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德西把次子这种明明如坐针毡、又始终舍不得离开的样子,全看在眼里,他心里暗暗叹口气。
这孩子,太可怜了……
这么多年,就只见他对一个姑娘,这么动了心。
做为父亲,德西很心酸,这是他和小可爱的孩子啊。他何尝不希望春今后幸福。在未来的人生中,有自己心爱的伴侣。
只有爱,才能弥合那些岁月造成的伤痕。那种爱,是他这个父亲、无论如何都给不了的。
但是想起自己在司里生命中,已经有过的缺席,也伤害了司里。
他,绝对不能偏帮司马春。
一碗水要端平,不偏也不倚。
这哥俩都很优秀,一个比一个龙章凤姿,却偏偏都喜欢一个姑娘,又没有传统上兄友弟恭、孔融让梨的感情基础。
他们是一家人啊,血缘至亲,还是要同心协力的。
德西心疼了小儿子好一会儿,告诉司马春。
“下周,你妈妈可能要做手术。记得回来。”
说到这个,司马春之前对臭狐狸的怨气,立马像皮球扎了个洞、泄了些。
因为,臭狐狸在救他母亲 !
出钱、出人救他妈妈的性命,按华国人说的,这是世界上最大的恩情。司马春做人恩怨分明。
司里又不欠他的,但却实实在在地帮他。
这一项大恩,又妥妥滴拿捏住了司马春。他神色复杂地,去看花园里那一对儿。
就这么盯着、盯着,那些怨气,突然之间又消散了很多……
*
那边,司里终于带着阿碧”种完了地”,洗手收拾了,又拉着她去……
在客厅弹钢琴 !
这个太雷了。司马春知道他玩音乐的。但是,当一首高雅的门德尔松钢琴曲,从司里刚才种树挖坑的那双手下,流利优雅地倾泻而出时。
司马春刚调整好情绪的整个人,又不好了。
这厮什么都会。什么都是碾压级别的。
把自己的”不学无术”(学历学识不够);
野蛮混球(上来就动手打人);
和渣(草原上和Lisa同住)。都衬托得淋漓尽致。
就说有这厮的珠玉在前。就别说阿碧了,什么样的姑娘,会放着这臭狐狸不选、来选自己。
司马春按捺住了冲动的自卑、愤怒,就像根铁柱一般稳稳站着,安安静静在门厅边看边听。
司里自己秀了一曲还没完,拉着阿碧坐在琴凳上,两人高音、低音四手联弹《秋日私语》。
阿碧是第一次弹钢琴,她拿着电子琴的玩法来,手刚触及,没想到钢琴键是这么地轻盈,音色如此纯净澄澈,太优美了。
而司里很会照顾人,知道她不熟悉,甚至会在节奏上等她、按键速度上配合她。
他们相视微笑、情投意合般默契地弹了好几首。
男俊女靓,珠联璧合。
一双骨节分明的修长大手,一双白皙小巧骨相玲珑的小手。
大手不时地捏起小手的指骨,看似纠正钢琴指法,实则是在炫他们已经有的、不容其他人插手的亲密……
阿碧一直没时间和司马春说话。
司马春一开始的确是想、四个人聚个餐的。
但是,中途,他实在是看不下去、等不下去了。……
又被气跑了。
他内心爱意奔涌,他其实是那么喜欢这个姑娘。但是,他没有任何机会轻举妄动。待着憋屈 !
*
德西在院子里听了几曲,看着司马春扬长而去。
后来,四手联弹也停了。阿碧在独自弹。
德西站起来,去大厅看阿碧弹奏。
李玉圆会弹钢琴,知道这里有架贝希斯坦,已经跟德西约了,要过来弹弹。
李玉圆和丈夫已经是现在收入很高的人群,但是她依然买不起这架琴。家里的钢琴很旧。她的儿子之前学钢琴,听说学费很高,而且钢琴要练好需要时间,不是轻易就能学出来的。
而阿碧的家境,司里已经说过。他了解一个母亲下岗、父亲收入微薄的华国家庭,绝对没有余钱来学钢琴。
德西等阿碧练完一曲,便问她。
“阿碧,你小时候学过吗?”
“哦。我没有。”阿碧实话实说。“我学过电子琴、手风琴。还学过古筝、古琴。”
“那你弹得还不错。”
“德叔,我只会这几首曲子。我家没有太多钱让我学这些。不过都是黑白键,我要是多练练,应该会熟的。”
德西微笑,这个姑娘在音乐上很有灵性。
“如果你喜欢,以后可以常来弹。”
“谢谢德叔。我看到有家琴行,提供练习琴,一小时收费都很高呢。德叔,谢谢您。”
“不用谢。你经常来,这房子还能多些,……,那个”人气”。”
德西是真心喜欢这小姑娘。
阿碧说道。“不过,我更喜欢弹古筝。”
司里惊讶。
“古筝? 争? 是什么?”
阿碧摊开,比划着尺寸、大小解释。她说起,她小时候本来学手风琴,爸爸已经交了学费。但是,她上了几节课后,又看到了古筝,觉得老师的弹奏那么好听。于是又想学古筝。
爸爸说,我都给你交了手风琴学费了,你还没学好这个,怎么又要换?不行。
“那后来呢?”
“后来我就好好上手风琴课,老师表扬我练习特别努力。有次问我为什么,我说要把这个学会了、赶紧去学古筝。”
老师就跟我爸爸说了,说我有这股劲头,西洋和古典的两门乐器都能学好,要不,就都报名学吧。”
“我妈妈那时刚下岗,家里根本没有钱,爸爸每个月只拿500多块工资,学手风琴一个月就要100块。要是再交古筝学费,还要100。
我妈妈说老师那么夸我,就是为了多收一笔学费,不同意。”
说到这里,阿碧的表情有些黯然。所以她要来静城打拼、挣钱、攒钱买房,她要把爸爸交的学费挣回来、给他们养老,让他们以后过上好日子。
司里平静地问,“后来呢?”
“我妈妈当然不同意,她没有工作不能养家,已经很焦头烂额了。这是家里的生活费啊。可我爸爸说,女儿要富养。”
“他说,我的要求一点都不过分。他不抽烟不喝酒,还可以三年不买衣服鞋子、不下馆子。这些钱就能给我交古筝学费了。”
“他是家里挣钱的人啊,他说了算。我妈妈就同意了。”
德西和司里同时沉默了。
阿碧说完了这些,转身去弹琴。她太喜欢钢琴了,要抓紧时间弹会儿,一分一秒不要浪费。
她手指刚碰上琴键的时候,听见德西语气低沉地说。
“阿碧。你有一个好爸爸。”
阿碧朝他做个可爱的鬼脸,去弹琴了。
德西此时,内心对司里有十分歉疚。
就说说,阿碧的父亲虽然贫穷,却是怎样的爱女心切、捧为掌上明珠。
可自己身为父亲,还是一个大家族的长孙。给这孩子做了什么。
司里没有看到父亲这时,又心疼又怜爱他的表情。他的目光,都落在阿碧奋力又有音乐激情的小肩膀上。
心里也是又心疼又怜爱。
我的宝藏女孩。
我的。宝宝。
*
ADK很快就入乡随俗,商务、团建活动全都安排如今火爆的KTV。而这种场所在此时人人重利的社会环境下、鱼龙混杂。
暴发户的浮躁之气,荡漾在每个夜晚酒局的觥筹交错中。既然环境是个大染缸,从外国来的当然会融入。
试问收入差距的影响: 当此国平均月薪3000元时,外籍高管月薪至少五万,钱就滋生了欲望。
而其中自然有男人重欲,看出门道的下属,也会投其所好。
白男高管,怎么会全都是尊重女性之辈。当年轻的夜总会陪酒女、酒吧女、KTV小姐为了钱主动贴近他们,总有在此没有本国家属约束的男人,心花怒放。
他们既喜欢这些可以拿钱交易的女孩主动献身,又在背后瞧不起和诋毁她们。
在欧洲,红灯区经营合法化。即使在他们本国,这样的性交易要求被立法规范的呼声很高。比如,直到次年、德国才有新的法规出台。
有些人来了涉外行业乱象层出的这里,简直是个梦幻之都、令人乐不思蜀。
尤其是对钱菲已经想入非非的布鲁。他耳闻同僚有过付费的几次服务之后,就把心思用到了这位下属身上。
当用职位、礼物可以收买消息成了惯例,那用钱、买这个人呢?
在钱菲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成了掌中之物的时候,她的故事已经走向了、被扯下遮羞布。
财务部门的一次团建上,喝醉酒的布鲁就对钱菲进行了第一次”摸排”。
当然是避开众人的目光,跳舞时用上下活动的手,表达对钱菲的亲热好感。
钱菲喝了几杯酒,被多次碰触了敏感部位,她感到有些不对劲。
丰满的胸、纤细的腰、还有弹性极好的臀,似乎都被布鲁暧昧地摸了个遍。他还低低笑着遮掩自己,在钱菲耳畔若有似无地亲吻。
布鲁好色重欲,初来乍到近一个多月没有相应生活,已经完全忍不住。公司给的假期,需要圣诞节期间才能回国,他的女友也不会来。
禁欲日久,摸钱菲时,几乎当场擦枪走火。
他本身只是试探,将职场性骚扰打了个擦边球。而且之前钱菲的升职过程、收受布鲁礼物,关系就有些不清不楚。
很难定性这次布鲁的行为究竟是什么。但是当布鲁开始表情有些不屑地跟另一位男同事谈论,所谓easy girl的时候,布鲁内心里的人选就是钱菲。
他觉得可以让这个女孩上钩。毕竟,自己是上司、掌握升职加薪的权力。而钱菲明显很吃那一套。
一个观念开放的大都市姑娘,跟他上个床、谈个恋爱,各取所需,条件可谈,没什么大不了的。
之后,布鲁安排两次出差,都只带这位年轻女主管。
其中一次,住在新建的温泉酒店,他们的房间互为隔壁。可午夜时,这位上司敲门,钱菲不敢开。
她隐隐觉得和布鲁的关系不对劲。但又实实在在地、从这样的暧昧中获了益,她拔不出来。
她不知道布鲁背后是听命于人,而自己的实际价值更高。根本不需要委身于布鲁,接受他的各种性暗示。
她只需要继续做阿碧的”好朋友”,有机会将阿碧与老板的事打探到、再泄露。布鲁反而会更尊重她,这项契约关系才能走得更长远。
她以为、若是拒绝了布鲁,就失去一个攀高枝的机会了。
她以为布鲁是看上她了,要与她谈恋爱,在追求她。
钱菲若即若离、欲擒故纵、沾沾自喜。
*
下一周,索洛医生终于来了。他还带来一位助理医生尼克,一起给毕可做手术。
这是德西、司里、司马春最为紧张的时刻。
司里把阿碧也薅过去了,这是他说过的”家事”,阿碧当然要陪着他、以及共同见证。
这一次,手术室外的兄弟俩神色极为平静,第一次有了共同的目标,绝不可能再大打出手。
而索菲做为这件事的积极筹备者,当然也在。
她带着贝莉夫人的美好”祝福”、以及协调医院事务的职责而来。德西父子当然要对她的协助表示感谢。
虽然司里刻意与她保持距离。但索菲总是有意无意地往他身边凑。
阿碧对她的出现毫不疑惑,她清楚这个医疗项目的细节,是索菲促成的。
“你好,索菲。”
阿碧礼貌地寒暄。她今日只想全力以赴,帮助德西叔叔和毕可阿姨,让手术成功。
“你好,贝妮。”
索菲礼仪上应着。不时看看一旁的司马春,想到自己即将实施的”消失”计划,嘴角总带有几分有胜算的笑意。
这个穷女孩,就应该和司马春这样的私生子相配。
当然,那是需要背后使些手段的。
但是,连索菲都知道,不能在今天。
今天,要落实夫人交待的重要任务,这才是重中之重。
那位Bike女士,不能醒过来。
*
这家医院已经买下新地皮、正在扩建,是ADK医疗项目战略的一部分,资金都来自曼德勒金融贷款。
确切地说,是贝莉出了大部分的钱。
医院非常重视这台手术,已经布置了条件设备最好的手术室。
索洛医生昨日已将刚进口、崭新的德国精密仪器和手术设备,再次全部做了细致的检查和测试。
前日,尼克助理医生曾经在仪器上动过手脚,试图影响几处术中的关键辅助数据。
DSA数字减影血管造影,是评估血管情况的。
神经导航系统,是辅助医生规划手术路径的,通过三维影像与术中实时定位;
精密的超声吸引器,是利用超声破碎并吸除病变组织的。
以上设备都……有些微”瑕疵”。
但是,索洛及时发现,并纠正了它。
索洛经验丰富。虽然他有些疑惑,新设备出现的异常现象。这可是艾徳勒克旗下精密仪器制造的合格产品,出口全球备受赞誉、产品稳定性相当高的。
但此时,索洛依然没有怀疑,有股力量暗中在进行的事。
仪器没问题了,贝莉当然备了后手。
她嘴上说着”生死有命”,实际上内心认同”事在人为”。
她掌控这个医疗计划,绝不会赔了德西、又赔钱。
收买索洛、对他施加压力不会有任何用。
索洛是带着创造一个医学奇迹的学术狂热来的。这样著名的脑科专家,不屑于被任何金钱地位收买。
他只会用毕生所学、精湛的手术实力,去让手术过程的一丝一毫都达到完美。
但是,贝莉可以收买一同赴华的助理医生尼克。
卡尔找了借口,将一向与索洛配合默契的两位助理医生,都调去了服务其他”贵人”的医疗照护。
陪同索洛来华的这位经验不丰富、需要提升技术的年轻医生尼克,是卡尔的亲信。
尼克是可以在手术过程中,找到机会的。
硬件上,手术仪器“可能会出现”的故障,解决了。
从医生的软实力来说,开颅以后,手术刀轻微的偏转、磕碰,甚至仅仅是某一步延误几毫秒,就会让一根主神经、大血管断裂或损伤。
也会间接损伤脑组织和神经传导通路。
而那根神经,可能是主宰运动、情感、记忆、语言、触嗅视觉……的。
就算手术成功、人能睁开眼睛,也可能变成一个痴傻的呆子、肢体残废、失明的瞎子,或者直接是精神病、精神异常……
无论哪一种结果,都会令德西收获更加多的痛苦。
贝莉通过卡尔,用重金和未来的职位许诺尼克,达到她想要的。
尼克接下了这个任务,他将至少先得到十年的年薪,那是以数十万计的马克。
而这笔酬劳,只是让一个行将就死之人,继续醒不过来、安静”沉睡”而已……
这,在金钱的交易面前,无关医者的道德与良心。
*
所有人一大早,就来等在医院了。
但几位的神色和心情,却不尽相同。
两位年轻的男人,是能扛天下倾覆大势的那种,即使担忧,都不会写在脸上。
司里和司马春都知道,这件事情只能尽力而为,有些听天由命。
索菲是个局外人。她早就知道了贝莉夫人的言外之意。
救,而不令其醒。
救,是姿态,而不是求结果。
所以索菲的脸上,没有一丝忧色。
反观阿碧,大概是最担心的一个。她两簇秀气的眉毛一直紧锁。
阿碧看到,德西一向淡定沉稳的学者面容上,首次出现了根本无法克制的紧张和焦虑。
那种手掌不由自主地紧攥,似乎想努力抓住空气中什么的、无助和期冀,简直让阿碧共情到感同身受。
做为女生,内心善良柔软的阿碧,完全能体会到,德西现在内心的焦灼和痛苦。
陪伴了半生的重病爱人,一旦有丝毫的希望能醒过来,这是怎样的一种,曾经向上天匍匐着祈求过多少次、才被恩赐的卑微。
有同样信仰的她,在一旁默默祈祷。为那位同胞的可怜阿姨。
*
就在万事俱备,只欠东风时。
连索洛医生都没有想到,在术前半小时,德西竟然会临时提出,他也要进手术室。
那位助理医生尼克更是诧异,会有这样的事发生。
患者家属进手术室,盯着自己手术的一举一动,这是任何一个医生都不接受的。
因为这是极精密的手术,家属在,可能会让医生分神、影响专注度。
如果家属在现场,有些不理性的举动和情绪,造成手术失误,这个责任谁来承担。
但德西非常坚持。他为即将发生的事情心神不宁、恐慌。他要目不转睛地看着手术全程。
因为……这场手术对他而言,是能看到媳妇生死的过程,是一场他无能为力的生离和死别。
始终乐观的德西,在此时,偏偏是极度悲观的。
上帝仿佛在告诉他: 你,要做最坏的打算。
与妻子相濡以沫、生死相伴了几十年,终有一天,她会离开这人间,先去天堂……等你。
如果小可爱就此离开,德西不要在手术室外只能焦灼无助地等待,让她那缕灵魂、只能孤独地离开。
他要清清楚楚地看着可怜的爱人,在他的拥抱和陪伴下,奔赴天堂。
所有手术器械,都是那样冰冷锋利,周遭是那么陌生又可怕的环境。
如果”小可爱”没有自己在身边守护,会感到无助。
若手术失败,她一定要在自己温暖的怀抱和温柔的亲吻中,让尘世生命的温度缓缓消逝……
德西会用他内心所有仅剩的男子情爱,去完成那场送别。这样他才可能平静地放手、对他唯一爱过的女孩、和女人。
他不会让妻子,就那样孤零零地走……
*
总之,索洛是做了很久的自我攻略,才胳膊拗不过大腿,最终同意的。
德西和医生一样,经过全身消毒处理,穿上手术衣、进了无菌手术室。
他站在不碍事的近处,目不转睛地盯着手术全程。
从铺上手术巾到开始动第一刀,包括麻醉师、助理医生的一举一动,全都尽收眼底。
那双碧蓝色眼睛,此刻是最敏锐的照相机,在精准捕获每一祯动作的细节。
所有人都没有想到,就是德西这无心之举,就是这个如此专注的手术督察员,打破了贝莉的第一关计划。
杜绝了助理医生动手、或在术中造成任何”小失误”的可能。
手术从上午十点半做到下午两点半,足足四个小时。
在这期间,所有人都不饥不渴、不休息。除了索洛沉稳的低声命令,和器械轻微碰撞的声音,其他时间堪称寂静。
连德西这个石像般一动不动,伫立一旁的静默”督军”,都始终屏息凝神、一丝不苟。
四个小时……
助理医生尼克出手术室时,浑身都是冷汗、衣衫已尽湿透。全程肌肉都太紧张、太疲惫了,他从来没有经历过这么可怕的手术。
在德西犀利专注的眼神之下,他非但不能动手,还谨小慎微地、生怕自己真的出了差错,让手术失败的责任被安到自己头上。
做为卡尔的绝对亲信,他知道始终盯着手术的这位,是贝莉夫人的”丈夫”。是艾徳勒克家的长子。是现今掌权者司里先生的父亲。
自己这样的小人物不仅敌不过,一旦出纰漏,别说拿不到那笔钱了,还会有别的影响。
卡尔院长叮嘱过他,贝莉夫人背后的意图。若不成事,绝对不能影响司里先生的母子关系。这是卡尔做为情人、对贝莉真心的呵护。
而索洛,也付出了他人生中最全神贯注、技艺精微的四个小时。走出手术室时,他才松弛了因为持续紧张、而麻木了的手指。
手术堪称完美。没有任何技术上的瑕疵。
毕可被送进特殊护理病房,医护人员到位。
术后昏迷期最为关键。医疗上的护理有护士。但对患者的情况观察,需要细致入微。
这样的守护,每个夜晚都不能间断。直到患者真正醒来。
那就是说。能不能醒来、醒来的时间,全都是未知的。大家要打一个持久战。
只会说德语的索洛主治医生和助理医生尼克,要在这里至少待两周、甚至一个月。时间视手术后恢复情况而定,继续进行康复治疗。
这次万里长征,只是走了第一步。
如此命悬一线的生死时刻,有一个很现实的问题摆在司里面前: 医生都是德国人,不会说汉语。
这两位医生在后续治疗中,需要能24小时工作的翻译配合。
不仅能精准翻译,还要随时观察患者的不适、不良反应、康复情况和出现的体征,给医生反馈非常准确的信息,做好对接。
当然,患者的亲友团是最合适的人选。
德西可以胜任。但他年纪大了,不能不眠不休啊。
司里也可以胜任,但他是总裁,不能放下公务啊。
司马春……嗯。根本不会德语。刚刚学了几天、上了几节课。
就算几个人轮班,也得有一个夜晚的守护者。
这个人是谁呢?
除了阿碧、这位司里的”睡美人”,还能有谁。
*
这位碧助理,以当初在万通抓小偷的果断勇气,拍着胸脯、满口答应。
“没问题,德叔。我来。”
在阿碧心中,她拿了司里的第二份”家事”薪酬,又是司里的女朋友,这一切都是她应该做的。
这个湖武姑娘有种豪气干云的仗义,对此事义不容辞。
即使司里和她没有那层关系,她也敬佩”德叔”对毕阿姨这样深刻的感情。
阿碧并不知道德西和贝莉婚姻的前因后果。那是长辈的隐私,司里都未必知道全貌。更何况她一个外人。
阿碧只听说,德叔之前跟司里母亲离婚,大约是感情破裂,然后来了华国。
因为历史原因,阿姨成了这样,德叔就没有离开。
阿碧看着身边的司里。就说,司里爸爸对妻子,是这样情深义重的……
司里对自己,难道就不会吗?
这个姑娘内心有这种自信。
男友肖其父、可处。
*
索菲目光不经意地看着司里。如果她懂汉语,也是想参与这个家庭“守护团”的。
不为别的,只为司里。
在她的西方观念里,连亲生父母都是有距离和边界感的朋友,住院自己解决,她最多送束花、给个拥抱。
在医院陪床守候? 不存在的。怎么能影响自己的生活呢?
华国人这样的,婆媳之间有什么基于亲情的恩养互助义务,在她看来匪夷所思。
病床上这位女士与她,没有任何瓜葛。她当然也没有这种,当陪护的机会和可能。
索菲既气恼又鄙夷地盯着阿碧。阿碧与这个Bike,更是毛关系都没有,却如此积极地上前。
在思想独立又有些女权意识的索菲看来,这是媚男、媚上,怪不得把那兄弟俩玩弄于股掌之上,短短一两个月,两人都为她大打出手了。
这种拜金女,果然有手段。因为她没有丝毫底线,什么都干得出来,连上司父亲的妻子和准男友的母亲住院、都去陪床伺候。
明明是一个公司的助理,却去干护工的活儿,这真是能舍得下脸面啊。
这种无所不用其极、不择手段。自己学不来。
不,要学得来。
这种俗称”不要脸、豁出去”的举动,索菲心想我必须学。不学,怎么能赢。
不过,如果阿碧守在这里,她更有机会去做那个”消失”计划了。阿碧现在的情形,也给她提供了新的灵感和思路。她知道怎么做了。
她会让阿碧……也一定会让这个拜金媚上的女人,消失在ADK。
索菲离开前,还是有些懊恼地,听着司里在安排陪护人员的床位和生活设施。
这间色调优雅整洁的病房,是医院最宽敞、装修最好的一间。但当然,条件比不上家里。司里要求让陪护人员布置这里的空间,尽可能舒适。
德西这些天,就要在这里守护妻子。
司马德有那些事的,只能偶尔帮手。
阿碧是夜间守护的主力。
而索洛和助理医生,白天和夜晚轮流值班应对。
所有人的目的,都是等毕可醒过来。
*
手术当日,德西会寸步不离。
下午,其他人都先走了,后面还有持久战。
病房终于安静下来,只剩下德西和他的小可爱。
毕可头上缠着白色绷带,露出的小脸,还没有他的巴掌大。
他根本一点儿都不敢碰。他怕媳妇疼。其实此时麻醉药还有点效果,根本感觉不到疼。
德西就那样安静地坐在病床边,像一座雕塑。
等着上帝恩赐,天使们从天而降,将饱含生命迹象的微弱流光,重新笼罩住这具躯体。
“小可爱……醒过来……”
“你听见我在叫你了吗?”
余生陪着我,再看一眼这个世界最美的地方,好不好?
……
*
从次日开始,阿碧向公司请了年假。
公司慷慨的30天假期,在此时派上了用场。
请假无需说明原因。她也不会说明原因,毕竟这是司里的家庭隐私。
她白天会睡觉,晚上去医院”替班”。
索洛交待,在等待毕可清醒的前几天,陪护人员一定要十分警醒,哪怕是夜晚都不要疏忽。
患者的任何术后应激和异常反应,都要及时汇报医生。
司马春去值这个夜班,也没有用。一旦出现紧急状况,他不会说德语,只会”哇哇哇”或者用手比划,没法与医生快速交流,会耽误事情。
这个时候,司马春发了疯地开始学德语 ! 他去医院的路上都背一本德语书、听MP3。
阿碧这个原本爱睡觉、在哪儿都能倒下就睡的家伙,知道事情严重性。
她昼夜颠倒、白天黑夜反过来,像只猫头鹰一般。
而这两天,她跟司里的相处模式会很搞笑。他们很难见到清醒状态的对方。
司里早上起床去公司。之后,司机会去医院,把熬了一宿夜、黑眼睛始终睁得溜圆的姑娘接回公寓,让她睡觉。
阿碧回去后,德西会接手,司马春一有空就过来替父亲,让他休息会儿。
而阿碧在白天休整后,傍晚会再去医院,接替他们。
司里除了公事,还负责与医院的全局联络。
索洛和尼克在”翻译们”的协助下,与华国医生护士一起应对。
*
全程关注治疗情况的贝莉,得知术后这几个人的安排,有些懵。
这是什么情况。
那对父子守着Bike就算了。这个贝妮又跟他们是什么关系?怎么这么讨厌。
本来德西进手术室就是突发事件。第一步计划、在手术中动手就没成功,已经让贝莉有些愤怒。
现在几个人轮流守护术后,为第二步她再下手的可能,也增加了障碍。
别人就算了。这个贝妮算什么东西?她为什么要破坏自己的计划。
在索菲和尼克分别汇报之后,贝莉心中对阿碧的恨意与厌恶,愈发加深。
这个从天而降、坏其好事的姑娘,实在可恨。
这真是一只难以摆脱的臭虫啊。
她纠缠自己的儿子、讨好的手段无所不用其极。连做护工都可以。
贝莉支持索菲,马上执行任何让阿碧消失的举动,还要快!
*
第四天,准时来医院接阿碧的,不是司机,竟然是司里。
他们俩已经好几天,没有私下相处的机会了。
父亲一日日的忧虑期盼,司里这个时候,不会妨碍阿碧答应过、要承担的职责。
可他在公寓里,望着隔壁阳台再也没有亮起来的灯,心里一直在想着这个姑娘。
成排的相框里照片,他一张张地看。
他立足在睡美人的油画前。想着阿碧那安静甜美的睡容。
这世上,还从来没有一个女孩,与他这样心心相印。为了他亲人的命运悲喜,在如此毫不计较地付出真心。
而华国的文化不一样。只要不是陌生人,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不像西方那样冷漠疏离、分寸感边界感泾渭分明。
阿碧全力以赴的无私付出,来自于她与人为善的本能,那是一种比家人还要亲密的情分。虽然她和司里父子仨只是”朋友”关系。但她所为,已经像血缘至亲。
司里既往的生活里,还从来没有体会过这种感情。
司里看着眼前这个熬了好几天夜的姑娘。虽然白天有补觉,但突然生物钟混乱,连续几天下来,这张小脸上的神色,明显有些憔悴,还爆出了几颗小痘痘。
司里说不清内心是什么感觉。他缓缓地,将自己温热的手掌伸给她。
“走吧。”
德西早已经到位了。他每天来得很早。已经拧了温热的毛巾,在给毕可擦脸,把绷带之外的皮肤都清理得干干净净的。
几日过去,毕可虽然没有醒过来,但是术后应激反应、残留的麻药呕吐这些,都过去了。
头部伤口正在恢复。脑腔瘀血、斑块、积液清理干净后,被压迫的神经组织和除去垃圾的血管,正在慢慢恢复弹性。
白天,索洛医生几乎是每隔一小时就过来检测和记录数据,很认真敬业。
而晚上,尼克医生……当然,在找下手机会。
等待患者清醒的过程中,只要有机会,将准备好的药物推进毕可床边的输液器。
那个……命悬一线之人,永远都不会醒过来。
有现成的针管和药液,始终隐藏在尼克的手术服衣兜里。
可阿碧太警醒了。她是个做事认真的人,全程不闭眼、来回走动、坐姿板正。连趴在病床上小憩一会儿的事,都不干。
她怕自己那样舒服地一趴,以她风雨无阻都能睡的德行,一不小心就睡过去了。
尼克曾经过来好几次,查房,微笑着询问情况,测试这位姑娘的睡意到了几分。
可都还没钻到空子。
阿碧整晚肌肉确实紧张。要知道,抵抗睡意这种生理需求,是很不容易的。
司里轻轻牵着她的手走出医院,面色略显憔悴的阿碧,乖乖跟在他身边。这整晚八九个小时下来,比上班还累,她有些体力不支,走路有些弱气。
这一幕,被安排好的人拍了下来。会用在很有用的地方。
*
司里给阿碧开门,将她让进车里,在她身边坐下。
内心被深深的感动和满足笼罩。司里沉默地将阿碧的手握在自己的掌心。
“累吗?”
“不累。”阿碧摇摇头,问他,“你今天怎么过来了。公司的事……”
“上午有一小时空,就过来接你。”
瞄着阿碧脸上的疲惫,司里心里一疼,轻轻地牵着她的脑袋,按在自己肩窝。
“困了吗?睡吧。”
他话音刚落,就看见这姑娘肩膀一松,靠在他肩膀上,秒睡。
阿碧见到他,心里一松弛,整晚的精神和肌肉疲惫,简直都找到了惬意的出路。
她鼻尖闻到了司里身上淡淡的古龙香水味,和他独有的味道,很安心。
司里索性侧身,将阿碧笼在自己怀里,像父亲抱婴儿的姿势,让她小脸靠在自己胸口,舒舒服服睡。
指尖轻轻抚上她额头的一绺黑发,别在耳后。他想看清楚些,每时每刻把这副睡颜,刻进心里去。
司里好想吻她。但是舍不得。很怕吻醒了她。她是这么疲累。
多么好的姑娘啊。
我的Geister。
我爱你。
*
谣言,不知道是在哪一天起来的。
对那些有专业技术的德籍高管而言,老板喜欢谁、喜欢什么样的女孩,甚至私生活,都不是他们关注的重点。
但级别低的下层员工,难免对此津津乐道、推波助澜。
第一条冒出来的谣言,是关于钱菲的。说钱菲跟布鲁总监出差,至南方口岸某市的项目时,有人亲眼见到,她裹着浴袍,在夜间进了布鲁的酒店房间。
对钱菲上位并被特殊对待,其他两名财务主管早就颇有微词。
试想,谁会在一家主打公平的公司,看到这种事发生。他们乐于公开这个本是蛛丝马迹的传闻。
关于钱菲的议论,首先沸沸扬扬。
可接下来不知为何,事情就说到了那位碧助理身上。
阿碧和钱菲都是特殊手续入职的。为何如此、令人猜测。她和老板的私人关系、怎么认识老板的,始终是个谜。
在一股暗中力量的推动下,阿碧与她的两位朋友,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形成了舆论风暴。
现在钱菲傍上了财务总监。那位阿碧早就搭上了老板。阿碧介绍来的张小米,也是一伙儿的,搭上总裁特鲁克、经常飞来飞去出差。
就说这些个外国男上司啊,怎么回事,是要把年轻漂亮的女下属,团灭吗?
她们仨,都是那种easy girl。是一个傍洋大款、声名狼藉、祸国殃民的团伙。
谣言四起。树欲静而风不止。木秀于林、而风必摧之。
阿碧年纪轻轻、资历薄浅,一上来就做大BOSS助理,薪酬很高,本来就遭人妒忌。
如今又有传闻,说她是与司里住在一起的。
每家公司的茶水间、休息室从来不缺八卦。前台小姐李妍就是最热衷的一位。阿碧入职当天,就是她领进来的。这事儿蹊跷到她第一印象就觉得……诡异。
“你们知道吗?碧助理……,是那样的。”
“真的吗?我也听说了。”
“她看着很正经啊。这种大学毕业生,怎么会?”
“大学生怎么了?那些大学门口,现在周末尽是豪车,一个个都是车接车送。傍的都是又老又胖的有钱男人。”
“那这么说,她还挺有眼光的,找了那位。”
“你们不知道吧,她从外地来的,家里挺穷,妈妈一直没工作、下岗。读了个大学,就是为了找有钱人。”
“我之前还以为她有能力,是凭实力进来的呢,她德语说得挺好的……”
“那当然了,瞧瞧人家多会找,一找就找到大老板。跟个几年,别管最后要不要、被不被甩,自然就……有钱了。”
“这年头,干得好不如嫁的好。嫁得好不如睡得好。”
“可她真能豁得出去啊,就这么不管不顾,跟老外乱搞。”
……
*
郑峰这天,正好听到了一耳朵。
一张张抹了口红、嫣红嘴里说出来的话,已经是这样的了。
“你们知道吗?他们住一起,住一起 ! 据说,很早就……睡在一起了!”
“不会吧!她看着好清纯。”
“看着清纯。人不可貌相。估计早就……”
旁边有个别有用心的,说道。
“最近这些天,她都没来。你们说,她干嘛去了?”
“是不是怀上了……去做那种手术了吧……”
“那肯定有可能。她也不想想,老板是什么身份,怎么可能跟她来真的。”
那人不屑地道。
“这事是真的,有人在医院门口见过他们。上面那位,可是跟她一起去医院的,就是刚做完那个手术。”
“啊?是真的吗?”
“这……入职才两个月,就打掉一次啊。”
“嗨,被玩了,贱呗。”
*
阿碧家庭背景一般。来历是个谜。
入职走的后门、老板个人特批。
公司开张不到三个月,就先堕了个胎。
那又是什么时候怀上的? 再一听说,很早以前就住在老板隔壁,明白了。
那就是白天在公司服务,晚上在公寓服务啊。
这不就是俗称的二奶嘛。不不不。不能算二奶。老板是钻石王老五、未婚。
那,为何怀了、又马上流了呢。
这说明:还是个玩物嘛。老板是男人,也需要解决实际问题嘛。
就说这一身本事,真是应了那句俗语: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啊。
*
郑峰故意咳了两声,惊散了几只低声又叽叽喳喳的麻雀,想让她们终止。
“哎,你们说的是谁啊……”
说话的几位神色不自然。毕竟这些背后是非、有些不地道。
“哎呀,是您啊。不是谁,不是谁。”
“没说谁,走了。”
“走了啊。”
郑峰隐隐觉得不对劲。她们好像在隐晦地说老板的助理。
都什么“上医院”、“打掉了”、“手术”……。乱七八糟的。
哪个助理。是在说碧助理吗?
在郑峰看来。”这些事”,有可能。
一开始公寓合住的两套房子;那件衣柜里精致昂贵的白色女士睡衣;各种来自德国的高档箱包。他经手过的,他知道。
但是,”那些事”,又不可能!
他是安排过阿碧和丢勒、史特,在静城几日游的。就说,来自德国总部的资深高管对阿碧的态度,明明有很尊重、甚至是长辈对下、很慈爱关怀的成分在内。
那两位来自总部的高龄管理层,可是连大老板对他们都很恭敬的。
还有,那次宴会上,老板本人对碧助理的惊人一抱。
虽然……,但是……。老板对碧助理,一定是有几分真心的。
郑峰虽然秉性精明圆滑,但他已经是阿碧的死忠粉,曾发誓要抱好这条大腿。他肯定要站好队。
不行不行,不会的。这件事他要留意。
郑峰下意识地看了看那几位背影,记住了她们的姓名和部门。
*
这样的消息,当然很快就传到了布鲁耳朵里。
而之后赫尔曼为此,挺稳重的一个男人,竟然从座椅上跳了起来。更是大惊失色。
什么!司里那家伙,竟然已经……让那姑娘未婚先孕?!!
这,这,不开荤则已,一开荤就这样。简直一鸣惊人。
要知道,艾徳勒克家一直有良好教养,从来不会允许子弟有这种丑闻发生。
司里那么多的堂兄堂弟,没有人会在这种低级的风流债中,被抓住把柄。
家族的男人,会以此为耻的。
往上数三十年,是德西·艾徳勒克发生了这种事情,贝莉·伊斯曼怀孕了、找上门来。在曾祖父主持下,也是立即让他们结婚。
好家伙,司里果然肖其父,真是将无耻之事做绝啊。
不不不。他比他父亲德西更过分!竟然让那清白姑娘怀孕后、却带着人去医院堕胎 !
就说说,这是什么恶心的行为。赫尔曼看着墙上哈德里那张坚毅慈爱的照片。他气得拍了桌子。
曾祖父若在世,他能……他能、允许那混账干出这种事?
可是,有不明渠道偷拍的照片为证,几天前,神色略微憔悴的阿碧,跟在司里后面,走出医院大门的那张。
赫尔曼不得不信。
司里给父亲的二婚妻子治疗,这是他不对外公开的私事。
是贝莉主持的曼德勒金融出资,协助收购医院、扩建;C-ADK与医院合作,进口仪器设备。
产品进口渠道供应的,不止是那一家医院,而是包括上海、广州等城市的多家。
艾徳勒克家的萨米尔财团,仅仅知道在华国、有此医疗合作项目。赫尔曼并不知道此事实情。
可他本来就是要“成全”这对贫富差距极为悬殊的鸳鸯,让司里因这场婚姻,先在家族圆桌会议上,被股东、董事们围攻。
赫尔曼万万没想到,爬墙攻城时,有人马上递梯子,递梯子的还是对手本人。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竟然有更劲爆的把柄送上门来,直直送到他手上。
司里·艾徳勒克,你的智商呢!你的头脑呢。
曾祖父是那么偏爱、看中你。你就是这样回报他老人家的!你这个愚蠢卑劣的家伙,你不配!
这个惊天大瓜,调动了赫尔曼全身的战斗细胞,他要集中火力、干场大的。足以把司里这个蠢货,一次性拉下马的。
不过当务之急,要先证实这件事。
*
布鲁急忙让钱菲去求证。既往钱菲所言,无一不真。
钱菲还不知道,自己也是某支箭镞所指、这场游戏中的配角。
做为被蒙在鼓里、也正在被谣言中伤的一员。她第一时间联系阿碧,是为了拿消息。
“阿碧,你最近休了那么久的假。哪天回来上班啊?你在做什么啊?”
“哦,我有点事。”
阿碧不想透露司里的家庭隐私。
“那你人在静城吗?白天有时间吗?出来聚聚?”
白天不行,阿碧很困、要补觉。
“那晚上呢?”
晚上也不行。要陪床。
“哎呀,阿碧,我都好久没见你了。怎么突然这么忙啊。”
“你到底在忙什么?今天晚上,叫上小米,她正好出差回来了。咱们一起去喝酒。”
阿碧摇摇头。
“不去了。晚上我有事。”
怕钱菲再继续纠缠,阿碧只好透露一点儿。
“我晚上要去医院。有事的。实在没时间。”
三个关键词: 去医院。没时间。走不开。
这就是做了那种手术。无论是白天晚上,连出门聚个会都不方便的。实锤了。
钱菲告诉了布鲁。
赫尔曼确定了消息。好的,开干!
兰顿·艾徳勒克那边,也摩拳擦掌了。
*
十几天过去,贝莉不想等了。
听到术后每日状况报告,她要尼克立即行动。
如果等毕可醒来再动手,那一定会引起索洛的怀疑。
这天晚上,尼克像往常一样走进病房,例行查看。他带来了一份水果。
“阿碧,你吃过这种东西吗?它叫什么?”
“杨桃。”
“静城没有吗?他们说这是南方来的水果。我在德国都没有见过。”
“对,是在天气很热的地方才有。”
“那,是怎么吃的呢?”
病房里有洗手间、洗手池,也有水果刀。阿碧告诉他,洗干净,切掉外面硬硬的那几道棱,再切成片就可以直接吃。水分多、很爽口。
独自一人太寂寞了、也会犯困,尼克来能说说话,阿碧很高兴。
不一会儿,尼克准备好了果盘,把杨桃端来。
“一起吃吧。”
大晚上的,吃点水果提提神,当然可以。阿碧吃了一片,又一片,又一片……跟尼克边吃边聊。
突然,阿碧开始意识模糊、身上开始无力……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这种马上要失去全部意识的感觉,打小就身体健康、做过游泳健将的她,从来没有过。
除了药品和外物的作用,正常人不会这么快速地失去体力。
她目光呆滞地看着面前神色沉默、已经安静、不再说话的尼克,觉得不对劲。
突然,脑海中石破天惊般地一现。
尼克……尼克的眼神……
他在干什么?他想干什么?
不行啊!
旁侧病床上躺着的人,是自己和德西父子三人,苦苦守候了那么多天的生命啊!
阿碧陡然想起了那天手术室外,德西花白的头发、落寞又心碎的眼神。她想起了德西这些日子,是如何精心照顾阿姨。
那是他们本应该幸福、却被玩弄过、残破不堪的命运。
如果……。
尼克。你。不。是那样吗?
不。我要做点什么。
否则。失去的,不仅仅是一个可以挽救回来的生命。还有德叔真挚可敬的一颗心啊。
不行……!
在昏迷前的短短几十秒钟里,在尼克万万没想到和提防的情况下,阿碧踉跄地走几步,拿起一旁水果刀,用尽力气在尼克手上、划了一刀。
她手劲已经很软,但是,又划了第二刀。这次,划到了尼克腿上,力度已失、伤痕很浅。
可她必须要记住,发生了什么。
阿碧的身子缓缓倒下时,黑眸奋力怒睁,只咬牙威胁着说了半句。
德语,“Du wagst es !……”
中文意思是,“你敢 !……”
然后,她缓缓、无力地闭上了眼睛,倒在地上。
*
尼克狠狠地捂住手上伤口止血,他惊呆了。
他在白天根本不敢动手。德西的防备是那么锋锐。
除了索洛医生和几位守护者,任何凑近他妻子病床的人,他都会立即警惕。
无论对方是来测量、记录的护士,还是想跟索洛学习取经、过来看望病人情况的华国医生。
他始终有种猎豹般的警醒。
就像一头趴在岩石上假寐的公狮子,看似情绪温和不刺激。
实则一旦误进入他划定的领地。他就会突然暴起、用利爪扼住侵入者的咽喉。或者一巴掌,把入侵者扇出去。
经历了这么多年,德西现在太害怕了。他全部的精神和力量,都用在这些天、保护好他的小可爱。
那是连谁碰了Bike女士一根头发丝,都会被他多看两眼的人。关键是,那位女士现在没有头发丝。
那就是毫毛。谁碰她一根毫毛。试试。
所以尼克不会硬碰硬。他把希望放在这个和德西关系不大的年轻姑娘身上。
恰好他们俩都值夜班,就跟阿碧打好关系。
可等了那么多天,阿碧从来不睡觉、不闭眼、不懈怠。比一个受过专业训练的特警,双目都炯炯有神。他也无法下手。
贝莉夫人要他尽快。他今天原本的计划是:
在水果里下药,让阿碧吃了睡着,然后给毕可加药。
等阿碧明早自然状态醒来,一切都成定局,将神不知鬼不觉。
这件事原本可以完美解决,谁也不会被怀疑、抱怨。只会感慨,这次上帝没有站在bike女士这边。
为让阿碧的睡眠显得自然而然,他没有用剂量太猛的药,药效缓慢,需要至少三十秒。
可是他没有想到,这个姑娘竟然在短短几十秒里,就识破了他的用意。
甚至立即拿刀划伤了他的手。
这样,明日阿碧看见他的伤口,无论如何都会有这段记忆。
这个伤,就是铁的证据。若是没有任何事发生,为什么划伤他? 无法解释。
气急败坏的尼克衣兜里,还有那一针管摧毁神经系统和记忆力的注射类药物。
一针见效。剂量,只够给一个人用。
他想起了阿碧倒下时的一句。
“你敢 !”
这姑娘知道了。
*
七十年代时,伊斯曼家本来就从事金融业和制药业。
自贝莉父亲去世后,两家产业强强联合,药企最终被艾徳勒克家收购,贝莉成为第二大股东。
新药企MODO在药业研究掌握前沿先机,与卡尔的医院有临床合作。
尼克这管药,是目前最先进、剂量最纯的氟哌啶醇类,从实验室刚研制出来,还未获得生产许可证、未曾上市。
注射后,即使是像索洛这样的专业医生,都很难从体液中检测出真实成分。
现在,是把这管药推进毕可的输液瓶里。
还是直接注射进这位姑娘的身体?
医院还有别的查房医生和护士。只是这间特护病房向来由专人负责,他们不会轻易过来打扰。
尼克捂着手呆滞,直到思索了好一会儿。
不不不。
处理Bike夫人这个活死人,还能游刃有余。处理两个,还是活蹦乱跳的一个姑娘。
他跑不掉。首先,索洛医生不是吃素的。
而艾徳勒克家的那三个男人,更不会是。
这么做的代价,他承担不起。
他回了专用的治疗室包扎。之后依然神色犹豫地,战战兢兢地拿出另一针注射药液。
脑子里飞快地想着应对之策。
如果不做。任务失败了。还暴露了。必须要“注射”灭口。
如果做了……
终于,尼克还是不敢。艾徳勒克家三个男人,哪一个愤怒起来、都能撕碎他。
他用另一只没有受伤的手颤抖着,拨通一个电话。
对方听完了详情。刚开始时情绪愤怒。
“什么?!”
“怎么会发生这种事 !”
随后那人思考片刻,语气平静下来说。
“不要承认。”
“他们不会相信她的。”
*
次日,阿碧醒来时,看到了德西。
显然,德西今天一进门,非常诧异阿碧竟然在旁边的陪护躺椅上、闭上眼睛睡着了。
往常这姑娘,早晨可是会睁着一双大眼睛,叫他德叔的。而他有时候会递给阿碧打包好、拎过来、热气腾腾的早餐。阿碧在一旁顺便吃掉,然后回去洗漱睡觉。
这段时间,德西感谢阿碧,内心已经将这个姑娘,看做自己的孩子一样。
一开始,德西没有叫醒阿碧。这小家伙已经连续夜晚轮值了十几天。女孩儿的娇弱之躯,又不是铁打的,一定是太疲惫了。
德西便在一旁轻手轻脚照顾媳妇。直到阿碧自然醒来。
“哎呀,”阿碧睁开眼睛,揉揉脑袋,“我怎么睡着了啊。”
德西看着她、慈爱地笑笑。
“没关系。累了就睡会儿。”
“早餐在那里,吃点儿吧。”
毕口的伤口已经快愈合,纱布下早已不再渗血。手术用了最先进的可吸收缝合线,只是她的满头黑发,手术前都剃掉了,现在是个光头。
这个洁白的光头,一半被换过药的、干净白纱布包着。
德西看着那纱布,就像看到了天使的翅膀在飞。就仿佛能看到希望。
媳妇在手术后,生命体征正常、心跳正常、仍有吞咽和感知功能。
索洛每天细致照护。他很肯定,这场成功操作的手术,并没给患者肌体带来其他副作用和后遗症伤害。
后续康复良好,那位老中医也可以继续介入。连索洛都相信,有中医辅助,能提高康复机会。
仅仅是毕可术后还活着,就已经让德西感到心安。他也很信任索洛和尼克两位医生。就耐心地等着妻子醒过来。
时间,也许是一个月,或许一年。没关系,无论多久,他都会等。
*
阿碧扶着脑袋,眼神有点迷茫。她下意识地去看旁边小茶几,那里曾经放了一盘切好的杨桃。好像还有水果刀。
但现在整洁的桌面上,除了纸巾盒,什么杂物都没有。
水果刀,放在远处、洗手池的架子上。
她闭上了眼睛,努力地想一想。想昨晚发生的事,这里好像是发生了什么。
到底是什么呢,她怎么想不起来了。
“德叔,昨天晚上……”
阿碧欲言又止,只有些模糊的印象,但又不清晰。
此时司机出现在门口,今天司里有事,来得晚一些。像往常一样接她回公寓。
德西看着她疑惑着、努力去求证什么的表情,想起刚才她都睡着了,所以目光关切温暖地看着她。
“阿碧,最近你太累了。今天回去好好休息。”
德西转身看了看毕可。
“对了,你阿姨的术后恢复情况已经稳定。我昨天就在想,要不你先去忙工作。从今天开始,我和司马春在这里守着,就可以了。”
“不!”
阿碧突然语气激动地说。不知道怎么了,她潜意识里总是觉得,不可以离开阿姨。还有,阿姨有危险。德叔会失去她。
这个顽固的想法,不知道在脑海里是怎么出现的,总之,她有一种直觉,要保护好阿姨。
“德叔。阿姨有危险。”
这句话让德西一愣。
阿碧表情非常认真地重复一遍,“阿姨有危险。”
“有什么危险?”
“我说不清楚。我要想想……”
阿碧用掌心轻轻拍了拍脑袋,她感觉脑子里就像有一团散不开的棉花。
她在病房里四下环顾。
“对了,尼克医生呢?”
尼克是夜班医生,和她与德西交接一样,会和白天来工作的索洛交接。现在,尼克医生呢?
真实情况是,此时已经比平常晚,尼克已经和索洛交接完,离开了。
德西看着眼前的小姑娘。瞧这段时间,把阿碧累成什么样了,每天休息不好、都有些晕头转向了。他语气温和慈爱地道。
“阿碧,你先回去休息吧。我已经来了,我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