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司里是人生第二次,在这个国际机场了。
静都机场。
他一下飞机就打了阿碧电话,与她约在预订好的国际饭店见面。
这次司里没有带任何人。会语言、研究过城市地图、关注国际时事新闻的他,决定先独自前来。
但这回国的一个多月,他并没有闲着。家族基金会通过董事会决议,将加强对华国投资。
还没有完全掌控家族财团的他,做到这一点,其实并不容易。
如今,家族两大势力: 萨米尔基金会、艾徳勒克财团的权力,均分散在他的亲叔、堂叔们手中。
确切地说,这都是待分配遗产。由各大势力分别掌权。
一切都是因为,曾祖父哈德里1984年去世时,没有遗嘱。
这么庞大的家业,曾祖父做为唯一掌权人,却不立遗嘱,真的是很奇怪的一件事。
若是其他家族的掌门人,早早就写清楚继承人及分配了。
那时司里十几岁,身边只有母亲贝莉。
也不是只有母亲。掌控金融、药业的外祖父伊斯曼家族,也鼎力支持他。
曾祖父也指定了几位”老臣”,托孤般地交代他们,要支持这位长孙。在司里成年后,也要听命、效力于他。
这几位老臣,可都是很有渊源的。
哈德里去世后这十六年来,家族内部各种争权夺利、拉帮结派,每个人都想壮大自己的势力、把司里挤掉,当掌权人。
但非常神奇的是,每个人,都很难得逞。
而那几位老臣也功不可没。次次都暗中在为这位羽翼未丰的长孙,收拢权力和势力范围。
虽然没有哈德里的遗嘱。
可正是因为各方都相对势均力敌,才达到了一种非常诡异、莫名其妙的平衡。
而显然,家族有古老的继承规则,就是由长子、长孙继承。这条铁律,打不破。
如今健在的任何一位叔叔,哪怕是曾经在家族遭遇危机时,曾力挽狂澜过的,也碰不了这条红线。
怎么破?
你说你一人要掌控所有产业。
可你是长子、长孙吗?不是。
那你师出何名? 有遗嘱写明的指定继承吗?有授权书吗?有相关法律文件吗?也没有。
尤其是长孙无大过,就是传统上约定俗成的第一继承人。实施中央集权、统一号令。才能精准运作整体发展策略。
现在,司里已经29岁了,他不再是十几岁的孩子了。
在老臣们眼里,这位正统继承者为人谦和有礼、学识渊博、品行优秀,实在不负上任家主哈德里、当年的慧眼识珠。
唯一没有符合大家期望的是: 司里未婚,且不谈恋爱、不乐衷男女之事。
说起来,德国这会儿婚恋观可太开放了。
可年轻人都不爱结婚。未婚先孕、未婚同居,甚至各过各的、只有周末才相聚的恋人,都司空见惯。
且非婚生子的权益,法律也有保障啊。
对于准继承人来说,赶紧结婚;或者不结婚,跟心仪的女子、先生个孩子。有下一个继承人,不是能增加自己顺位继承的加分项嘛。
而司里。呵呵了。不仅没有结婚,连恋爱都不谈。
以他的身份,从十六岁到二十六岁,那得有多少女孩子的眼睛盯着、围在他身边。
撇开家世不谈,就说这帅小伙儿的个人气质,也是让求爱者趋之若鹜的。
现在二十九岁,身高185,面容硬朗,传统日耳曼人金发碧眼、五官深邃的英俊范儿。
尤其是脑袋还挺大,不是欧美人常有的那种、脑袋小得不合比例。长期健身自律,体型修长匀称完美极了。
对了,公司里已经招聘过亚洲留学生就职。从女职员火辣辣的眼神里可以看出,这是标准的亚洲姑娘眼中的”男神”。
可他就是不沾女人。
一个自律到、堪称恐怖的黄金单身汉。
*
哈德里去世时,司里还是个少年。在家族内只有弱母一位,又无兄弟姐妹。
叔叔们要瓜分旗下企业和势力。曾祖父留下的元老们、董事会成员们,不让动。
这个工商业帝国的”皇祖父”去世后,没有遗嘱。偌大的艾兰德城堡,当时只住了贝莉和司里两位主人。
贝莉的身份很尴尬,连遗孀都算得很勉强。
当年德西离开后,她只告诉哈德里,德西留下有离婚协议。但她不想离婚,哈德里便尊重她一直等待德西回来的意愿。
毕竟爸爸走了,可怜的小司里,得有妈妈啊。
那份离婚协议的存在,一直未对外公开。
而贝莉虽然有伊斯曼家的背景支持,但与未成年的司里,并没有为家族产业做过大的贡献。
司里虽为”皇太孙”,但无实权。母弱子幼,”太子”德西又不在,还多年来杳无音讯。
家族上一辈全是男性。四位”皇叔”居埃、奥兰、里奥、坎贝,通通都是年富力强。
个个都觉得,自己是名正言顺的给力子孙,为建立财团江山立下过汗马功劳,都想带家人搬进主城堡。
从传统象征意义上来说,谁搬进艾兰德的这座主城堡住,谁就是未来家族的掌权人。
曾祖父的葬礼之后,一直穿着黑色燕尾西服的小司里,曾孤单地站在艾兰德城堡一层的旋转楼梯上,听着某位叔叔跟母亲的谈话。
叔叔的理由很充分。司里做为长孙继承,实力不够。他的父亲德西,这位应该顺位继承的长子不在,且生死不知。
再说了,连长子德西,都没为家族的发达做过贡献。
那司里……好意思顺位继承、做下一任家主嚒。
还有,贝莉,你跟德西几十年的婚姻”名存实亡”。你和伊斯曼家族,也没有权利,插手艾徳勒克的家族事务啊。
那时,14岁的司里只能静静看着,没有力量,他也帮不了自己的母亲。虽然他十分爱她、同情她。
就在叔父们多次跃跃欲试的时候,董事会中两位成员,艾力克、艾力康,持哈德里的一份临终书面授权,先带着部分家人搬进了艾兰德。
他们十几人浩浩荡荡地来。与贝莉、司里母子二人做伴,坚定地站在一起。
这下,那几位”逼宫”的叔叔团都挤不进去,才偃旗息鼓。
艾力克、艾力康,(中文名赵仁、赵慈)那会儿也都是八十多岁、风烛残年的老人了。
司里知道,他们是祖父建立和发展财团的元老,一直在董事会。
听祖父说,他们从十几岁开始,就为艾徳勒克家效力了。
漫长的近七十年”工龄”,持有高额股份、掌握话语权,司里在董事会的那些握有权力的叔叔婶婶们,没有一个人敢单挑他们。
这个老年董事团,一直忠实守护着属于司里的权益。
这二位老人去世后,他们的两个大儿子里奇和布赫,继承了股份及其董事会席位,至今仍在司里身边。一直是他掌权之前的左膀右臂。
里奇和布赫现在六七十岁,也已退休。
但是他们根据上任董事长哈德里和自己父亲赵氏仁·慈的遗愿,一直紧跟着司里。
他们的七位儿女,目前也占据了基金会和财团中两个董事会的席位,是司里这一派的。
里奇的儿子丟勒和布赫的儿子史特,都掌权。
在既往任何投票事项上,都只坚定地支持这位长孙的提议。
东西德合并之前,艾徳勒克便一直立足德国本土和欧洲市场,它不像其他西德企业那么贴近美国意图,很早就热衷去远东的日本投资。
那是因为哈德里一贯对日本怀有敌意。
当然,他晚年时,也一样地,很不喜欢华国。
他去世后,财团战略投资意向就分成两派,一派加强投资东亚的日本、新加坡。以叔叔团为首,因为他们之前对华国毫无好感。
这十几年来开疆拓土,习惯了日本市场。
另一派,想投资新兴市场、改革开放后的华国,因为司里,一直想要找他爸爸德西。
里奇和布赫当然跟。他们不仅是司里的铁杆支持者,更是也因为,身上流着赵杏、这个华国人的血。
他们的记忆中和心里,从来都没有祖父,只有这位祖母。而那祖父,是可耻的俄国流氓、强奸犯。
华国,是他们单线的血脉之根。
表面上看,司里没有能够全部继承家业,但他在董事会的支持席位,占比一半以上。
仁·慈的所有子孙,都是只听他的。因为他是马丁的长孙。
司里不知道上几辈人的过往,仁·慈与他曾祖父哈德里、祖父马丁的亲密关系细节。
但他自从失去曾祖父那一刻起,就知道: 仁·慈和他们的长子里奇和布赫,一直都是守护着他长大成人、直至成年掌权,最忠诚坚实的一股力量。
二十年前,华国就已经改革开放。司里当时不到十岁。家族还处在曾祖父禁止去远东的严格禁令之下。
十年前,1990年柏林墙倒塌,东德西德合并。
当时仁·慈相继去世。刚成年的司里,就开始在里奇、布赫的引导辅佐下,接手、管理企业。
如今已历练十年、羽翼颇丰,他在逐步建立身为长孙的、绝对话语权,以及对财团的绝对控制权。
当然,对他继承事实不满,也有暗中捣乱的。
叔叔多、婶婶多,自然堂弟堂妹多。
那私底下争权夺利的小动作,当然不少。
但有里奇、布赫压阵,也很难兴风作浪。
不过对司里为何恐婚、不婚,这些元老和叔叔们,倒是都很理解的。
他父亲德西,婚后两年多就远走他乡,不归;
他母亲贝莉,又死守没有丈夫的婚姻,一生。
就这种原生家庭造成的深刻心理创伤、极度的悲剧,他能主动勇敢地走入婚姻,才怪。
若是遇上个跟他父亲一样做法的……不负责任的女人。
那司里的孩子,也要像他那样,从小没有爸爸或妈妈吗?
想想,就怪惨绝人寰的嘞。
*
此时司里在飞机的头等舱上,心情兴奋地,根本合不上眼睛。
他沉浸在一种快三十年的心愿能达成的、梦想成真之中。
家族的商务代表团,正在筹备相关事项,会比他来得晚,将在两周后到达。
这次来华国的成员里面,就有仁·慈的两位孙子: 五十多岁的丟勒·艾力克、史特·艾力康。
他们是司里的铁杆死党。司里往哪儿走,他们就往哪儿跟。
他们的儿女,有刚进入公司的,比司里小些。比如丢勒的儿子特鲁克,早就跃跃欲试,想来寻他的根。
他们也会是第一次来华国。这里是他们已故的、曾祖母赵杏的祖国。
司里先孤身而来。如果这是他父亲一直生活着的国度,那对他这个儿子来说,就不叫陌生,也不算遥远。
爸爸。Vater
爸爸。……Vater
他在飞机上,对着舷窗外的白云,已经在心里默默地叫了很多遍。
见到父亲,是用中文叫 ? 还是德语 ?
父亲会说什么?
自己会马上开口问爸爸吗?
快三十年了,您为什么不回家?
为什么不要我和妈妈 ?
为什么?家族那么巨额的财富,您都能舍下。
爸爸。您,您能告诉我吗?
*
当阿碧在国际饭店门口,再次看见司里时,这才发现,日光下的司里,是这样英俊。
是金色的头发,有些许的褐色。
纯正的蓝色眼睛。很正的宝石蓝,不掺任何其他的杂色。
挺括舒朗的脸型,有刚毅、锐利的锋芒,很有男子气概。
见到她,司里伸出手来,要与她交握。
“仇如碧小姐。又见面了。”
阿碧也礼貌地,对这位”老板”伸出手。
“司里先生。你好。”
司里感受着她小巧的指尖,在自己的指尖拂过。
一双晶莹的蓝眸不动声色地锁在她脸上,溢出一抹耐人寻味的专注。
“小姐,我们之间的称呼,以后不要这样生疏了。”
司里微微低下头,薄唇漾起微笑。
又一个月过去,他的汉语说得已经相当标准。
那是他这段时间,特意在慕尼黑找华国职员,又给他恶补了一通,连语调都学得很入乡随俗。
“你帮了我这么大的忙,我可以是你的朋友吗?”
他的举止语气这么绅士礼貌,阿碧受宠若惊。
“啊。当然,……可以。”
“那好,以后叫我司里吧。我可以叫你……?”
“阿碧。”
“好,阿碧。我非常感谢你的帮助。”司里的语气非常真诚。他补充道。
“我”永远”,都不会忘记。”
说”永远”这个词时,他的语气明显在刻意加重。既坚定,又似乎别有深意。
阿碧心头一跳,抬起黑眸看他一眼,正好对上那双蓝眼睛,在紧紧地注视着自己。
*
那天仓促的相遇,司里心中总有一种预感。这件事不寻常。
而一个多月后,又怎么会……真的找到了!
这是缘分!是上天注定!是上帝听见了,他这么多年的祈祷之声 !
之前相遇的那夜,回酒店里,他就辗转反侧。
这个女孩儿,怎么就”刚好”会从酒吧里出来,跟着自己。
之前那些天,也没人跟着他啊。想找个当地人问问,都找不到。
怎么竟然”刚好”,她就会说德语。大街上找一千个人,也未必能遇到这么一位。
而这姑娘,怎么会当时就单纯地答应、帮他找父亲。
他一直记得在酒吧的昏暗烛光下,阿碧小手拿着他的钢笔,在纸上沙沙写字的场景。
那页字,他剪裁整齐,如今安放在钱包里呢。
当她那时想拒绝,不想帮忙时;
当她抬起头,又不得不接受他的恳求时;
黑色眸珠里的那抹单纯天真,还有,很真实深刻地、在对他报以同情。
烛光跳跃,她的脸庞弧线轮廓优美。黑眼珠亮晶晶地印着跳跃的火光,让他当时就觉得,有种说不出的亲切和温暖。
那是一种毫不隐藏的怜惜。
从十几岁开始,他就不得不学习如何做一个上位者。要隐藏自己的情绪,会周旋、谋算、权谋。
渐渐地,人们尊敬他、甚至畏惧他,接近他的人,也保持高度的分寸、边界感和距离。
酒吧倾诉的那一夜,是司里第一次对一个陌生姑娘,流露出内心真实的脆弱和对父爱的渴望。
司里从来没从一个姑娘的表情里,看到过怜惜和心疼。
他在静城游荡多日,几乎认定“此行无果”、为此绝望时,她出现了。
偶然出现在一个人迹罕至的深夜。
冥冥之中,像是上帝刻意派来的天使。
仁慈的主,轻轻用指尖弹开、若隐若现的历史迷雾,让他二十多年的思父之情、终于能如愿以偿。
他无数次独自一人虔诚的祈祷,一定是,终于被上帝听见了。
此时,他看着这个比自己矮一个脑袋、身材小巧的女孩儿。
这就是上帝赐予他的……天使。
漂亮姑娘这一头干净垂直的黑发,普通的浅蓝色牛仔裤、白色T恤衫,纤腰一束,白色旅游鞋。
背着一个驼色的皮质小包包。人造革。背带上蹭掉了部分脱落的表皮。
简单、清纯,像不染世间尘埃。
那一双黝黑的眸子,生动活泼。白日和夜晚,她长得不一样。
比他记忆里的,更……好看。
既安静,又鲜活灿烂。
眼前的这位小姐还不知道。
仅仅是那长而顺直的一头黑发,就已经在某人的梦里出现过。
司里的白皙指尖,曾经顺着那温润而泽的手感,依恋着游走而上。……
他怀抱着一个女孩,在温柔缱绻。
他沉溺在她的怀抱里,不可自拔。亲吻着她雪白的脊背,贪婪地吮吸着她柔软红润的嘴唇……
潜意识里甜蜜又心醉的感觉,销魂蚀骨般的欢乐,是那么令他神往得、像是刻骨铭心。
那一丝一毫在肌肤上的抚触细节,都逼真得,让他意识到自己是一个真正的男人。
一个需要女人,对女人有狂野得、不能自抑欲望的男人。
梦醒后,他身体本能的生理反应,依然剧烈。
他颤抖着喘息着。
平复了自己的战栗。立即拿画笔,画下了一个纤巧的背影,他凝视着,总觉得哪里有熟悉感。
阿碧。
这是我们的、第一次见面吗?
不。
我怎么觉得,我很早以前,就认识你。
很早很早以前,就曾经与你……
……
阿碧还不知道司里的年龄。没问过。但是男子的成熟稳重、那种曾经在阵仗中历练过的独裁式领袖气质,都昭然若揭。
他应该有健身习惯,整个人看上去修长利落,身姿挺拔。
那个夜晚,酒吧里的灯光朦胧,又收到突如其来的任务惊吓,阿碧还未好好地看过他。
那天,他好像跟今日着装不一样。穿的不是西服。好像是休闲衫? 是什么颜色样式的?
是深夜。又太突然。短短几十分钟的会面。她完全忘了。
阿碧悄悄打量他。而司里也瞧着阿碧。
在两个人一黑一蓝眸珠里的目光,不时碰撞交错间。
司里唇角扬起了一抹、意味不明的微笑,仿佛在了然于胸什么一般。
他的整个身形和姿态,明明是拒人千里的。仿佛一贯都是如此。若隐若现着冷峻又疏离的气势。
但那抹微笑现在嘴角边时,又让那刚毅的脸庞,多了几许温柔。
或者叫,无形的牵引。和引人靠近。
这让阿碧有些羞赧,她扭过头去,不再看他。
司里看着她的侧颜和精致小巧的耳廓,也收回那已经不能收放自如的目光。语气平静地说。
“我们先进去吧。”
“好。”
阿碧便跟在他后面。
*
司里住的是此时规模最大的一家涉外五星饭店。阿碧一个从外地来的,还没来过这样的地方。
从外部看,高大宏伟的建筑外观,就很震撼。进去,是豪华、大气、高阔的酒店大堂。
无数盏水晶灯装饰的大堂内,流光溢彩。是这个年代的豪奢逼人。
世纪初,精英范儿十足的国际商务成功人士们,在胸有成竹地穿梭其间。
酒店普通的商务套间,也以美元计价。
入住者非富即贵。多为外企高管、甚至还有外国政要。
月薪300多美元的阿碧,一个月的辛苦,也只刚刚够在这里,住一夜。
穿着精致制服的服务生,一脸笑容地马上热情上前,帮司里先生搬运行李。
一只小巧的日默瓦品牌行李箱。这是德国人很常用的。
但价格,至少是阿碧月工资的两倍。
服务生平常接待不少外宾,当然很懂。
除了箱子,看看这位先生腕上的劳力士、身上的BOSS西服、脚下的LLOYD皮鞋,胸前还有一枚闪闪发光、金色的徽记。
这周身的矜贵气息,绝非一般外宾。若是给小费,当然会很可观。
但他单独一人,订的房型也并不夸张,是商务套间。
服务生见多识广,眼光毒辣。
一眼就看出跟这位先生一起进门的女孩,她浑身上下的穿搭,不超过二百元。
这座饭店临近使馆区,全是外籍人士付款的高端消费。这会儿,这样的国际酒店,当然也有某些外事服务。
那些小姐们,可收入不菲。酒吧、夜总会里,每夜收入以美金计,毫不夸张。
但眼前女孩显然不是那类。她与这位先生,气质实在不搭。
*
司里爱用国货,这是他国家的品牌,他平常就这么穿用,没有一点儿在这里炫耀的意思。
目前这国际品牌,在改革开放不久的静城,依然还是天价。
土包子阿碧,这会儿当然并不认识这些德国货。
她平常要买衣服,去城里某处服装批发市场,五十块钱就能买到一条蛮好的牛仔裤。
随身背的包包,也是从义乌小商品批发的摊贩那里买的,十几块钱。
不过,她腹有诗书气自华。她的外在,并不需要衣饰过度包装。
看着司里被热情迎接办入住,阿碧总不好跟在一个年轻外国男子的后面,跟着他上楼、进他的房间。
可是大堂所有的茶座,貌似都要付费,或者是专为入住客人服务的。
她便安静地站在大厅一个角落处,独自等着。
“先生,请这边走。”
在酒店前台办完手续,服务生指引司里上楼。司里却看着在角落里的阿碧。向服务生问了几句什么确认,先朝她走了过来。
“阿碧。我的房间号2318。”
他的眼神尊重而绅士。
“我需要整理一下。你可以去喝杯咖啡或随意。所有消费,都会记在我房间账上。”
阿碧有点脸红。她的确是第一次来这么高档的地方,有点儿不知所措。
不过就是等他一会儿好了。她可以在大堂里,一直这么站着的。
但没想到司里会这么细心,会考虑她在哪里等、怎么等比较舒适。
她点点头。“谢谢。”
她选了个咖啡厅。呃。也只有咖啡。
要了一杯,其实也并没有喝。她没有喝咖啡的习惯。
只是为了坐下,慢慢等他。
*
并没过多久,司里便迫不及待地下楼来,要阿碧带他去见”父亲”。
一切故事即将拉开帷幕,阿碧的心里却有丝忐忑不安。
线索提供人”笑面虎”的真名,叫司马春,他说司马德是他的父亲。他们在一起住。
但阿碧不想一个人先贸然前去确认。她不认识司马德。确实得带着司里本人,才能去”认亲”。
尽管阿碧一再内心战战兢兢地想重申: 这个司马德,也许根本不是司里要找的人。
但按捺不住激动的司里,一点儿都听不进去。
这个英俊男人,现在那两只漂亮清澈的蓝色眼睛里,满满都是热情和赤忱。
好像是这一生自己最大的梦想,都要揭幕实现了一般。
这么久了。二十多年了。现在是他人生中最接近父亲的时刻。
他绝不会放弃一丁点儿线索,哪怕是稍纵即逝的微茫希望、只是去捞水中之月。
那他,也要下手,去捞那么一下不可。
无论即将要面对的是谁,他都要看。
阿碧只好按照司马春给的地址,和他一起打车过去。
*
这是一个,很破旧的地区。
南城在旧城改造,要修建国际化的高楼大厦,整片低矮破平房的区域,拆迁下来的砖瓦残垣被逐步清理,是个大工地。
一路上的烟尘飞扬不断,阿碧都被这里的环境,弄得很不舒服。车窗是不能开了。司机也比较懒,不好好擦窗户。
本来就是灰尘漫天,再加上脏兮兮的车窗玻璃,就更看不清楚了。
但清洗后重振衣冠、衣履光鲜的司里毫不在意。他坦然正坐,在极力压抑自己激动的心情。
连放在腿上的手,都轻轻握成拳头,上面的青筋若隐若现。
脸上那种克制着、努力平静的表情,令阿碧看了不由莞尔,对外面环境的脏乱,也就不放在心上了。
按照司马春给的地址,出租车在经过路口一排破旧的小平房时,停住了。
“就这儿,进去就是一个中学,那地儿就在隔壁。”
司机放下他们,似乎也是受不了周围的建筑灰尘,一溜烟地开着车跑了。
阿碧环顾左右,说实话,这地方她也是第一次来。
正在拆迁的准工地,一排排原本破旧的平房,都被拆没了半面墙。
看着她找不着北的茫然,司里居然一脸轻松地笑了出来。
“走吧,去找找。”
两个人并肩而行。阿碧发现司里对周遭的脏乱环境,没有一点儿反感。
他气定神闲,脚步沉稳。也会问她问题。
“你来过这儿吗?”
“啊。我没有。”
阿碧有些不好意思。我也不熟。拜您的”找爹”任务所赐,还扩大了我在这座城市的生活范围呢。
“我在这里,也是个新居民。我是大学毕业以后,来这里工作的。这个城市的很多地方,我也没有去过。”
“哦,那你原来的家,爸爸妈妈在的家,在哪个城市?”
“湖武。你听说过吗?”
“湖武? ”司里翻着自己的记忆库。
他知道这个地方。
曾祖父曾经跟他说过,二战时期,艾徳勒克的工厂和商行,曾经在这个国家的很多城市开设过。
水泥厂、钢铁厂、发电厂、枪械厂、洋行……
立足城市有庆岛、上海、南京、武汉、广州……。
只是曾祖父,当时并不愿意对他多提及。
湖武。他知道,这个名字他听过,脑海里就有印象。
“阿碧,谢谢你今天陪我来。”
司里看着这姑娘牛仔裤的随意休闲妆扮。
“你今天不上班的吗?”
阿碧隐去了眼神里的一丝哀怨。呃。当然请假了。
阿碧全年只有可怜的五天年假。
可这位提供兼职工作的大BOSS,给的薪酬实在太高,已经超过本职。
那日他说一不二地、就要两日后到。今日,正好周四,他到了。
又不是周末,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她的这份工作没有完成,只能向公司请一天年假,陪这位洋君子。
想到这儿,她诚实地回答。
“我有几天假期。今天,请假了。”
司里马上就问,“你有几天假期? 是在一整年之内吗?”
“一年之内。五天。”
公司规定,刚入职给五天,这就算良心公司,混到十年工龄,才给八天。国人的假期很少。
司里低头继续走,不知道在想什么。
其实,他也是请假来的。
他甚至是刚开完一场会议,就奔赴机场,穿着身上的西服、皮鞋就来了。
行李箱里有内衣裤和休闲装。
都是他日常出差欧美、签合同、谈订单的常备。
他直到坐上飞机,才想着摘下那条系着的领带,松了松衬衫的扣子。
财团、基金会工作,都离不开他,都需要他。他很敬业,这么多年早养成了理性、严谨、惜时如金的高效率职业习惯。
又不婚不谈恋爱的他,当然会是个工作狂。
元老们不遗余力支持他。他也要不负众望。
也不能辜负那么信任尚在少年的他、把元老团单单只留给他的曾祖父哈德里。
从14岁到29岁的十五年。他学习、历练,直到强大,当然靠的是真才实学和能力。
他哪有时间花前月下或花天酒地。德国职场上,也没有那么多必须他出席的交际应酬。
只要他无心,就能把自己过成绝对的孤家寡人。
但他这会儿看看身边这个女孩。他心里竟然泛起了点儿,莫名的期待。
要是,在这个爸爸在的国度,去花前月下一次,也不是……,不可以。
这姑娘,仅有五天年假,先为他花了一天。
司里的心里,竟然有些突然泛起的愉悦。和莫名其妙的感动。
这姑娘真的是……好慷慨啊。
德国企业的福利明显好得多。旗下的子公司,给刚入职的员工,十五天、二十天的假期不等。
司里偷偷瞄着身边的小女孩儿。
她大学毕业了。工作了。那她的年龄,是21岁还是23岁?
自己已经29岁了……这,算不算太大?
或者说,这里的姑娘,愿意接触,“老”一点的男孩吗?
之前他有看过华文报纸。对年轻人的婚恋观这方面,媒体上都是怎么介绍、报道的?
那会儿,他怎么没关注过这种新闻啊。眼球尽盯着财经、经济、政府招商引资举措动向介绍了。
不过之前,他什么都没问。但现在当面问姑娘这些隐私,也很不礼貌。
不过,给他一天时间。
他会得到想要的,她的很多信息。
*
穿过拆迁区域,走进那一排胡同的居民区,阿碧发现,前面的小巷倒是还算干净。
一个整齐的院落是拐弯处第一处。
门开了大半扇,能看到里面院子的场景。
一排丝瓜架下,放着一张原色竹制素净的长摇椅。
院子不算小,里面还种了两棵核桃树,叶子油润碧绿,还挂着累累果实。
摇椅的一半,都被核桃树遮着太阳。
树边有砖砌的小花坛,养了十几盆大大小小的绿植,吊兰、虎皮兰各种,绿叶鲜亮干净。
仅仅这一个小角落的布景,就体现着主人居住的闲适和优雅品味。
阿碧看看胡同里都没有什么人出没。也不知道是这里的哪一家。只好放开嗓子喊。
“司马春!司马春!”
有人就在这户房里应了声。走出来一个高大的男生。
阿碧原本想着,若线索属实,这个司马春肯定是德国血统。
如果司马德真的是司里的父亲,那么司马春肯定是很象司里的。
但是走出来的这个人,穿着嬉皮士风格的卫衣、破洞牛仔裤、破洞球鞋。
一看就是浑身都有不羁放纵细胞的范儿。
想起这位上次在网上对自己的捉弄,阿碧心有余悸。
能把一个姑娘,骗到半夜去胡同里与自己会面的。大概率就是这种形象。
那张脸,看起来虽然也是高鼻碧眼,但却是黑棕色头发,且眉眼、脸型和司里,并没有太多共同之处。
阿碧的心里一沉,心想:惨了,找错人了。
*
司里静静地看着面前的人。
单纯从那五官深邃突出的西方血统特征来讲,这个混血小伙子,和自己肯定是有关系的。
父亲在此地二十几年,根本不排除和女子另外结婚生子的可能性。
他此时,全身都几乎是激动得血液沸腾,但是稍微内敛的性格,却又使他无法得意忘形。
“是你们。”
司马春语气清淡地说着。他倒是并不意外司里的出现。
阿碧之前在聊天室到处联络时说,若有人提供的消息属实,将付2000-5000元人民币报酬。
一个肯花重金,找他父亲的人,一定是德国人。
多少年来,他一直也对自己的身世有很多疑问,他想知道自己来自德国的哪儿。祖父母是谁,有没有别的亲人。
唯一知情的父亲,对此讳莫如深。
司里的出现使他意识到,眼前这德国小伙儿和父亲,出奇相象。
如果说,自己长得象父亲,是因为”沾染”了日耳曼血统。
那么面前的这个年轻人,绝对是”沉浸”过血缘的正统。
这一瞬间。他就知道了司里是谁。
是父亲家里的人。
更会是……父亲的另一个儿子。
司马春并不热情,表情很平静地接待。
“我爸还没回来,先进来吧。见见我妈。”
他说。”我爸”……。
听得懂中文的司里,苦笑了一下。
你爸。……那便也是我爸。
是”我们的爸”。
他低头,对身侧的阿碧悄声说了句德语。
“应该是。”
阿碧这才放下了心。
那就好,那就好。
一万马克的侦探费,总算不是白拿。不用退给你了。
*
司马春移开小院门前的大摇椅,将两个人让进去。
这个院子不大,有三个小房间。还有一间杂物房。
室内都铺着地砖,很干净,有着老北京胡同里民房的特点。
司马春领着他们进了其中一间。
外面虽然阳光普照,可室内光线并不是很充足,高墙之上有着两扇天窗,习习的微风轻轻吹着一串风铃,在晃晃悠悠。
司马春开了灯,阿碧看到紧靠最里面墙边的床上,躺着一个人。
立即,她感到紧张。
这是个女人,一位阿姨。
从他们进来到停留下的这么长时间,都没有动一下。
走近了,才看见床头靠墙的那一面,有氧气瓶。旁边一座结实的大木架,放着很多医疗器械和药品。
阿碧的心不由得一紧。
“司马春。这是,……”
“……你母亲?”
司马春点了点头,也看着司里介绍。
“我母亲。从我记事时起,应该就是这样了。”
“在我小时侯,我爸带着我们到处搬家。我从来没见到、我妈醒来过。”
司马春的语气平淡到波澜不惊。
阿碧心里突然感到一丝酸楚,单单就看着眼前这位阿姨的现状。
她就能想象到,可能背后会有很……心酸的故事。
*
司里神情略表慰问。
随后笔直地站着,环顾左右。
先看到床边的木柜子上,有一本黑皮封面的《圣经》。
他迈着大长腿走过去。
那烫金的字体因为年代已久,已经磨得不可辨认。
“我可以看看吗?”
司马春点点头。
“这本书我爸经常看,他每天晚上,都会给我妈念。”
司里握着这本书,像是十分沉重。
他不知道为什么,突然之间,童年的回忆与渴望,母亲的期待与家族的流言,都翻涌上来。
那一切的一切。拿到这本《圣经》时,时间似乎停止了。
一座运行万年的机械钟,指针就像停顿在了这一刻。
他象无法掌握住这本小小的书似的,指尖都在颤抖。
他努力平静着翻开。书很旧了。
字体也泛黄模糊,因为久看的缘故,有的页,都已经缺了角。
书里夹着东西,他一翻。
是一张发黄的、从报纸上剪下来的照片。
年轻帅气的德国小伙子,和一个相貌清秀的华国姑娘,并肩站在一片稻田里。
司里的目光,聚焦在那年轻男子的脸上。
阿碧也好奇地凑过去看,发现照片上的男子,跟司里极为相象。
而这张稻田照片。
阿碧脑海中,陡然一念闪过。
这照片,她曾经见过的 !
她爸爸是文字编辑,很小的时候,家里有买来的废旧报纸。
那时也很穷,并没有太多的书读,就让她看旧报纸、识字。
她脑海里浮现起一幕。
也不知道是在什么时候,幼小的她,在一间杂物堆积的很小屋子里,翻找各种小孩子能看的、能玩的。
不知在哪张报纸上,她看到过这张照片。
虽然是黑白的,看不出来眼睛和头发颜色,但五官深邃笔挺,令人印象深刻。
当时她还奇怪: 上面这个叔叔,跟我们长得不一样。旁边还有个漂亮阿姨。他们是谁?
文章上面重复着几个字: 司马德。西德。
通篇有很多的”德”字,让她立即认识了这个字。
也就是那张报纸和照片,她潜意识里记住了一个名字。叫司马德。
原来如此。原来,她是怎么在脑海里,突然想起这个名字的!
而司里也失声地叫了出来。
“是他!”
“是我爸爸。”
阿碧长舒一口气,感觉内心轻松了许多。
司马春看着司里的目光,却有些冷,“这么说,你,就是我哥哥了?”
司里为他的这种冷漠有些不解,尤其迎上他那冰冷骇人的目光,不知怎的,让他刚才燃烧起来的热烈,像滴入了冰水,有丝寒意。
司马春对他很陌生。
可在司里这边,这样坐实了自己有一个混血弟弟,他心理上,也没有任何准备。
这个弟弟,看起来是极不欢迎他的。
“我是司里。”
司里伸出手。一双白皙、修长、皮肤保养得当,又稳健有力的手。
精致的黑色西服袖口边缘,露出的几公分白衬衫的面料,精细绵柔。
和他整个人讲究的衣装一样。
处处有显而易见的矜贵气息,以及举手投足间的良好修养。
“司马春。”
做弟弟的人说着,却没有想伸手、与他去握手的打算。
对父亲另一个、远洋而来的儿子。他……是什么心情。
一旁的阿碧静静观察着。
司里? 司马春?
这个姓。……是……
司里的德文名,是曾祖父哈德里起的。叫Siri。
阿碧给他翻译成汉语,只能叫司里比较贴切。总不能是英文的“three”,变成”三儿”吧。
而司马,又是华国实际存在的复姓。
阿碧心里闪过念头。关于机缘巧合,关于命中注定。
但是,她现在什么都不能说。
身为一个绝对的”外人”。她帮着寻亲的侦探任务,今日,已经就算圆满完成了。
理论上,她可以马上……礼貌地向这位外籍私家老板,申请告辞。
但是她确实又有点儿好奇。
这对……从来不知道对方存在的“兄弟”。穿过几十年岁月之后,现在该如何面对彼此?
阿碧能感受到其中那种诡异的气氛,但身为对他们俩来说,都并不是太熟悉的局外人,她又不知如何参与或插手。
司里面色平静地收回了、主动伸出的手。因司马春这明显不友好的疏离态度,而决定、先不再主动说话。
毕竟,两个人的国籍背景、成长经历、语言都有太多的不同。
司马春又不说德语,对艾徳勒克家族一无所知。
这突然间相遇,他们彼此都无法马上进入新的角色。
于是,司马春站在母亲床边。
而司里,双手捧握着那本圣经。和阿碧双双在尴尬的气氛中,安静地坐在一旁干净的布艺沙发上。
从这角度看上去,这俩不速之客,更像是一伙儿的。
三个人不时看着躺在床上的那位女士,都沉默不语。一时间,气氛有些压抑。
“到院子里坐坐吧。”
还是司马春先打破的沉默。
身为此地一个少见的中德混血儿,在既往自小生活的很多年里,他都是被歧视的”异类”。
和司里没有父亲陪伴的残缺一样。他的世界虽然有父亲在,但也并不完整。
司里身在豪门的局中,自然有他不得不吃的,那份家族夺产“盛宴”。
而司马春的童年,那可都是些支离破碎的残羹冷炙了。
他的血脉中,又的确有祖辈、父亲的不屈不挠和坚强。
在陪伴父亲的岁月里,他知道很多事情,是无法从父亲口中了解的。
比如: 关于他的母亲,关于父亲在过去经历的一切。
而今天,司里的到来,似乎能为他揭开一切谜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