等于父亲的那三间小屋。
可惜那样的厨房,只用来煎蛋、热牛奶,偶尔煎个牛排。
他自己的厨艺,很一般。
但是生活如果像今天这样,面前有火辣辣的烟火气;有昨天和父亲在一起吃的,热腾腾的羊肉锅子。
那一道道菜,都仿佛是能驱散空旷高阔的屋宇内、那些冷清气息的。
司里猛然意识到:
无论是慕尼黑与母亲居住的那座别墅,还是艾兰德城堡里,都需要一位年轻的女主人。
这么多年他和母亲相依为命。
他不敢触碰爱情。
现在爸爸找到了。
他的爱情,似乎,也要找到了。
这张小小的餐桌,周边环境吵嚷。有与在欧洲用餐时的那种安静,截然不同的喧嚣呼喝。
但他没有一点儿反感。
甚至十分渴望,这个女孩,从此后的每一天,都能与他这样一起用餐。
从晨昏到日暮。
日日,又年年。
这姑娘,偶尔下厨啊。
那么,哪怕是为自己原本单调的早餐,热一杯牛奶,煎一个鸡蛋。
为这个女孩,自己会准备一个很大的厨房……
他想跟她一起,在厨房里耳鬓厮磨……
晨起后,一起煎蛋……
阿碧没注意到这家伙脑子里在想什么。她毫不掩饰地继续介绍。
“是的。厨房就这么大。我每天下班回家,会做一两道自己爱吃的菜。”
“午餐我会吃那种”盒饭”,装在一个盒子里,分格的几道菜。晚餐,我就会自己做啦。”
她指着面前绿油油的空心菜。
“市场上所有的蔬菜,我都会变着花样地做一遍。青椒炒豆腐干、家常豆腐。
饭馆里吃过的,只要在那间小厨房里切洗方便,我都会试试。”
阿碧没有提。
这一个多月帮司里找爹的日子,她许久未下厨了。太忙了。
吃了很多款小饭馆的盖浇饭。
不过,她有了那笔巨额酬金,可以考虑换租一个房子。会有大一些的厨房了。
现在的平房,门口有一个公共水龙头。洗菜很不方便。
静城的冬天还很冷。如果冬天洗菜,手会受不了的。
去年冬天,她就很惨,几乎快长了冻疮。
平房没有暖气,只能生煤炉子取暖。
初冬时分,就得去蜂窝煤站、拉煤。
炉子里只能烧三块蜂窝煤。
她白天要整天上班。下班时,炉子里早上放的煤,已经全熄灭了。
她每天都得拿另外一块生煤,去房东老太太那里,换一块燃着的。
然后就裹着棉衣,等那块煤,在她的炉子里,点燃另两块煤。
之后,她才能炒菜。
吃完饭已经晚上八九点钟了。屋子里也才能暖和。
这样的借煤、生火、等暖意,日日周而复始。
这些苦头,她不会跟爸爸妈妈抱怨。
她长大了,要自食其力。
这一年,她省吃俭用攒下了一万多元。司里给的一万马克,又是两万多元。
她租得起有暖气的楼房了。
阿碧想起今天是司里请她吃饭,表情感激地道。
“不过,像今天这样丰盛的晚餐,我也会一两个星期来一次、犒劳一下自己。”
司里的心慢慢地沉下去。
今天白天,他既见过那种狭窄的小胡同,也见过酒店和CBD区域的高楼大厦。
他甚至去过这姑娘,临时的家。
那里的环境,很简陋。
而现在她介绍自己的生活时,依然是满满的热忱。
配上眼前这红彤彤的麻小,虽然只剩小龙虾的大脑袋和一堆调料。
还有另一道铺天盖地的火热辣椒。
阿碧的小脸在放着光,充满了对生活的热情和希望。
无论如何,这种乐观和纯真的向往。
还有努力生长,顽强坚韧的力量。
都深深感染、打动了他。
他从小的确锦衣玉食。
但是拜曾祖父的严格教育所赐。他不接触骄奢淫逸的生活。
德国整体的社会风气氛围,也低调务实、严谨高效。
他不会热衷炫富和比拼财富。作为最高BOSS,在那个有严格立法的国家,更关心工人权益和劳动保障、关注工会运动。
他经常接触贫民、热衷慈善项目。
他从来不是那种高高在上、脱离大众的资本家格局。
德国社会民众地位平等,确实也没有这种氛围和土壤。
如今他自己最爱的爸爸,又是那样一个朴实无华、接地气的人。
与这姑娘慢慢相遇了。
他只会像爸爸那样。好好生活。
*
司里低下眸子,浓密的眼睫毛微微一眨。
“不知道,以后有没有机会,尝尝你做的菜呢?”
阿碧这才意识到自己有些”口无遮拦”。
这可是一个想重金雇佣她的,大BOSS啊。
她好意思,请他吃、在那么一间身子都转不开的简陋厨房里,做的菜吗?
她有些尴尬地讪讪笑着。
“嗯……那个。……”
“等我,找到了新的房子……”
“也许,……有机会的话……”
司里蓝眸静静注视着她。
这姑娘并不遮掩她的困窘。但又有显而易见的自信。
他们之间的贫富差距。
还有跨国而来的东西文化鸿沟。
这些都是实际存在的差异。
这姑娘,现在还没有意识到,自己想对她做什么。
阿碧是这样简单、单纯。却毫无意外地,引起了司里更浓厚的兴趣。
还有,无法克制的心仪。
父亲和那位毕阿姨,之前的人生,如今依然的相爱。都给了他莫名雄厚的信心。
他一定会解决这些的。
以他的能力。
但是当然,先要让姑娘先慢慢熟悉、和了解自己。了解自己是怎样的一个人。
有一个非常好的开端是: 他们已经成了朋友。彼此坦诚。无话不谈。
阿碧不好再用自己的筷子给他夹菜。但还是热情地用漏勺沥尽了红油,把鱼片盛在一旁干净的餐盘里。
“把红油沥掉,这样,就更不会辣了。”
“你怕辣。那你,多吃些鱼片。”
司里张着耳朵听着她温柔细心的嘱咐,表情惬意地拿起筷子。
这顿晚餐,比昨天与父亲吃的那一餐,更暖心、温馨。
他的表现简直了,也乖得很。
之前吃饭,从来没有谁为他夹菜的举动。但是在这姑娘这里,他全盘笑纳。
布菜,是华国待客的习俗。他了解过。
阿碧看着司里来者不拒。一口气吃掉了给他舀的好几碟鱼,胃口很好的样子。
这是继羊蝎子之后,司里内心盛赞的第二道美食。
只是一,这个频繁吐刺很锻炼他的舌头功力。
看着他略显笨拙,那张帅气得感人的脸,对美味有着、不知道烦恼还是享受的表情。
阿碧忍不住低头、悄悄地笑。
第二,德国人不吃辣椒。之前,明明他的口味,是很清淡的。
但德西在湖武生活了很多年,能接受辣椒。
而阿碧也是湖武人,口味一样。
司里在华国的饮食,潜移默化地,先就被安上了”辣”的符号。
带他就餐的人,一个是父亲,一个是心仪的女孩。
哪一餐,他都必须要表现、自己吃得很香。
他不知道,当年父亲娶媳妇的第一步,是学猪神、背媳妇。
而今他的第一步,是陪……吃辣椒。也许是异曲同工。
以至于商务团之后抵达时,发现他的饮食经历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对此堪称震惊。这是后话。
*
其实父亲不回国的决定,在最初,给了司里实实在在很沉重的打击。
他一直以为,父亲是因为不可知、被迫的原因,留在这里的。
但却想不到,真的如叔叔们说的那样,是因为太爱一个女人的缘故。
真的是因为那位阿姨的存在,父亲才不肯回国的。
司里感到父亲很伟大。
为了爱,甘愿受那么多磨难,并且有真正放弃贵族生活和身份的勇气,将自己泯然在有烟火气的人群里。
和父亲相比,他突然自惭形秽。
可能是因为从小没有父亲的缘故,如今虽然他成年、熟透了。
但父亲哪怕是极寻常的话语和行为,还是给他造成了,潜移默化的重大影响。
父亲曾意味深长地说:
“我们艾德勒克,百年以前在这里犯下过罪,还伤害了一个女人。”
“这里的俗语说:父之债,子来还。”
“我,就是来还债的。”
我们家族?对华国犯过罪?伤害过这里的女人?
这怎么可能!
司里记忆中,家族里最早到过这里的人,只有曾祖父哈德里。
一想起这位慈祥的老人,和他生前的抚育教导之恩,司里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他会犯什么罪。
但他知道,父亲不会骗他。
而这到底是怎样的罪,需要他的父亲德西,付出这么大的代价来偿还?
新的世纪、下一个百年来临。
德西想让司里淡忘家族过去与华国的恩怨,并没有跟他讲太多。
尤其是英明神武的、那位曾祖父的光辉形象,并不想在司里面前破坏。
八国联军入侵,铁蹄和炮火蹂躏过这座城市。
奸淫掳掠、无恶不作。
杀人放火金腰带。
搜刮抢掠满船舱。
成箱运回艾兰德城堡的珠宝、文物。
以及和那位庆朝姑娘的相爱、”始乱终弃”。
以及那带着腹中之子轻生的姑娘。
德西都没有对司里说。
司里继自己之后,仿佛主的指引,也来到了这座都城。
这座曾经遭受过历史苦难的首都。
如今,将是令全世界瞩目的一座城市,焕发着勃勃的生机。
该赎的罪,在德西自己这一代、都赎完了。
以他对华国真心实意的付出。
以他用悲剧结尾的真挚爱情。
以他至今、朴实贫瘠的人生。
德西想让心爱的儿子,毫无心理罪责和道德负担地,来看待这个国家和民族。
来与这位阿碧姑娘相处。
*
司里一边想着这件事,一边看着眼前的阿碧。
她在开心地大快朵颐。
长直的黑发被别在耳后。小舌头被辣得不停“嘶溜……嘶溜”,那红唇沾了辣油,愈发红艳艳的。
阿碧的唇形很美。丰满润泽,还有些微微的“嘟嘟”感。
现在那些红油,就像是抹了艳丽唇膏般的化妆效果,衬托着那乌溜溜的一双眸子。
还有白白嫩嫩,像剥开壳的荔枝般水润的鼻尖。
她被辣得,脸颊已经敷上淡粉色。
她小啜一口冰芒果汁,爽快地“哈”一声。小手给自己的脸蛋扇风,把那火辣躁热的劲儿压下去。
但鼻尖上又渗出细密的汗珠。
明眸善睐、红唇皓齿。
极美,又灵动得可爱。
司里本来就已经心动,越这么定睛盯着看,就越有一种,想更亲近她的、不想克制。
一直以来,他很绅士。
他如今有了欲望。但初初萌发,还是想发乎情、止乎礼。
毕竟,这姑娘可是他的”恩人”。也是佳人。
无论是恩人还是佳人,都不能轻易唐突。
要知道,在他有限的与异性接触史里,既往给他留有印象的女子,虽然数量极少。
但用餐时,有不同的画风。
首先,法国女孩举止优雅,一举一动有高雅艺术的芭蕾感。
比如,对半根法棍细嚼慢咽,配一杯咖啡,能吃一个小时。指节有弹钢琴般的讲究节奏。如艺术品般,只可远观。
接下来,西班牙女孩,热情活泼,好动,像是随时在跳弗拉明戈。交谈起来思维跳跃、说东言西,但有些喋喋不休,很市井凡俗。
司里之前有过奇怪的想法,觉得坐在这女孩对面的,应该是位眼中燃烧熊熊火焰的、斗牛士。不该是冷静如他。
意大利女孩呢。餐桌上食材色彩纷呈,香料汇聚,像是打开了大自然随意泼洒的调色板。那些缤纷多彩的食材,比那个姑娘本人,更好看。他甚至忘了她长什么样。
他眼中的德国女孩呢。比如他的堂妹。餐桌上礼仪保守、刻板、中规中矩、一丝不苟,连用什么杯子倒果汁和葡萄酒,都不会出错。
他对着她们时,每次都正襟危坐,像个有良好礼仪、守着刻板的百年规矩的绅士。
无论对面是哪一位,都保持始终如一的距离感。
而阿碧……
这是让他,特别有食欲的姑娘。
想让他凑近。接近。直至毫无距离。
想与她同杯、同盏、同餐盘碗筷。
也让他不由自主地,想放纵一下。
甩开自从十八岁成年以来,那些衬衣、西服、领带曾经的束缚。
想与她自由自在、牵手、热舞一场迪斯科。
阿碧自在随性,那副可爱的吃相,能让他聚焦在食物的美味本身。
先令他也胃口大开。
不。还能聚焦在她的一举一动上。
他不想做绅士。他想跟着她做一切。
怎么吃辣椒,怎么把饮料杯的细管,吸出很大的声音。怎么技术拙劣地,去吐鱼刺。
他不用顾忌自己应该是什么形象,就像对面的姑娘那样。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像那样就好。
“你们华国的女人,真奇妙!”
司里突然说出这句话来,正在埋头大吃的阿碧,不由得一愣。
“啊?”
司里看定了她,“你们好象,都有魔力似的。”
他指的是自己的父亲。和他自己,竟然都喜欢上了这里的女孩。
可是阿碧却一头雾水。她在桌案上张着戴手套的掌心,表情很费解地问,“什么魔力?”
“我爸爸喜欢这里,不愿意回去。”
“是啊。”
阿碧可以想象,如果司马德愿意回去,多年前早就回去了。
司里的表情突然兴奋起来。
“我爸爸,为什么宁愿呆在这里呢。因为,他还是太爱毕阿姨了。”
“所以呢?”
阿碧吃完了盘中所有的麻小,小心地摘下手套。小手拈起筷子来,开始吃鱼。
美食在前,她不会错过这有热度的香气。一边吃,一边听他讲。
司里不太习惯嘴里有食物讲话。他索性放下筷子,把话说完。
“你知道吗,在德国现在有很多的单亲家庭,他们都不愿意结婚。
很多人对婚姻的承诺都有恐惧感,甚至小孩子都好几岁了,他们的父母亲都还没有结婚……”
“在华国,这叫同居,这样的恋人,也开始有了。”
阿碧插嘴。“德国法律上,怎么承认这些孩子呢?在华国,他们很没有地位的,生下来也不被法律承认。”
司里又露出那种循循善诱的笑容。
“在德国,是承认的。”
因为大家都讲自由、平等啊,年轻人不想结婚,很少有女人愿意生孩子,德国的移民政策又很严格,这么下去怎么行呢?”
“所以政府的福利很好,为了鼓励生育,增加人口,很多这样的小孩都是由政府出钱抚养。看起来,他们这样的,过得也很不错。”
阿碧认真地听着,很自然地发问。
“那你,也不想结婚吗?”
等到话一出口,才觉失言。
这个问题,太私人化,也太唐突了。
司里没有注意到她脸上表情的细微变化。
听完这句,倒是饶有兴趣地看着她。
蓝眸直白地聚焦在这姑娘脸上。
“本来是不想的。”
他的声音莫名低沉,语气也郑重起来。
“不过现在,突然有些想了。”
这句话里的意思很明确。
阿碧就算没有谈过恋爱,也能听出来些意味。
这……是。
不不不。少自作多情。
阿碧,你要清醒。
他,这位老板,的确很帅。
很man。很绅士。很英俊,俊美得……
你其实心里是,很……喜欢。
但是,你要清醒。
他是来找爸爸的。他是有钱人。很有钱的人。
只看看他腕上的手表。
昨天司马春酒醉后就念叨,KTV里有暴发户老板说,这个牌子的、这只手表值100万以上。人民币。
想想你的月薪三千。
……你要清醒。
他也许想结婚。也许会找一个喜欢的华国女孩。
但,……不会是你。
*
阿碧脑海里陡然想起了司马春。
昨晚安慰那个家伙时,司马春那么伤心。
有那样不幸的童年。阿碧很同情。
这兄弟俩,都是她的朋友了。
可是,司马春,显而易见和她的传统、习俗、社会地位更为接近。
比如,他俩的月薪,会差不多。
阿碧不讲门当户对。
但纯真的感情,必然存在于相对平等的地位和环境中。
一个酒吧里弹吉他的帅哥,是阿碧这样的文艺青年、小资风更喜欢的。
阿碧更喜欢司马春的帅。还有一些痞劲儿。或者叫个性。
那个”春”,才是她应该踏踏实实去追逐的,春天。
眼前这位,是老板。
他刚刚还说,要雇佣她做私人助理。
他来自德国,一个外籍人士。
今天虽然看上去,是个平易近人的休闲哥。
但昨日那商务精锐恢宏的气势,第一印象刻在阿碧脑海里了。
高高在上。遥不可及。
它国之月。跨越山海,皎皎当空明。
它山之石。不可攻之玉。
阿碧心里瞬间胡思乱想,理智地划清着界限。
也忙着莫名其妙地脸红,还来不及说什么,就听着司里继续说。
“我一直不明白,爱情,是怎样的一种感情。”
“我母亲在德国,为了我父亲和家族的荣誉,坚守了几十年;
可我父亲却在遥远的这里,为了一个病魔缠身的女人,放弃了他的财富和身份。
在陪母亲度过的那些孤独日子里,我不止一次地想过: 我这一生,都不要去爱一个人,像我母亲那么辛苦。
可见到了我父亲,竟然发现他的爱,也是这么辛苦。”
“难道爱情,都是这样辛苦的吗?……”
阿碧回归理性。
拭净唇瓣上沾染的红油,想起了司马春。
她坚定地摇摇头。
“不。不。您父亲和母亲,可能……真的是特殊的。”
“您父亲和毕阿姨,他们在那个历史时期,恰恰遇到了……”
“我出生的时候,那十年就结束了。但是我读过相关的书,看过报纸和文章,也听父母讲过很多往事。”
“有比你父亲和毕阿姨,境遇更悲惨的人和事。”
“你父亲和阿姨、包括司马春,如今还活着。真的,已经是很幸运了。”
“嗯,这就和地震、海啸的突发灾难一样。叫做历史的”不可抗力”。”
“历史的不可抗力?”
“我读过托马斯·林奇的一首诗: 每个时代都有不同样貌的爱与悲、理性与渴望、祈愿与崇敬、史诗、挽歌与荣誉。
有些东西不断改变,有些从未变过。诗人与他们的诗,始终两不相忘。”
“那个时代的爱与悲,可能就是那样的。我们应该活在这个时代。”
阿碧这样一点点讲,是这样理性又令人心胸豁达的分析。
司里心里放松,微笑了。也许吧。
“我爸爸妈妈就相爱了一辈子。”
阿碧语气毫不炫耀地说,“他们给我的感觉,就是相濡以沫。”
“你爸爸妈妈,是怎么认识的?”
“他们……”阿碧正要开口,又觉得怎么讲了这么多。
整个晚上,她不停地在讲话。讲自己的一切。
可是司里特别喜欢听阿碧讲话,一点儿都不想错过。
他想了解阿碧的一切。而这姑娘也是个没什么心眼的。单纯。
他们实际上已经聊了太长时间了。
面前的,全是残羹冷炙了。
两个人都吃得极饱,有了圆滚滚的肚皮。
这是司里十分放松和惬意的时刻。他舍不得和阿碧分开。
他还要听她讲很多。他觉得自己听不够。
“这里太吵了。我们去外面吧。”
阿碧看看四周。吃饱了,这样的嘈杂就不想忍受了。
脑壳疼,脸颊热,想静静。
“好啊。”
司里掏出皮夹。里面是厚厚的一沓兑换的纸币。红色的,鼓鼓囊囊。
昨天晚餐也是他付的账。给爸爸付账。
今天他掏钱时,更加有种奇妙的感觉。
他还没有跟姑娘约会过。更是从来没有为一个姑娘付过费。
他请他的”心上人”,吃了第一餐。
原来,给女朋友付账,内心是这样地开心。
原来,有个心仪的女孩,自己可以为她花钱,内心,是这样的满足感。
从餐馆出来,他们就顺着路灯照射的林荫小道散步。
越走,越远离餐饮街的人声鼎沸。
越走,路上就越安静。
初秋的夜空明净,凉风徐徐。一高一矮的两人,步伐出奇地一致。
有一个总是在刻意提问题、从侧面”刺探军情”的人。
阿碧就不由自主地被引导着。
讲自己的工作,公司,父母,小时候……
不知不觉,她讲了好多。
基本上已经都快成了个小透明了,自己却还没有意识到。
司里是个有目的的倾听者。
他大这姑娘好几岁,历练商场多年。
谈判技巧、商务沟通的伎俩,可以通通拿出来了。
走啊,走啊。不知不觉就到了九点多。
阿碧这才意识到,“哎呀,太晚了,我该回去了。”
今天分别的时刻到了,司里的心里却是依依不舍。
“我们去前面那个路口,坐出租车吧。”
“好。”
在走向路口的那几分钟里,司里插在裤兜里的手,手心里像有团火在燃烧。
西方人可不含蓄,也不内敛。
既然是认定了,那就快速挑明。
司里于是突然停住脚步,看着阿碧的目光,热烈起来。
路灯映射下,那双像蓝宝石一般闪耀的蓝眸,像是燃起了两簇白色的小火焰。
“阿碧……”
阿碧纳闷地仰头看他,黑眸却雪亮。那柔嫩的唇瓣让司里生平第一次,想低下头。
拥住女孩的腰肢,轻轻捧着,搂得紧一点。
一亲芳泽。
那是什么味道的?
红油……之后,一定是柔软细腻……
“我……有些喜欢你。”
阿碧才刚刚做完各种心理建设。
不是他。不是他。
也不能是她。
但是司里,却是如此直白。
或许对阿碧来说这太突然。但对司里来说,不是。
他在一个月前,就已经有了朦朦胧胧的感觉。
而在这里,对阿碧的感激之情,对她纯真个性的欣赏,已经让他有了决定。
阿碧也站住,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司里先生。我……,我只是个……”
司里微笑起来。
“阿碧。不要紧张。”
“我的欣赏和喜欢,说的是: 与你像非常亲密的朋友一样相处。”
“我们就从,做好朋友开始,好吗?”
“我们需要多多相处,好好了解彼此,你说呢?”
阿碧原本想说些什么。但是司里眼神里的温柔,让她无法说出、本来就没有组织好的言辞。
“我……。好的。”
“那么,阿碧。告诉我你的地址。明天是周末。早上九点,我可以去接你吗?”
“明天?做什么?”阿碧有些茫然。
“带我熟悉这个城市,好吗?”
还未等阿碧回答,司里又追问道。
“明天,你想带我去哪里?”
“明天……”
阿碧觉得命运的陀螺,在没有任何外力的拨弄下,竟然在自转。
而且一旦开始,就停不下来。
她看着司里眼神里的恳求和期待。
那张棱角分明又英俊的脸。
那双蓝眸里有尊重、信赖,还有一点儿……
若有若无的撒娇和祈求。
一个男子对姑娘的。莫名其妙又显而易见的柔软。
不知怎的,阿碧的心马上就软软地,什么拒绝的字眼,都说不出来。
“那好吧。我想想。”
*
这个周末。贝莉·伊斯曼回到了艾兰德城堡。
作为伊斯曼家族MAN财团的掌控人,她也卸下了工作的甲胄。
她24岁时,德西离开。
如今,53岁的她,已经感受到了自己的衰老。
她长年自律、健身,保持依然曼妙的身材,像少女一样窈窕。
一袭干练的黑色裙装,是她常年的职场着装。
此时褪去坚硬的外壳,她穿着香奈儿丝绸裙、真丝拖鞋,斜依在宫廷风格的沙发上。
贵妇般的肌肤保养,来自于艾徳勒克与伊斯曼两大财团的充分滋养。
但滋养不了她那颗孤寂的心。
这么多年,她除了财富和权力、以及司里这个儿子,两手空空。
她圆滑地交际各国社会名流,包括欧洲王室成员,成为他们的座上宾,为两大家族实力助力。
她无视艾徳勒克家族内部成员的嗤笑。
始终昂首挺胸,扶持司里,成为他上位继承的中流砥柱。
德西刚离开时,她看着幼子司里。怎么忍心离婚。把司里一个人丢在艾徳勒克?
她知道,这个孩子是怎么来的。
信主的她,也曾经有过懊悔。
甚至猜想过,是不是她那见不得台面的小手段,被德西知道了?
以德西的能力和聪明,他若是想认真查,不一定会蒙在鼓里。
但是,他被家族传统绑架,乖乖结了婚。
并且一直顾及着她的荣誉和脸面,所以没有拆穿她。
真相,是这样吗?
德西刚走的那几年,她一直惴惴不安。
她知道自己有错,是有些心虚的。
她痴痴等着德西有一天回心转意。德西是那么善良、儒雅随和的一个人,也许他真的发现自己被算计了,是负气而逃。
过几年,就原谅了自己,又回来了呢。
没想到。没有。
近三十年。她都不知道是怎么等下来的。
也许,是陪伴司里的成长。儿子给了她精神支柱。
之后是哈德里的逝世。为保证司里的利益,他们母子必须得肩并肩、团结一致。她继续等下去。
这些年的风风雨雨和寂寞中。
也不是没有男子对她示爱。但游离在两大家族事务、生活的惯性,让她放弃了任何曾经的过客。
只有一位。
她只有这一位私密关系的男友。
她的秘密情人。
但是不可公开的,也避开众人。
那个男人,永远取代不了德西、在她心目中的神圣与唯一。
可她不知不觉地等啊等啊。
在这个世纪之尾,才有德西的音信。
看到德西的第一封家信,她像溺水之人抓住了一根濒临休克时、救命的稻草。
她涌上心头的是无法按捺的狂喜:
德西,终于要回来了!
然而,不是。
命运给了她一个残酷的玩笑。羞辱了她的执着与天真。
她不明白为什么。
那些年,她夜夜数着德西留给她的,那可怜到仅剩点点滴滴的回忆。
司里是她与德西之间,名存实亡婚姻中唯一的余温。
她给德西找过,形形色色回不来的理由。
也许,他在华国受了大伤、得了大病。不能行走、不能坐飞机、意识不清不能写信。
甚至是,人已亡故……
艾徳勒克家的人,都知道不能这样去想像德西的处境。不能诅咒这位一意孤行离去的长孙。
任何一个人心里如此猜测,若是哪天不慎说漏了嘴,都会让哈德里这位一心期盼长孙归来的掌权人、勃然大怒。
但是,贝莉忍不住这么想。她夜夜在思念中担惊受怕。
现在终于,司里告诉了她真相。
德西·艾徳勒克,你真是好狠的心 !
你四肢健全、身体无恙。
明明白白、的的确确是为了一个女人,而抛妻弃子。
自己要去华国吗?去见他吗?
她想。
不,她不想。
司里说了德西的现状。
狭小的居所、简陋的环境、薪水微薄的工作。
5000多元R币、一千多马克的月薪。
如今,艾徳勒克旗下随便一家工厂,年利润均达几十、上百万马克。
可德西,依然不要……
他亲力亲为照顾那个女人。他过得那样贫穷、辛劳。
这一切,都像一把一把刀,扎得贝莉的心既痛、又愤怒。
即使是这样的生活,德西也甘之如饴。
如果不是因为司里机缘巧合找到了他,他没有一点儿要回家的意愿。
不,现在,还是没有。
那她贝莉去华国做什么?看他吗?
去看他们的笑话。
还是自己被他看笑话?
贝莉·伊斯曼,瞧瞧。你等待了三十年的人,依然不会到你身边 ! 你自己就是个笑话!
多可怜,多可悲啊。
守候着你的一厢情愿……
贝莉拈起葡萄酒杯,将溢出眼角的两滴泪珠,眨进酒杯。
她站在艾兰德城堡的高层,高高在上地眺望。
这个房间,曾经是已故的家族最后一任伯爵、詹尼尔伯爵与夫人的卧室。
里面一应布置,除了四处摆放着价值不菲的古董,便是现代设计方便的耀眼奢华。
这些年,司里又重新翻新装修了部分建筑,将古老的传承与现代的舒适便捷,更好地融为一体。
这个低调家族唯一的奢侈彰显,就在这座城堡里了。
真正的价值连城。
而现在,这里所居住的,从来不是一对夫妇。
而是一个被丈夫抛弃了三十年的贵妇: 贝莉夫人。
她拥有一切。独独没有那个深爱自己的男人。
每次归来城堡,两任管家赫米内、芬妮都叫她”贝莉夫人”时,贝莉都心如刀割。
她想成为真正的艾徳勒克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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贝莉咽进一口红酒。
拨通了丢勒·艾力克的电话。他是司里安排的即将赴华商务团团长。
“丢勒先生。”
“您好。是贝莉夫人啊。您,有什么吩咐?”
丢勒对这位夫人,和对司里一样恭敬。
“我要安排两个人进商务团。他们是……”
“夫人,这件事……”
丢勒想了想,商务团成员都是司里先生亲自定夺。
这是司里一个多月以来,非常在意的事。
今天,他又接到司里电话,拟另外挑选建筑业、家居用品行业的两位中层经理,同去。
贝莉夫人说的那两个人,都是夫人的亲信,隶属MAN财团。
司里要找爸爸,贝莉要找丈夫。
之前这对母子,都是两大财团投资华国政策的拥趸者。方向非常一致。
夫人这个给代表团加人的要求,其实延续了母子一贯的投资策略。
世纪初,华国改革开放初见经济成效,欧美企业纷至沓来,设立在华分支机构、办事处。
但司里要做的事,与叔父们依然相背。
之前十几年,叔叔们另辟蹊径。在日本、新加坡等亚洲四小龙布局已久,已经坐等摘取投资成果。
而司里,十几年后,才刚刚入局华国。
棋差一着。前局难料。
那个曾经封闭、政治动荡的国家,体制、商业环境、契约精神均与欧洲不同。
传统且深刻的红色基因,与西方不同的社会主义制度。
家族产业奠基人哈德里,因为历史原因,用了前半个世纪去证明: 在此国、投资会多么地失败。
即使是这位打江山、英明睿智的先祖,也曾经在那个国度多次折戟、多次血本无归。
而司里为守业者。
他的对华投资策略,董事会中有三分之一的人,不同意。并且意图“作乱”。
但是非常滑稽的是,他们既想阻挠这位年轻董事长的决策。
同时,也非常矛盾地,想看看司里这位正牌继承人的笑话。
如果司里行错踏错、投资失利,最悲惨的下场,就是会被罢免最高决策席位。
每个人都因此觉得,自己入主掌控、将有机可乘。
代表团那份初定人选名单,就有叔叔居埃和堂叔坎贝的人。
但被司里剔除了。
在他下一个领域商业帝国的初建期。司里需要自己绝对信任的人、对他忠诚、坚定不移支持他的人。
他要找到并剔除那些眼线。
不过,这次是贝莉夫人亲点、再次安插人员。
丢勒听了这两个名字,略怔。
因为,其中的一个叫索菲,她可是……嗯。
众所周知,夫人这些年的意图。
那位MAN财团投资部现任经理索菲,也是司里先生很反感的一个……女孩。
她是法兰克福另一个银行家族的长女,亚麻色头发、性格开朗,柏林大学毕业后进入MAN财团,就做了贝莉夫人的私人助理。
夫人是医学毕业,和索菲的母亲瑞贝卡是同学,瑞贝卡是慕尼黑一所大医院的权威主治医生。
夫人的身体有恙,瑞贝卡照顾她无微不至,既是同学也是好友,二人私交也颇深。
索菲的专业是金融。毕业后并不想在父亲的小银行工作,她更喜欢财大气粗的MAN集团。
因为,MAN集团和工业巨擘艾徳勒克家族,是强强联合的。
因为,贝莉夫人的儿子,是司里·艾徳勒克。
他是艾徳勒克两大财团的继承人。还是一个钻石般闪耀的人。
未婚、掌权、俊美无双。
贝莉很喜欢索菲,也属意栽培她。
索菲今年28岁,已经跟了夫人六年。
确切意义上,索菲小姐是贝莉一手提拔、很欣赏的下任MAN财团董事。
这位母亲想促成一桩比翼齐飞的姻缘,这位索菲是她内心选中的准儿媳。
德国没有门当户对的概念。
但贝莉自己,就曾经受益于此。
作为母亲,她深爱着唯一的儿子司里。
这种母爱,在曾经的四面楚歌、孤立无援的扶持中愈加深华。
他们的母子情,更是在商业合作和崛起中,受到了十足的磨练。
当初哈德里去世,被叔父们逼宫。
不就是因为除了元老团之外,这位母亲,也有伊斯曼金融业的背景吗?
工商业,可是离不开及时雨般的融资。
资金链断裂,可是经常会发生的事。
正因为有MAN财团在。那些年富力强的皇叔们,最终才终止了嚣张气焰。
如今,贝莉依然希望自己的儿子拥有幸福。
在艾徳勒克最终掌权。
这个可怜的孩子。
他至今的一生……怎么不算是不幸呢。
缺失的父爱。是他一生的伤痛和遗憾。
这已经是命运给他的当头一棒了。
主啊,还不够吗?
他必须成为艾徳勒克的最终大BOS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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丢勒对一个情况很清楚: 司里先生,对索菲向来避之不及的。他一直于男女之事上冷淡,无意婚姻。
陪伴司里成长的几十年里,丢勒无条件支持司里的任何意愿。
如果夫人一个月前提出来,司里先生是不会同意索菲,也去华国的。
他们两个年轻人,都算是商界精英,商务上有交集合作。但私人关系上,一直井水不犯河水。
可现在是贝莉夫人提出要求,丢勒也需要权衡。
这么多年,他们母子俩相依为命,司里一直很尊重母亲的意见,也非常爱母亲。
“夫人,司里先生之前对商务团的人选,一再修改、确定。他可能……”
可能不愿意,让索菲小姐……也去。
听出了丢勒的迟疑,贝莉的语气依旧平缓,却不怒而威。
“我了解过。赴华商务团均是工业、制造企业CEO、ADK财团董事和精英成员。但是,MAN财团可一直是他的后盾和助力。”
“我也可以自己委派他们去。”
“不过,还是和他的计划,形成更强势的合力比较好。丢勒先生,您说呢?”
艾徳勒克的ADK财团,至今还有在董事会决议里,对华投资战略持反对票的。
丢勒见过司里划出的那幅蓝图,涉及在华的多个城市、多套产业。
司里不知在哪里,找到了曾祖父哈德里三十年代、在民国的产业信息。
也许是书房里的故纸堆。
但司里这一个多月,始终在兴趣浓厚地研究。
似乎曾祖没有做到的事、那一次次碰壁、一次次沙场折戟的滑铁卢。
如今在他这里,雄风重振、气势恢宏,务必要气吞山河。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充足的资金是第一要务。
如果夫人的财团也介入。当然,那些少数派的反对意见,会被强硬派完全吞没。
丢勒恭敬地回答。
“夫人……好的。”
贝莉挂了电话,放下酒杯。
周身好冷。
对德西的现状,她再想打探打探。
毕竟儿子司里,不会是一个合她心意的探子。
她知道,司里是那样爱他父亲。也不想让司里在中间为难。
只有用自己人。
索菲。会给她想要关注的一切。
让索菲去。就如同她本人,亲临德西与那女人之间。
她要看看。
那个叫“BIKE”(自行车)的女人,究竟是什么样的……
一辆”自行车”,竟然能夺了她三十年的爱人。
即使瘫痪了,不能骑了。德西他依然……
他依然……
贝莉不由自主地攥起来拳头。
那修剪过、弧线优雅的指甲,狠狠地扎进手心的肉里。
疼吗?
不。心里更疼。
如同刀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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贝莉的秘密情人。是慕尼黑医科大的同学。名叫卡尔。CARL。
在德西离开后十几年,哈德里去世之后。
30多岁、一直守活寡的贝莉绝望崩溃。
每一个夜。
都太漫长,太寂寞,又煎熬。
卡尔看到了她的孤独无助。
他们互相慰藉、温暖。
但是卡尔有妻子。
贝莉之所以保持跟卡尔的关系,也是因为他有妻子。
她无法接受与另一个人结婚。
儿子司里不知道卡尔的存在。卡尔的妻子也不知道。
他们相处得很有分寸。各取所需。
贝莉有钱,资助卡尔成为越来越有名望的医生,直到成为慕尼黑NIXS医院的院长。
德西有BIKE。自行车。
真是巧合。贝莉有CAR·。汽车。
BIKE。这个从未谋面的华国女人,让她的丈夫快三十年滞留不归。
究竟是何方神圣。
司里说BIKE瘫痪了。是PVS状态。
是真的吗?
贝莉要一探究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