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两人很快就骑到了王府井。
在一家豪华商场门口锁好车,坐电梯上楼。
服饰品牌琳琅满目。阿碧看指示牌,直接带去男装区。
司里跟在阿碧身后。一家一家店铺参观。
导购员看见他的长相,就热情洋溢。行走的外币又来了。还准备了说英语打算给他介绍。
司里看中的样式,也会上前看看。
他讲效率。挑了一件中意的,想买下。翻了翻价签。
3680元。
这位财团CEO大吃一惊。这才脸色严肃地、去翻别的价签。
当看到全是5200、3900、4800之类的价位时。
他俊挺的眉毛拧了拧。
他爸爸穿的,弟弟穿的,都不是这种。
他们是一家人。
还有,这姑娘穿的,也不是这种。
她是他未来的……人。
司里觉得不太对劲。
如果他穿这样的衣服,估计,司马春会连门都不再让他进。
还有。
他怎么和阿碧……走在一起。
他轻轻拉着阿碧的衣服袖口。把她拉到专柜的一个小角落,嘀嘀咕咕地低声说。
“阿碧。我说的。不是在这种地方买衣服。”
“啊?”姑娘惊讶地看着他。
那在哪里买呀?
以她所知,这是全静城最豪华最昂贵的购物区了。
即使是她那家小公司的CEO购物,也不会来这里。
国际大牌云集,时尚气息浓厚。
但,还是配不上这位老板?
那,还能去哪里?
在她跳槽的天平砝码已经移动之后。
阿碧惊讶地发现,自己之前的功课,做得不够。
国际大牌一个都不认识。
给外企的老板做助理?
她有个同事特别厉害,每期时尚杂志都看。对进口的服饰、美妆各品牌如数家珍。
阿碧都不买那种杂志。
一大本得二十元。太贵了。
阿碧有些赧然。
现在不是她想不想跳槽的问题。
是她服务这位BOSS的能力、够不够的问题。
人家BOSS那么贵的交通工具都买了,车费都付了。
她这个拉车的牛马,还没出上力。
今天加班的第一个任务,就是帮着买服饰。
这题,她竟然不会。
不行。她在心里暗暗发誓。
回去要恶补。一个国际化的助理,不能什么国际品牌都不认识。
还有,老板是德国的。重点要看德国的、法国的牌子(听说是时尚最前沿)。要掌握得轻车熟路。
因为这两种语言,她都会 ! 咋这两个国家的产品,她都不认识呢。
这是缺陷、短板、不足,要补。
但是,现在怎么办?
BOSS要买衣服。
阿碧微嘟的唇有些嗫嚅。
“那您,等我一下,我去问问……”
“还有别的(更贵更奢侈更大牌的)地方没……”
司里看着她那自责的表情,陡然意识到,这姑娘会错了意。
如今他先来找爸爸。现在在实行个人的Z计划。
但是他的投资大业,可没有停。
丢勒、史特他们虽然人未抵达,但身在欧洲,正和之前的一个月一样。
紧锣密鼓地。按计划开启多轮、商务合作谈判。
他们几日后陆续全都来,只是进行各种现场签约、资金到位。
司里思忖了两秒,低头,对着阿碧表情严肃地说。
“阿碧,你知道,我正在这里布局投资,对吧?”
“对。”
“那你应该懂。投资,考虑的是成本和回报率。”
当然。
司里一直眼神不错开的看着她。
“所以,我买衣服,也是要考虑成本的。”
“阿碧,你知道成本的吧。那,怎么能帮我节省成本?”
省成本,就是省钱。
阿碧心里紧张了一下。
就是说,这衣服,还要买得物美价廉。
这种大牌嘛,当然是”物美”的,可怎么才能价廉?
之前那位同事说过,有什么商场积分可以用,有什么满减券,如果跟专柜小姐搞好关系,能打个折……还有赠品。
要急死了。她什么会员、专柜折扣信息,都没有。
之前,她怎么从来就没有了解过这个领域。
阿碧额头都憋出了细细密密的汗。拳头下意识地攥着,着急,懊悔。
司里不明白,这小家伙的表情,怎么越来越紧张。
带他买衣服,有这么难吗?
他放松了微微皱起的眉。
“阿碧。你身上的牛仔裤、上衣,还有鞋子,是在哪里买的?”
“这样的成本控制,能做到吗?”
啊?
哇!
阿碧眼前豁然开朗。
感觉一瞬间,眼界、格局就都打开了。
原来,是这样啊!您早说啊。
可……真的是这样吗?!
会不会理解错了?
阿碧指尖轻轻擦擦额头的汗。又仰头,睁大黑眸去看司里的表情确认。
是我理解的那个意思吗?
司里平静地点点头。
“就是你身上穿的这种。”
阿碧顿时来了劲。
这条牛仔裤啊。五十块。
包你十年穿不烂。
烂了,也还能穿,跟你弟弟司马春身上,那条嬉皮士风格的裤子一样。
省钱嘛。这题我会。我最会了。
于是,感觉解了围的、一时不用记大牌、不用找折扣券、不用另外找高端购物中心的阿碧。
带着金发BOSS,拟骑车三十分钟,直接杀奔下一家。
在整齐宽阔的常安街,人、车都不多。他们并排一起骑。
这次,勇猛的湖武姑娘,拿出了奥运比赛里、争分夺秒的夺冠架势。
要把刚才给老板带错地方、浪费时间的错误,弥补回来。
这辆车太轻盈了,她“刷刷刷”骑得飞快。
这,可不是司里想要的。
九月秋日、蓝天白云、秋高气爽、暖阳不燥。
正适合跟喜欢的姑娘,闲情逸致、气定神闲,慢慢看城市的建筑和绿化风光。
可她,这么火急火燎地狂飙,做甚?
司里只好追。
没想到这姑娘虽然小巧玲珑,爆发力还不错。线条流畅秀气的双腿,还挺有劲。
他也不想想。
之前阿碧都骑那种没事就掉链子、蹬着贼费劲的老爷车。
上班为了多睡会儿觉,为了赶时间,依然也能骑得飞驰电掣。
现在,骑的可是世界级赛车。
艾斯沃斯。
那对她来说,就是如母老虎添了翼。
司里看她那不拿冠军不罢休的势头,索性略慢一个车轮,在她后方。
贪恋地看着她的侧背影,微微在阳光下眯了眯蓝眸。
这么好的体力。真好。
那说明,以后的……嗯。
会很持久。
还有,生下来的……。嗯。
也会很健康。
他怀揣着这个新发现的美好憧憬,也快蹬几步跟上。
得益于植树造林的国策,静城的古树古木保护,以及绿化,正在跟国际接轨。
林荫大道下,户外阳光中的健身效果奇佳。
司里非常喜欢这样的时刻。感觉自己这么运动一下,午餐就可以,再好好吃一顿了。
*
原本三十分钟的车程。
在阿碧的领导下,不到二十分钟就抵达了。
万通大厦。2000年市中心最繁华、人气最旺的服装箱包小商品批发市场。
大厦有十几层那么高。在里面可以买到,人一生需要的各种东西。
静城服装百货批发市场,有好几个。
在东边,有给老外特意准备的秀水街市场。靠近使馆区。
里面的服饰号称华夏民族服饰精品,当然,价格针对老外,也不菲。
可以直接收外币。
阿碧带司里来的,是本土老百姓日常购物的。很少有外国人。
身材高大、金发碧眼又帅得吸睛的司里一进入,摊贩们就有些热情沸腾。
纷纷眼前一亮。
这里,很少来老外。
老外,在这个年代,意味着外币、美元、人傻钱多、行走的大额提款机。
他们还不知道这位的财力。这可不是穷老外,更是老外里的佼佼者。
商贩们若是知道。司里在这里面,不一定走得动。
人们七嘴八舌。
“what do you need?”
“this,fifty!”
“here,here!”
还有不会说英语的,笑脸相迎,边指、边说价格。
“五十。这个。六十。”
“来,来,给你便宜 !”
阿碧一进来,也感受到了摊贩们的热情高涨。司里也简直受宠若惊。
他们都太热情了。
警惕的阿碧,也立即感受到了其他“特别关照”的目光。
那些贼。
这个市场鱼龙混杂。
那些饿狼一样的目光。绿莹莹的,瞬间找到了他们最美妙的猎物。
对着那个外国来的萌萌小白兔,虎视眈眈。
这年代哪个城市都小偷猖獗。
阿碧在湖武上大学时,就被偷过多次。
她用IC卡在电话亭打电话。几分钟功夫,钱包就被小偷摸了。
她在类似万通的小市场买衣服,裤兜就莫名其妙地被掏了。
当然来静城以后,她的被偷体质也没改变过。
这不,刚买的新自行车,才一个月,就被偷了。
但是,现在是带她的大BOSS来。
她要保护好他,的……。钱包。
*
阿碧从来没想到,之前被锻炼出来的被偷体质,在今天,竟然有了用武之地。
昨天晚餐,司里掏出钱包付账。
里面的钞票装得鼓鼓囊囊。大约百元钞有一万多。
他之前要给爸爸德西钱,德西先拒绝了。说缺钱会找他。
今天买了车,花掉3000多。还有六七千。
这年头,谁钱包里这么鼓,也不会来万通这种地方啊。
这里的确是很能”控制成本”。
但是却会付出,别的成本。
肯定没有涉外商场充足的防盗安保、宽敞明亮的安全购物距离啊。
左右店铺,中间一条拥挤的夹道,购物的人还挺多。
阿碧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已经掉进包围圈了。
有人顺着拥挤的人流推推搡搡,诡异地向他们挤过来。
警醒的姑娘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墨黑的眼神,犀利如刀。
刚好看到一只细长的手,伸向司里的裤兜。
她不假思索地狠狠一抓,攥住那只手。
“小偷 ! 抓小偷 !”
“小偷 !”
阿碧大声喊着。
这地方是她带着来的。她有满满的责任感。
曾经被偷过多次,失去太多东西,再也找不回来。
她太痛恨、总是不劳而获的小偷了。
今天BOSS的钱包,有她在,绝对不能有事。
绝对不能有事!
对方见败露了,气急败坏想夺回自己的手。
阿碧两只手都用上,贝齿咬着红唇,使出了吃奶的劲儿,死死抓着他那只手腕和爪子,不让他逃。
一张小脸都憋得通红。
那小偷怎么都没想到,阴沟里翻了船。
就这么个文静漂亮、又弱气的小姑娘,钱包也还没得手,她咋就跟自己如此拼命呢!
司里愣住了。阿碧娇喝一声。
“拿好钱包 !”
阿碧还在努力和那小偷对阵。
司里反应过来。一只手紧攥钱包。另一只手紧紧抓住那小偷胳膊。
他有力量,也有技巧。那人这下完全挣不脱。
司里按着那条胳膊一使劲,那人竟然惨叫连连。
“啊呀……断……断……断了!”
那人一边惨叫,一边眼神跟见鬼了一样惊恐。
这个老外。
他手劲怎么这么大。
是会功夫的嚒。
他……他……啊。……
哎呀妈呀,妈呀,骨头要被捏断了。
“你放手,……放手,……放,要要,……疼死了!”
司里俊美如战神,却面无表情俯视他,就是不放。
来救这个可怜小偷的人来了。
这一层仅有的两个保安挤过人群,小跑过来。那些同伙们见状不妙,赶紧散了。
“他是小偷 !”阿碧对安保大声说着。
从她嚷叫时,旁边的商户也看到了,都纷纷作证。
安保把小偷扭送走了。
阿碧扭了扭手腕子。酸,还疼。
那毕竟是个身强力壮的男人。
司里低头,目光安安静静地看着她。
这姑娘,真勇敢。那人比她结实高壮。
她竟然敢,就那么一直抓着不放。
刚才对方为了脱身,已经着急要动手打她了。
而且。司里从来没有被一个比自己弱小的女孩,保护过。
他……的女孩,在保护他。
这种前所未有的感觉。该死地好。
此刻司里没有喝酒。但已经有了些飘飘欲仙的沉醉感。
那双剔透的蓝眸里,充盈着温柔。感动。还有满满眶眶的心疼。
“这里小偷多。你还是把钱包抓在手里吧。”
阿碧心有余悸地说着。
她马上又改了主意。
“还是给我吧。我有包。”
司里那是开放式的裤兜。
左边手机,右边钱包。
张得那么大,怎么可能不会诱惑到下一批贼。
司里递给她。阿碧把皮夹装进自己随身的包里。谨慎地拉上外层拉链。
这里面除了钱,还有司里的银行卡、酒店房卡、其他证件或卡。太重要了。
她把包斜挎着背,又双臂把包紧紧摁在胸口。
这严格防范的样子,让司里忍俊不禁。
像是抱了个别人一碰就会炸的炮弹。可爱得让他都……
想把她和包,都搂紧在怀里。
什么时候,……能抱抱她啊。
“手指,疼吗?”
看着她刚才爆红的脸颊,慢慢又恢复白皙。司里蓝眸里溢满疼惜和关切。
“不疼了。”
阿碧握了握手心,又松了松,连着胳膊的肌肉都用力过度了,一时拉伤,还是有些疼的。
“包给我,我来背。”
啊,对啊。阿碧这才想起来。
司里长得人高马大又结实。
让他背着包,谁能敢在这位高大的太岁头上动土啊。
“好的。”她赶紧把包摘下来。司里接过,像她刚才那样斜挎,也放在胸前护着。
这下阿碧心里踏实多了。
她犀利的眼神四处扫射,还在找有没有贼的余党。
司里偷偷瞧着她。觉得可爱极了。心动得都不行了。
既想好好笑,又憋回去,尽量一本正经。
“你也买个类似的背包吧?很便宜。
这样放钱夹,就安全了。”
“好的。”
司里很听劝。
另一方面,也不能让这姑娘为了他的钱包安全,再次身涉险境了。
万一那个坏人,刚才打了她怎么办。
这个设想,让司里的心,抽抽着一疼。
他蓝眸里闪过一丝狠厉。
那么,他会毫不犹豫地扭断……那个人的手腕。
司里作为家族继承人。从小格斗、散打都在练。他也爱健身。对付几个对手不在话下。
他在德国是没有防盗之虞的。
目前的德国经济已经是欧洲火车头地位,社会治安也很好,国民普遍富有。
也不像二十年后放进去那么多难民。现在小偷很少。
另外,他也不会随身带、上万马克的现金。钱包不会这么鼓。
但是在这里。马克按汇率兑换之后,变成了近五倍的纸币。就是超级多的一叠纸币。
酒店保险柜里放一些,他也需要随身带一些。
如果租房,要付现金。今天买车,要付现金。万一买别的。都要用。
已经有信用卡了。但他并不习惯用信用卡。
德国人就喜欢用现金。连小钢镚都爱用。
*
包包给司里背。解决了被偷问题,阿碧就放开了手脚。
虽然没有买过男装。
但阿碧,见过爸爸、老师、她现任男经理穿衣的风格。
既然是”老”板嘛。
那就照着中老年男性、暗灰厚重的老干部风格推荐,准没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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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知道她怎么就找到的、这一层。
反正那些气质沉稳的中山装、唐装、膏药贴装饰之类的。司里也不反感。
他一个外国人,还没有体会到服饰文化的博大精深。
如果说,阿碧给他挑的衣服有年代感。
或者叫,很老气。很土。
那,几百年的龙袍,样式旧不旧,土不土。
可他这张人神共愤的脸,穿上估计也好看。
如果人长得好看。所有布料都是浮云。
甚至,什么都不穿,也好看。
司里看着阿碧给他忙忙碌碌选衣服,在他身旁比比划划。
让他张开胳膊,试试。
脱下来,换这件。
不不不,还是这件好看。
哎呀。司里心里喜欢得嘞。
深邃的眉峰,一跳一跳的。
阿碧挑的东西,都好看。
既然来了这儿,阿碧就拣此地面料最贵的挑。
别看这是批发市场。可品质也分三六九等。
这位先生不差钱。
司里花了不到两千,买了秋天正应季的衣服鞋袜、内衣睡衣。
都是这个平民市场最高端昂贵的。
品质面料绝对最好。
他很满意。
最喜欢一件深蓝色的唐装。是丝绸的。200多元。
控制成本。这绝对是控制了成本。
若是在巴黎老佛爷,意大利的佛罗伦萨购物街。或是就在刚去过的华国王府井。
在那些有设计感的香奈儿、迪奥、范思哲等店内。
起码三四千。
他一脸欣喜地,总是低头看阿碧。
那张嘴笑得,就没合拢过。
这位姑娘一枝花……
勤俭持家、能买会花。
是过日子的一把好手。
德国人普遍低调简朴,不好奢侈。
和喜欢铺张浪费、表现财大气粗的美国人,可不一样。
阿碧这样的品质,符合人家大众的择妻价值观。
等两人欢欢喜喜拎着大包小包和小盒子们出来。
这才傻眼了。
现在街面上烧包的,并不是那两辆昂贵的自行车了。
而是拎着大小包、一串鞋盒子的,他们两个。
就说这么多东西,放在自行车的把手上,几座小山怎么骑回去。
腿都没法蹬车。
这种拉风的山地车赛车。
从来没有过这么憋屈的命运。
用来像骡马一样,承重、运货。
也根本没有二八大杠那样宽大的后座,能找根绳子把袋子们捆上。
更悲催的是。
如果他们俩都去坐出租车。
这两辆自行车,放在这个”贼团”云集之地。
过了今晚,还能活在原地嚒。
阿碧本来就担心,贵的自行车会丢。
那辆捷安特被偷,是她内心永恒的阴影。
现在,又惴惴不安地担心上了。
他俩在市场门口逡巡无奈的时候。
旁边的各大团伙已经盯上了。
喽啰们偷听着他们的对话,揣测其意图、蠢蠢欲动。
这位姑娘和她边上的老外,可是刚才给了他们重创的人。
原来这两辆牛B自行车,就是他俩的呀。
原来……瞧你们这小样儿的。
竟然让我兄弟折进去一个。
这两辆车……归我们。也行。
首领已经叫过小弟们耳语。
“啥?美国的牌子?”
“二手卖多钱?至少1000?”
“好出手吗……”
“行。干!”
那些虎视眈眈又不怀好意的目光,司里都注意到了。
他刚才,几乎捏碎了那小偷的臂骨。
看着阿碧眼眸里显而易见的不安。
司里想了想。好解决。
说了两句话。
“我坐TAXI,把东西拿回去。”
“你在这里,等我。”
兵分两路,攻守兼备。
好啊好啊。老板很聪明。
阿碧放下心来。把一切物品和司里,都先送上出租车。
当司里高大修长的身影,出现在酒店门口时。
他左左右右前前后后地,拎着、披挂着,各种大大小小,来自批发市场的五颜六色塑料袋、纸袋、鞋盒。
服务生都惊呆了。
这位先生,是去哪儿了?
简直就是义乌商贸城的德国样品采购代表。
这是前奏,样品种类这么多。看来后面有海外大宗采购啊。
服务生赶紧招呼人,推着行李车接应。
司里给了他一百元小费,要求速速搬运回房间。赶紧回去找阿碧。
这边阿碧,霸气侧漏地往两辆自行车中间一站。
两车一合。坐在一辆的车后座上。
握着另一辆的车把手。
另一只手里拿着手机,眼神暗含震慑挑衅。
也没拨号,就翻开盖,对着手机说了一句。
“喂? 110吗?”
其实阿碧戒备过度。
这是天子脚下,岂能容贼在光天化日,如此放肆。
对方虽然对车垂涎三尺。但绝不敢大白天就动手。
那位首领见状,身子一哆嗦,给小弟们使个眼色。
这个小姑娘看着柔柔弱弱、清纯可人。
可是气势太横了。
一般人被偷了,都会忍气吞声、息事宁人。
况且,刚才还根本没有得手。
哪有这么攻击和拿捏我们贼的!
众目睽睽之下。市场门口还有站岗保安呢。
赶紧散了散了。没戏。
*
钱包和自行车保卫战,都打得不错。
司里速度很快,离开半小时就回来了,阿碧的心情蛮好。
好到可以、中午努力加餐饭的那种。
今天加班的成果显而易见。
帮BOSS买了换洗的服饰。
第一项工作。完成。
午饭在哪儿吃?
老板说,这是工作餐,可以报销。
一听都报销。
哎呀。阿碧揉揉手腕。这双小手和胳膊的筋,都还有点疼。阿碧就不客气啦。
带着司里进了附近一家自助餐厅。
这家的名字,叫好伦哥。
老板说过的意图,是控制成本。阿碧记住了。
这家连锁店,以烤肉、炸鸡翅各种肉类、中餐菜肴闻名。
重点是。35元一位!不限量。吃到扶墙出 !
昨晚,阿碧一开始想捉弄司里,让他吃辣味满满的麻小。
这会儿很良心发现。心疼了。
司里这么好。提供车马、工作餐、周末加班费各种福利。
还和她一起抓了、她最痛恨的小偷。
老板,一定要吃好喝好。
要让他老人家吃嘛嘛香,身体健康。
这里的菜一半以上都不辣。而且味道正宗。好吃的菜肴有好几十种。
司里是第一次来这种餐厅。
先交完餐费,服务生才给他餐盘。
看着琳琅满目的菜肴,他觉得惊奇。
“这些菜,都可以随便吃吗?”
“嗯呐!”阿碧兴奋地说。告诉他哪个哪个好吃。
所有一切都能吃到顶,太爽了。
司里自己走了一圈,随意自取。
等回到座位,他看到了阿碧端来的。堆得高高的小山一样的炸鸡翅。有二三十个。
豪横之极。都滋滋冒油,仅看那润亮的颜色就很馋人了。
阿碧兴奋地拉着他坐下。
“来,趁热吃!”
今天的餐太有新意了。就是在德国,这样的饕餮大餐感,也毫不输阵。
德餐量也大、甚是豪迈。如猪肘餐,一个大猪肘也能让人吃到扶墙。
但甚是单调。因为只有一道菜、猪肘啊。
社会文化讲环保,餐饮上抵触铺张浪费。
今天司里简直大开眼界。
几十道菜、不限量自取。统一价格。
而且是面向老百姓的平易近人范儿。
民间餐饮的恢宏气势,令司里震撼。
当然,他还没吃过满汉全席呢,没尝过大会堂国宴呢。
但仅仅这么个街头好伦哥,就震慑了他。
因为德国人口少。
随便一个街头的小店食肆,哪里有这么旺盛的人气和烟火气。
而且如此低价,却人流井然有序,桌椅餐具干净卫生,流程化。
“这家店最好吃的就是这道蒜香鸡翅。我每次来,都先吃它。过了瘾之后,再吃别的。”
阿碧带着司里去洗干净了手,回来,捏着鸡翅咪西咪西。
都说吃啥补啥。
今天抓贼,她胳膊拉伤了。
多吃些鸡的胳膊,补一补。
她的吃相纯朴可爱,不装不作。
也根本没有西餐的所谓高雅礼仪。
餐具齐备。是提供刀叉和筷子的。
但是,她吃这个,就喜欢手抓。
那白皙可爱的小手指,捏着鸡翅。放进唇瓣轻轻旋转,也没什么声音,小骨头就都出来了。
肉全被整齐的小白牙,咬走了。
她的吃相,直接提升了美味程度。
司里也学她。但是没她速度快。
他还没试过用手捏鸡翅吃。
他总是用刀叉。入乡随俗用筷子。
之前会用手捏常温的三明治、香肠。
鸡翅有些烫。还滑。他捏不住。又掉在盘子里。
BOSS今日动作的笨拙,比昨天吃辣还有搞笑的看头。让阿碧忍不住笑起来。
“哼哼……呵……呵……”
亮晶晶的黑眸,弯成了两道好看的月牙。
司里瞅着她那俏皮可爱的笑容,自己也不由得,弯了弯嘴角。
修长白皙的手指,终于捏稳了小小的一只,塞进嘴里。
手握的吃法,很粗犷、很梁山泊,很自由自在。有那种大口吃肉、大口喝酒的江湖快意。
鸡翅是蒜香味道的,腌得入味,热乎乎又香。
简直是令人一只一只地吃下去,停不下来。
没过一会儿,司里吃了五六只。
蓝眸里愉悦着。表情是满满的享受和惬意感。吮吮指尖,开始放飞自我。
完全被享受美食的纯粹快乐笼罩。
他发现,和这姑娘吃的任何一餐,都是色香味俱全。
一种从未有过的幸福感,也从他的心尖上,像春草发芽般,一点点地,轻轻缓缓地长出来。
司里好像能听到它在生长的微弱声音。
都不知道从哪里来的雨露,一点一滴,温柔地浇灌着它。
司里感觉,单凭自己,是控制不了那个速度的。
噗通噗通的心跳。前所未有的热烈喧腾。
和阿碧在一起。他感觉生命好像有了别的样子。
不是原来一贯的贵公子模样。
那么冷清、孤寂。矜贵、疏离。
谪仙般地高在云端、向下俯视。
却又做不到十足的清高。
还得随时防备着,不知道会从哪儿来的明枪暗箭攻击。
他现在就好像,踏踏实实地落入凡尘、踩在松软湿润又温暖的土壤里。沉进去、被包裹。
他好期待,看见这种新生命和幸福感自然长出来、长大、长得茁壮茂密的样子。
充盈胸膛。鼓鼓涨涨。直到呼之欲出地葳蕤。
但现在,他不想花时间去胡思乱想了。那双蓝眸就盯着吃鸡翅的阿碧。
“啊!好好吃啊!”
姑娘还不忘招呼他。
“你吃呀!你吃呀!”
阿碧声音娇软。闻之酥能入骨。
她满足地眯着黑眸,那油乎乎、嫩嘟嘟的红唇瓣更润泽了。
粉嫩的小舌头,还伸出来舔了舔。
司里被脑海里突然闪过的邪恶念头,吓了一跳。
阿碧在吃鸡翅。
他想……吃阿碧。
把对面的这个可爱小家伙,抱起来。
一口,吞到肚子里去。
不。不。也不能一口。
要慢慢地、温柔地、一点一点地,像冰淇淋一样,先舔着品尝。
司里低头,垂下碧蓝的眼睛,隐藏起他蓬勃的吞噬、占有欲望和心。
海洋到底有多深。
他的心,在不可思议地向一处深海沉坠。就那样、不可克制、缓慢却又势不可挡地,下沉。
坠到哪里,才是底呢。
他还不知道。
*
而对阿碧来说。
与司里只刚刚相处了半日。
算上前天陪他找爸爸、昨晚一起用餐。
把每个小时都精确算上,也不到24小时。
可是,怎么对他这么熟悉啊。
还有一种……说不出道不明的亲密。
她不怕他。她信任他。
司里徒手在空中画的饼,说的所有话,她毫不怀疑,全部都信。
怎么会?
怎么会这么快,就熟悉成这样?
这种不可思议的速度,让阿碧都分不清。
到底是怎么发生的。
总之。BOSS是BOSS,但是又不像BOSS。
万有引力,除了适用物质,也对应精神。
阿碧不知道,世界上有心灵磁场这种东西。
两心相吸,就越来越近。
开始,是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接近。
不知从何时,就一下子“嗖”地、抱做一团。紧紧粘贴了。
现在,阿碧就感觉不到。
她正在被一股莫名的力量牵引。
不知道哪一天。
就会“嗖”……
*
BOSS给的第二项工作,是找房子。
阿碧的租房经验,非常有限。
因为在静城租房太难,长安大、居不易。
又被黑中介骗过押金。
所以她不敢轻举妄动。中间只换过一次房。
但BOSS现在要找房子住。
赶鸭子上架,她也得硬着头皮上了。
一个外地小姑娘,想租套合意的房子。不折腾个两三天是不可能的。
还得防止被骗押金、被骗中介费、被放鸽子、看了假信息白跑一趟。
另外,房子漏雨、水管漏水有质量问题、被油腻大叔老房东咸猪手、言语挑逗之类的,也有。
最后一条”咸猪手”,有司里在,阿碧先不怕了。
那首先。第一步,找房子。
骑车满城跑,到处找人问,是不可能的。
这一年,街面上也没几家开业的中介门店。
得先上网查信息。
网易、搜狐、新浪、BBS论坛上,都会发布租房信息。
但是黑中介泛滥,信息真假难辨。
此时,还没有之后规范的房屋中介行业。网上的假信息,骗的是五花八门。
阿碧带着司里去了家附近的网吧。
她没有台式机电脑,也没有笔记本,快要拆迁的出租房,也接不了网线。
只能来网吧上网。
这会儿的网吧,环境可不怎么好。
有人过夜。玩通宵游戏。
香烟味。臭脚丫子味。盒饭菜肴的味道。各种异味扑鼻。
陡然间从好伦哥的美食香气环境里,沦落到此。
司里一进去,就先皱了皱眉。
好难闻。光线阴暗。乌烟瘴气。
台式机的低噪“嗡嗡”声。
“呦 ! 阿碧。带了个老外啊!”
熟悉的网吧老板一吆喝。里面好几个上网的小年轻都扭头看。
大家日常生活里的老外太少了。
更何况,还是个这么帅的老外。
一小时网费四块钱,不便宜。
可他们都不管浪费网费了,都伸长脖子看司里。
阿碧带着司里,到她常用的电脑前坐下。那些目光才纷纷归回原位。
各种QQ消息里都闪烁着。
“我旁边有个老外。”
“美国的吧。”
“我靠,特别帅! 像布拉德·皮特。”
“不,比 莱昂纳多 帅。”
“搭讪? 不行。不行,我英语不行,搭不了讪。”
……
阿碧熟练地开机启动。
进来一会儿,司里有些适应了里面的味道。
虽然隔壁传来饭菜的气息,混合着烟草各种,味道很奇异。
附近的邻桌,一个戴眼镜、大学生模样的人,好像很赶时间。
一边捧着盒饭扒拉。
一边在全神贯注、伸着脖子盯屏幕。
司里面向阿碧,撑着肘,好整以暇地看着姑娘。
“你经常来这里?”
因为,她跟网吧老板看着很熟。
能不熟吗?
当月交了1200元网费的女大款。
老板心目中的网吧头号VIP。
今天又来了。
老板觉得该给阿碧这种大客户,提供盒饭了。
阿碧点头。“对。那会儿帮你找父亲,我每天都得来发帖子、发信息、在网上联络。我家里没有电脑。”
司里语气平静无波。
“得怎么找?”
“中文的各大论坛。我熟悉的有十几个。还有十几个网站可以留言。还有很多聊天室。”
“我还进Yahoo德国聊天室。万一有你父亲认识的人,他跟德国朋友联系呢。”
“反正每次来,我会发很多帖子,各个论坛都刷一遍。”
“因为发信息的人多。我发的,很快就被别人发的淹没了。要随时来更新。得让人看到。”
“然后,进很多聊天室,去问。加很多好友。一个个地去找……”
阿碧一边说,一边打开论坛,找上面发布的租房信息。
司里看了看桌边粘贴的价位表。
1小时/4元。
3小时以上/每小时3元。
超时20分钟/按1小时计。
包夜/20元。
……
茫茫人海,要找一个人,如同大海捞针。
阿碧就是这样,找了三十多天。
找到了司马春。再找到爸爸。
司里的内心,再一次被很强烈的感动击中。
天上不会掉馅饼,也从不会掉金币。
更不会直接掉下来爸爸。
他能见到德西,就是阿碧在为自己付出。
但之前,她从来没跟他说过,自己寻找的这些辛苦。
她……会花二十元,包夜吗?
她是那么爱睡觉的人。
但司里现在可以想象到了。
姑娘这一个多月。
上下班匆匆忙忙,蹬着那个锈迹斑斑的破旧自行车。
却青春飒爽、来来往往。
像邻桌那位大学生,赶时间来网吧,吃简单的盒饭。
下班回家下厨后、周末,都会消耗在这个气味难闻又阴暗的屋子里。
上网费对她的消费来说,也并不便宜。
每晚十元。加周末,或者包夜,肯定上千元。
还有,她要打电话联络的吧?手机费呢?
一定,费用超过她房子月租的两倍。
如果没找到。
下一个月,她肯定还会找。
从她抓小偷时那坚定的眼神。
司里觉得,她一定会这样的。
……
如果不是这个姑娘的坚持不懈、持之以恒。
自己在有生之年,还能找到父亲吗?
他找对了人。
也是仁慈的主,让他和阿碧穿山越海,来相遇。
他找到了这个姑娘。
他不会放手了。
他要让她,成为自己生命中永远的一部分。
从此后好好活着。
要活得特别光彩夺目。
还要幸福。
司里的心,在柔软的包容呵护,和强硬的独占之间,风云际会般地流转。
*
司里正思索着。阿碧递给他纸和笔,示意他。
“来,我说,你记。”
司里赶紧拿起笔。
像被老师吩咐的小学生一样,态度恭敬。
此时,他哪里有什么上位者发号施令、CEO的样子。
他自我PUA,已经给自己灌了迷魂汤。
阿碧说的话,要听。
这会儿没有能拍照的智能手机。照相机也很大,不能随身背。
记信息,就靠纸笔。
阿碧开着一个个网页,说。
“先列个表。一会儿记,联系人、地址、电话、房子特点、租金。”
司里秒懂,纸上一一划拉。
看他分好区了,阿碧开始一样样说,司里就一样一样记。
“西城区**胡同*号,电话: **,三间,……带厕所……厨房3平米,1800。”
“东城区**胡同*号,电话: **,四间,……无厕,无厨房,2500。”
“**胡同*号,电话: **,三间半,……有厕所……无厨房……2000。”
……
关于面积大些的平房,房源并不多。
也不会特意提到,院子里有没有树。
全写完了。司里看着纸上自己写的信息。
摇摇头。
听阿碧介绍了平房的实际居住环境和生活体验。
他严重怀疑。
这样的简陋狭小、无卫生间、不能淋浴的居住条件,适合他吗?
虽然,他很喜欢爸爸住的那个小院。
但是别忘了,那是德西花了好几年时间和不少钱,自己改造的。
阿碧也耐心地低声解释说。
如今静城的平房都有很多年了。年久失修,住的人多,都是大杂院。
有的破破烂烂,将就着住,在等政府拆迁。
能找到几处,像你爸爸改造得那么舒适、有品位的来。
阿碧瞅着那张纸问他。
“这些,你想去看哪一个?”
司里看着这姑娘。
她都帮他尽心找房子了。
看都没看呢,先嫌弃什么。
走。
*
阿碧毕竟生活了一年多,对内城区有点印象。
司里脑中也有路线地图。
有了飞速的自行车,他们先到了第一处。
结果,是假房源。没这个房子。
打联系人电话,对方估计是黑中介,绝口不提这套房的事,给他们介绍别处的楼房。
这就是骗人。
阿碧是吃过亏的,气得挂了。
这下有了经验。先打电话找联系人、再去。
第二户,房子是真的。
胡同内道路逼仄。
两人都不能并排推着自行车走。得一前一后。
那低矮的高度,司里很高,一进门就磕了脑袋。
那歪歪扭扭快塌房、补过漏的屋顶。
司里见之,变了脸色。
估计房东正开心地等着他租下后,尽快搭梯子去房顶上修。
第三户,跟第二户差不多。
房东那躲闪又诡异的眼神,就像是令人觉得,来了个、人傻钱多的外国修房工。
可司里不傻。
他扫了两眼,扭头就走。
他之前预想的,找一处比德西现在住的房子,有大五倍的院子。
但是被现实击得粉碎。
市中心的民间个人产权,哪里有那么大的房子。
都是被各大单位占的集体公房,或历史原因造成的被分割大杂院。
他能找到像父亲那样的三间正房的院落,就已经会该很满意了。
那就去看第四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