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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西带着媳妇跟赵宝强在富木村走了一圈。
赵宝强给他介绍,边走边聊。
都说靠山吃山、靠水吃水。两边都不靠的,就是穷山恶水,发展难点。
富木离主要那条大马路也远,东西也更难运出去。
无论如何,德西这个司机,也解决了他们村运输的问题,赵宝强并不想跟他关系搞僵。
但是,德西总是单独给洪山村好处和干活出力,这也是他心里的一根刺。
德西能听出来他话里话外的意思。
听到最后,他诚恳地说。
“赵组长,我一个外国来的,能做的事有限。
当时,在教堂最困难的时候,吃不上饭。是洪山村让我们进了他们生产队。有了饭吃。”
“所以,就先跟他们亲近。
但这里是华国,是一个国家。李大和说,大家要整体发展。
你放心,我能帮到你们的,也会出力。”
他这么好的态度,赵宝强也不好说什么了。
德西看他心情不错,又问道。
“像那个郑老师,他只能呆在你们村吗?”
德西想问,是不是可以让他来洪山村。如果能归李大和管,可能,待遇会好一点。
赵宝强哼了哼鼻子。
“那是反动分子,要重点管的。上面没有让他去农场劳动,下放到我们村,都算条件好的了。”
去农场?
政策上,去农场劳动改造,是最辛苦的。因为农场都是荒郊野外,要砸石头开荒地。
遇上盐碱滩,就靠人工一锄头一锄头挖开。挖引水渠修工事。
一般都是犯了大事的人才送去。
富木村再穷,也还是有祖宗开垦过的土地、果林,好耕作,能吃上饭的。
听着赵宝强介绍。毕可在旁边飞了个眼刀。
能吃上饭,你倒是给郑老师吃饭啊。看那个样子,是吃上饭的样子吗?
毕可想着,回去拿薄棉花,给郑老师缝一个棉背心。那牛棚没有阳光,就算有牛发热,晚上也肯定阴冷。
德西默默地想了想。
进农场啊。说到进农场,就好办了。
他接触过李厉、杜为国这样的场长。他有直觉,如果让郑老师去农场,至少不会让他饿肚子。
因为,现在自己负责修机器,对农场有用。
如果,他说自己需要德语翻译。农场肯定会让郑老师吃饱饭的。
德西心里做好了打算,但是现在不能说。
*
一月底,过年前,又一次上山打猎开始了。
这一次,无论是富木还是洪山,两个村上山的人都多了些。
都跃跃欲试想猎野猪。
枪不够,那就多些人,万一打到了,好换着肩膀抬下山去。
这一次,那把最牛的“别拉弹克”直接给德西背着。
德西的第二辆摩托车弄好了一大半,还没造好。
但李大和着急打猎吃肉,不等他造出来了,先拉着他上山。
这次德西就不用先走一小时了,他出发得晚,骑了他的两轮摩托车,去了山脚下。
为了给驮猎物省点力,他这次挂了用废铁棍新焊接的一个大车斗,上面加装了竹筒坐的垫子。
要是以后铺上旧布褥子,像小可这样的,就可以舒舒服服地坐在里面,跟着他看风景了。
不过,他太忙了,还没来得及给媳妇装饰美化家里的这辆宝马。
今天这个刚新车斗的用途,是为了装野猪。
这个当然不能让小可知道,不然爱干净的媳妇会说: 这新车,我还没坐呢,怎么让猪先坐了?
山脚下,早到的人都等着他了。德西一看,人还真不少。
庆和庆林兄弟当然也在。
庆林看到这辆摩托车,眼神阴暗地闪了一下。
这阵子德西去开卡车,摩托上带着小可,两人的身影总在田埂的小路上出现。
对于那失去的部分,他除了认命只能认命。
嫂子田秀介绍的邻居姑娘赵素芳,马上就要来家了。田秀开心得很。
可他不想娶,也得娶了。但这亲娶得很难受,因为心里始终忘不了那个人。
而德西耀眼又另类的存在,始终是他心头的刺。
他不接近德西,而德西夫妻又总在他眼前晃。此刻,他只是背着枪,站在人群中最远处。
今天,富木村来的人也不少,之前被赵宝强交代了,今天所有人就跟着司马德,就看他打哪儿。
李大和瞅着这阵势就不对劲,这是打算跟在后面,捡战利品啊。
但那些尾巴怎么甩都甩不掉,人家跟得太紧了。可只要一回头,那些人就立马装作若无其事。
那可不,谁都想吃肉。
德西现在不缺肉吃了,但村里人缺啊!
养的年猪还没让杀,如果能跟着德西,先分个半扇野猪,就有肉啦。
李大和心想,奶奶的,下次打猎就不能让富木村听见风声。
不过这太难了。上山的男人,好几个家里媳妇都是富木村的,爹娘兄嫂都有富木的。
地里看到谁,这话就传过去了。说了哪天哪天打,富木那边的就行动了。
上山才一小时,德西就打了十几枪,兔子、鸡,都被洪山村的捡了。富木村的看着眼红,但不敢明抢。
队长说了,小货不抢,跟紧司马德。等他第一枪打中了野猪,大家伙儿就一起上,跟着乒乒乓乓。
谁也分不清第二枪。反正,这就能有咱们村的肉了。
就这么走啊走,洪山村的小伙儿袋子里多少都装了东西。那大家伙还没出现。
赵宝强有点急了。这咋办?不行,实在不行的话,野鸡咱们也抢!
他对手下兄弟使个眼色,都盯紧德西。
他当然不会去欺负神枪手德西,但是就去抢李大和眼皮子底下的。
这样解气。
德西也看出来了,今天这些人不拿走点猎物是不罢休的。他索性也不着急打了。
猎物打得越多,一会儿那场架,打得就越狠。
“贫富差距”越悬殊,那位赵组长肯定就会越不高兴,还得找大和麻烦。
德西就慢悠悠地在林中漫步。
他想着,你们都跟着我,但是看看,我也打不着了。
那你们是不是就会四散开来,去别的地方找了?
跟着的人以为他在安安静静找猎物,就也都蹑手蹑脚地,大气都不敢出。
就这么走了半个山头。
突然,有人大喊一声。
“狼 !”
所有人目光都看那人,顺着他的眼神去看。
全都身上一个激灵。只见一只体型颇健壮的黑狼,在不远处眼神凶恶地盯着众人。
有人吓得本能地举起了枪,也不管枪法准不准,先来一枪。
这狼不知从哪儿出来的,很久山上都没有人了,突然冒出来这些人,也有点懵。
听见枪声,它也不知道该往哪儿逃。众人之前围了一圈,目标只有一个,就是围着德西。
现在狼窜出来没有目标,他们也没有了目标。四散乱做一团。
德西举枪瞄准,却怕打到乱跑的人。
那狼以为自己被围猎,朝着包围圈的缺口、一个小个子扑了过去,扑倒他张嘴就咬。
“妈呀!救…… !啊……”
听着惨叫,大家纷纷要开枪,但怎么敢打,子弹万一打到被咬的人怎么办?这里面哪有真正专业的猎手 !
德西猛跑几步,屈膝蹲下降低视线,屏息瞄准,一颗子弹先射穿狼的肚子。
黑狼松了口,呜咽着倒在那人身上。那人依旧哀嚎不绝。大家全都松了一口气,赶紧跑过去看。
那小个子是黑木村的,叫赵明。他痛得直叫,不停在狼身下挣扎。
“我的腿……我的腿 ! 啊!”
众人赶紧搬开狼尸。
德西定睛一看,赵明大腿被咬了两口,肯定伤到了大血管,血流汩汩,裤子下的皮肉肯定已经血肉模糊了。
要马上止血 !
他吼道。“找布 ! 布 !”
大家听他说,都面面相觑。哪有布?
没有布。现从身上衣服上撕?
李大和倒是聪明,盯着旁边的肥料袋子。
“用这个!”
几个糙汉把赵明的伤腿用麻绳和空肥料袋先绑上止住血。
赶紧送山下吧,这是大伤,村里的赤脚医生治不了,得奔镇上卫生院。
去镇上,想快,就得德西开车。
不仅是现在回去开卡车,也需要德西骑上停在山下的摩托车,把赵明先送回村。
这下谁还打猎。一行人手忙脚乱地抬着赵明下山。
那本来打算运野猪的新车斗,今天先运了受伤的赵明。
将赵明装进宽敞平坦的车斗里,李大和和赵宝强不约而同地,擦擦额头的汗。
生死是大事,赵明还这么年轻,刚娶上媳妇。他的腿,可别就这么废了。
他们看着德西的背影直庆幸。
幸亏德西有一辆摩托,幸亏他之前,刚刚造出了这辆摩托 !
不然,现在他们要把赵明,花一个小时抬回去吗?
李大和再一次为拥有德兄弟而庆幸。但是赵宝强焦急过以后,心里却空落落的,还有些不开心。
因为今天,富木生产大队出来这么多人,不仅一无所获,一点肉都吃不上,还搭上了一个人的腿!
这都是什么事啊!屋漏偏逢连夜雨。苦啊!
众人都小跑着,想跟着住德西的摩托。可那车,瞬间在土路上都飙得没影了。
李大和边跑边想着,德西的第二辆摩托车如果造出来,这种救死扶伤的事就能干了!
要知道大队医疗条件有限,去年一个娃儿夜里突然发高烧晕厥,赤脚医生不在,去了老婆娘家的村。
想往镇上卫生院送,可哪儿有车。
娃儿可怜,经过一夜就烧成了傻子,第二天用牛车紧赶着送去,大夫说,咋不早送来,本来可以吃药控制的,不会这么严重的。
娃儿他娘哭得撕心裂肺。可是大队穷啊,买不起车。
所以,今年必须买车。
没想到。卡车买到了。竟然,还有一个会现场造摩托车的!
李大和想起往事,想起德西前方已经开得没影儿了的摩托,觉得生活越来越好,充满了希望。
*
德西的摩托一开进村里,车斗后面那个大活人,已经哀嚎了一路。回头率百分之百。
有老乡迎面吼着问,
“咋地啦?”
摩托车速度快,德西心里着急,也吼着回了一句。
“狼咬了!”
风声把这句话吹得余音飘渺。
很快,一传十、十传百。这句话就变成了:
“哎呀,那个外国男人,被狼咬啦!”
“那个司马德?”
“还能有谁,就是他,我亲眼看他被那个什么……车,拖在后面回来的。”
“对啊,他们今天打猎,就是上次那个打了一头野猪,回来给大家分的!”
“老天爷,被狼咬了,这还了得,腿断了?!”
“一路嚎啊,我听着他一路嚎啊!”
“那肯定是被咬伤了!”
“咬的是腿吗?那是狼 ! 不会咬喉咙吧?”
这话越传,越活灵活现。
到来喜嫂子这里,那已经是板上钉钉,伤的那个人,命悬一线了。
这些天所有的不痛快,都有了爆发点。
她就怕毕可家没事。
这怎么,就突然来了件这么大的事!
哎呀,那小娼妇,她男人腿都被狼咬断了呀。
不对,也可能咬到的是喉咙。
夺人饭碗、天打雷劈 ! 谁叫你们夺我家男人的饭碗。这是老天爷给她的报应。
庄稼人啊,都不想想吗?
真咬断了喉咙,还能有嗓子嚎一路?
如果真是司马德被咬了,那又是谁,把摩托车骑回来的?
可哪儿有人维持这个逻辑判断力啊。
都看热闹不嫌事大,唯恐天下不乱。
毕可正在大队谷仓附近房里记账,来喜大婶和她媳妇冲进来,就要找她。
“哎呀毕可,不好啦!”
“你男人在山上,被狼咬了!”
毕可如遭雷击。什么?!
瞬间,感觉自己的天都塌了。
这些年她听过传说的,山上野猪拱过人,是真发生过的。
那狼,那两匹饿狼,别人没见过,她是真真儿见过的!
那山上林子密,德西去打猎,小可本来就多多少少提着一颗心。
什么都打不到,不要紧,重要的是别摔了别受伤。
德西,德西 !
想起德西英俊挺拔的眉眼,小可心痛如绞,大颗的眼泪一下子飙出来,收不住。
她踉踉跄跄地迈出门槛,想出门看看。
来喜在她身后还添油加醋。
“哎呀,听他们说,运他回来那车里,你男人在一路嚎。那狼啊,指不定咬到哪儿了。”
咬到哪儿?会咬哪儿?
毕可想起那夜,狼尖利的牙齿钻自行车咕噜,想探进洞咬人,那一幕是那样真实,足以做几夜噩梦了。
只是那夜,德西温暖坚实的怀抱、稳定有安全感的气息,消除了她那最初、本该诞生的心理阴影。
现在,毕可全想起来了。
德西,他不能有事……
“呀……”
毕可紧张地瞳孔一缩,身子软软地,就摔在门槛上了。
“哎呀!毕可 !”
“她怎么晕了!”
大队里记工分的、管仓库的,两人今天都在。赶紧扶着毕可起来,把她先扶到门口的凳子上。
毕可管的抽屉开着条细缝,里面有大队的钱。账目买农资,每日进进出出,今天里面有一沓纸币。
所有人都在关注毕可。
想叫醒她。有人麻溜地出去找赤脚医生。
只有来喜看见了抽屉缝里,隐约露出的钱。
毕可刚结算完大队一笔卖红薯的钱,还没来得及锁抽屉,来喜就冲进来了。
来喜的男人李川,当了十年会计,抽屉里有什么,她能不知道?
顿时,恶从胆边生。
她轻拉抽屉,数都不数,瞬间把一叠纸币全揣在兜里,迅速合上。
毕可,你男人抢了我男人的饭碗。他被狼咬了,活该 !
这是老天爷指路。
让你丢钱,把这会计的工,给我男人再还回来!
*
德西没有犹豫,摩托车开到卡车边,从车斗里扶起赵明,背着他放上卡车。
不等李大和他们了,他先抓紧时间往镇上送。
虽然不知道卫生院在哪里,但没关系,他长嘴了,会问。
这会儿镇上卡车也少。
几个老乡看着卡车上下来一个金发碧眼的,说流利汉语,一脸焦急,问卫生院在哪儿。
再一看卡车里,还有个痛得在呻吟哀嚎的,一时来不及奇怪了,赶紧指路。
等李大和他们几个人骑自行车赶过来时,赵明已经被大夫打完针、包扎好伤口了。
那大夫刚才看见这个蓝眼睛,背着个腿上裹肥料袋子布的进来,吓了一跳。
一问情况,德西汉语说得清楚。
“他被狼咬了。要打狂犬疫苗、破伤风。处理伤口。”
几句话的治疗方案,比他这个大夫都说得清楚,他难免多看两眼。
这个人长得好好看。
因为送来很及时,离受伤只有一个多小时,提前有止血,撕裂伤创面没有感染坏死,相对好处理,大夫也省事。
他一边包扎一边说,“幸亏你送来快,不然咬成这样,这腿,真保不住。”
赵明躺在床上,失血过多已经濒临休克,但他昏过去前,还是对德西说了一句。
“谢,谢……你。”司马德。
李大和一进来就跑到病床前,问,“咋样?咋样?”
“腿能保住。”
四个字,让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但赵宝强这时候说了一句话。他来的路上着急,但是又担心。
“那个……你们开车那个汽油,我们没油票,也给不了你们钱。”
就是说,你们救了人,但是我们大队啥都给不了。
没钱,没汽油。
因为富木村就没卡车,哪来的油票。
一辆大卡车开过来,就为了送这么个人,耗的几升汽油,算谁的?
之前富木村借卡车,汽油费司机费都另外算了几块的。
德西一愣。李大和也一愣。
德西第一次感到了人生命的价值,可以用钱来衡量。比如,汽油钱。
卡车每出来一趟,大队都要记账的。油票用了几升。
这,洪山村的卡车单单送富木村的一个人过来,咋算咋记?
德西想了想。他有农场给的富余油票,他那摩托车加柴油,就是用那油票的。
这一趟来回,算七升油。他出吧。
况且,他要把郑光明从村里弄出来,怎么都要跟富木搞好关系。
“我有油票,我出。”
李大和马上不同意。
“这不是你的事!”
可是,富木村就是没有啊。
一分钱难倒英雄汉,油票,也难倒了赵宝强。
自己大队啥啥都没有,出了这种事就靠别人,不难堪吗?
赵宝强觉得心里憋得慌,还有羞耻感。
他这个组长,当得不窝囊吗?啥都没有,啥都干不了。
但他能做什么?
他表情阴郁地说,“司马德,谢谢你。”
这声谢谢,配合这挺压抑的表情,可真看不出什么感激之情来。
而是一种隐藏着羞辱的憋屈和捉襟见肘的无奈。
德西能感受到。他只点点头。
*
赵明的媳妇坐牛车到了卫生院,所有人就坐卡车离开了。
等德西开着车回到村里时,已经下午了。
他去接自己媳妇,大队办公室的人一见到他,赶紧说。
“司马德,你媳妇晕了。赶紧回去看看去吧?”
晕了?!
刚处理完一桩救命的事。当下,自己媳妇又……这又是一番心急如焚,他赶紧骑着摩托回家。
下午毕可晕倒时,大队那个记工员,到处去找赤脚医生。
李玉园在菜地里只是听到一句,“毕可会计晕了”,就赶紧放下活儿,往大队跑。
毕可是她最好的朋友。今天德西他们都去打猎了,可怎么办。
怎么了?怎么了?不会又是那个来事儿了吧?这可太尴尬了。
李玉园赶紧找正在修水渠的一个男知青帮忙。
他们到办公室时,来喜她们早走了。李玉园先看了看,不是那事。
但毕可软着身子,昏迷了,怎么叫都不醒。
她和那人把毕可背回去,通知医生也去了教堂。等到比尔他们接手照顾了,李玉园为了工分,就先走了。
德西的车“突突突”在教堂前院停下时,这位五十多岁的刘大夫懂点中医把脉,刚给毕可看完,正朝着礼拜堂门外走。
见到司马德,他就笑笑。
德西焦急地问。
“我媳妇,她晕倒,怎么样了?”
是不是身体太弱,之前饿了几年,那个底子就一直不太好。
“醒了。”刘医生气定神闲地道。
“没大事。她怀孕了。”
啊!……呀!德西惊喜地嘴巴一张,合不拢了。真的吗?
刘大夫点点头。
“孩子两个多月。没大事。我看她现在的营养,是跟得上的。你看看你们教堂里,那竹竿上挂的有肉有鸡,饿不着。”
德西一听,赶紧道。
“医生,谢谢你。那个肉,您拿走一条。”
李婆婆在礼拜堂里听见他说了,赶紧去后院去拎肉。
这会儿赤脚医生在乡下看病,也收不到什么诊金。何况毕可也没大事,没用药。
刘大夫本来就是白来一趟。听见这么痛快地给一条肉,还真的挺高兴。
“谢谢,谢谢你,司马德。”
“医生,我媳妇为什么会晕倒?”
刘大夫是知道那两年这地方困境的。要说毕可这姑娘,本来没爹妈也挺可怜。到了年岁,就说当时那情况,许给谁家合适。
如果比尔走,不一定能带她走。比尔真的走了,小可跟谁过?让一个小姑娘守着这么座教堂,不可能。
没想到来了个外国男人,娶了她。
这会儿看见小可的男人如此焦急,一双碧蓝色眼睛里,全是不遮掩的紧张和心疼。传闻说这个男的特别疼媳妇,真不假。
今天自己也没做什么治疗,一上来她男人就送条肉。挺大方。当下便多解释几句。
“她原来呢,是有些气血不足。不过这个,是能慢慢养好的。今天呢,就是太激动了,晕倒了。”
激动? 为什么激动?
刘大夫又说,“司马德,你放心,我以后有空会过来,多给她看看的。”
第一次来就给肉,下次肯定还会来啊。
德西着急去看媳妇,先礼貌地送走了大夫。
小可被送回来时,没扶她上楼。毕尔和李婆婆在礼拜堂拼了两把长椅子,垫了布垫,让她半躺着。
这会儿已经清醒过来了。
她看见德西衣衫完好的踏进来,这才“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德西……呜呜……德……西……”
“怎么了?怎么了?”
媳妇这么伤心,德西一下就心疼了,心都不知道是被什么紧紧揪住,摁在了一处。大长腿三步并做两步过去,在她旁边蹲下。
“媳妇,媳妇,……”
“小可,……爱。怎么了?”
“他们说……呜呜……,你……被狼……咬了……,啊哈……还咬了脖子……哇……”
德西马上就把事情,猜了个大概。
事情传错了,媳妇担心他。一害怕,就吓晕了。
德西又心疼又好笑。我的小可爱啊,媳妇啊。你怎么……唉,这么可爱啊。
“不是我,不是我。”德西赶紧哄她。“是别人,你看,我好好的。”
从刚才德西走进礼拜堂,小可就知道消息传错了。
但她不知怎么了,她就是害怕。
她的生命中刚刚才有德西。她这么爱、又那么爱她的德西。
一想到德西不在了。就这句话,她的心就好痛。她不要。
毕可像个耍赖皮的孩子,双臂就挂着德西肩膀,脑袋贴在他胸口,还是“哇哇呜呜”地哭。
比尔看了看教堂的穹顶。无助地摇了摇头。这种的,他哄不了。走了。
李婆婆赶紧也拉着洪宁去了后院。
德西便把毕可整个抱起来,搂在怀里,轻轻哄着。
“小可爱。不要哭了啊。”
“我在。我好好的。”
“你看,我一直都在。”
毕可紧紧靠着他胸口,被他掌心温柔地抚慰着,有安全感了一些。但是那小肩膀还是惯性一抖一抖地,在小声啜泣。
德西觉得自己的心,都在抽抽着疼。
不过,他有了哄媳妇的杀手锏。
他轻轻吻着小可耳朵,嗓音低低地道。
“宝宝,你知道,你现在已经有,另一个小可爱了吗?”
“嗯?”
姑娘脑袋顶着他胸膛,转过脸来,泪眼婆娑地看着他。
他的掌心轻轻向下,热热地放在那平坦的小腹上。缓慢地揉了揉。
“大夫说。那个小可爱,已经降临人间啦。”
“他的妈妈高兴,他就高兴。他妈妈要是伤心,他就也难过了。”
一绺可爱的小鼻涕被吸了回去,哭声戛然而止。
“真的吗?”
“你相信,刘医生吗?”
刘大夫给几个村里看病,可是有些年头了。之前包括毕可发烧,都是他给看好的。
缺胳膊断腿的大伤治不了。但号脉测孕这事,还是挺准的。
毕可毕竟是个农村姑娘,记小日子哪有那么精细。德西跟她又过得一天天甜甜蜜蜜,想起自己最近都没注意那来红的事儿。
可有些日子没来了。
她先愣了一霎,继而搂住德西的脖子,欢喜着低低说道。
“真好。德西,真好。”
德西温柔摩挲着她纤薄的脊背,轻轻吻着她的额发。
“嗯,小可爱。我好高兴啊……”
与这里的人不同。德西没有传宗接代的意识,也没有必须要儿子的心思。
他有了孩子,就是上帝顺其自然的恩赐。
礼拜堂即使小,但那尖尖的穹顶,比起其他建筑来,绝对很高。
即使现在里面已经没有任何圣物,德西深邃的目光,依然能穿透那穹顶天花板,直达心灵的安居之地。
主。我有、因为爱而生的孩子……
谢谢你让我懂得了,如何去爱一个女人。也让她如此爱我。
我无时无刻不在感念您的恩赐。您赐予我爱与平安,也赐予我孩子。
他凝眸仰望,也想起了贝莉和司里。
他们还好吧。
此时,贝莉应该已经办了离婚手续。祖父绝对会帮她处理好。
司里……我的孩子。
你生下来,就属于艾徳勒克家族。愿你一生安好,继续去光大家族的荣耀。
德西心灵的目光,再次笼罩在毕可身上。
媳妇,我的妻子。你和孩子,将是我一生的爱。
你们不属于艾徳勒克,是我德西的珍宝。
“小可爱,我们有孩子了……”
毕可在德西又安稳又温暖的怀抱里窝着,觉得心里好甜。
德西的孩子,会是什么样的?
德西他就这样好看。那个孩子,是男孩还是女孩?都会和这个爸爸一样好看吗?
她有了这么爱她、守护她的德西。现在,她还要有一个孩子了。
虽然她觉得自己还只是个孩子。被德西叫做“小可爱”的。
但现在当她有了另一个小家伙。
不。她马上就晋升为”大可爱”了。
她要好好地、身强力壮起来,好好养我那个孩儿。
她缓缓地从那怀抱里坐起来。
“德西,我怎么又晕了啊。我是不是,这身体太弱了,我……”
看着毕可似乎在自责,德西赶紧搂紧她。
“不,不,小可爱,你不是弱。”
德西知道,大概是之前的几年,教堂缺吃少喝,小可一直营养不良。
比尔外表看着胖,实际上身体很虚,走路、上楼梯都喘。并没有庄稼汉老人的腿脚身姿,那么健旺。
缺营养,也缺运动。饮食来源不够丰富。现在媳妇怀孕了,更得吃好喝好。
德西一一地跟小可说着。
现在有了孩儿了,有哪些注意事项。他简直太懂了。
毕竟贝莉当时婚后住在城堡里,可是被大家像众星捧月一般呵护的人。
而司里诞生时,是在家族投资的医院生的,有最好的医护条件。
这一切,现在他心里最爱的媳妇,却都没有。
德西在心里想着。他会给她争取的。争取到目前最好的条件。
今天他已经去了镇上卫生院。以后毕可的身体各种检查,他也会带她去的。
这是他的媳妇孩儿,要养好他们。
毕可要强身健体,还要注重营养。鸡蛋,鸡和肉都要吃的。现在他能经常去镇上,有奶粉、麦乳精这些,都会买回来。
“小可爱,你不要担心。我,是那个小家伙的爸爸,会养好你们的。”
他温柔又爱怜地抚摸着媳妇的黑发。
“交给我。好吗?”
“嗯。”毕可往他怀里钻了钻。舒舒服服地舒了一口气。
有德西在身边,她心里安宁得很。
不怕了。
德西望着教堂的穹顶,满怀喜悦和希望地想着: 李大和说,前人栽树,后人乘凉。
如今,他在这里有了后人了。
现在他也看到了,村民打猎的收获很不稳定,还有些危险。
他要和乌口农场搞好关系,帮他们维修农机。
他要和垦利农场谈谈,能不能帮洪山村和富木村合作,建一个肉鸡养殖场。这里的资源有限,如果开发养殖,村民就有更多的钱。
他有钱,可以先借给两个村做筹备资金。
如果建了养鸡场,至少两个村子就有蛋和鸡吃。
还有,李大和对机械制造有那么浓重的兴趣,李玉园也那样爱学习读书。这一对儿年青人是他的朋友,他会帮助他们。
还可以把郑光明转到农场,有了德语老师,就能教技术人员理解欧洲进口机器说明书,能培养他们下一代技术力量。
在这里能做这么多的事儿。自己在这个国家,有用得很。
德西搂着亲媳妇,温柔地亲了亲。
他们和将要出世的孩儿,一家三口,会在这里生活得很好。
等孩儿长到十岁,能坐飞机了,他就带着媳妇和孩儿,一起回西德去看看……
祖父那时如果还在,应该不会怪他了吧。看在他为家族赎罪,做了这么多事的份上。
……
*
毕可是突然想起来,自己那抽屉没上锁的。
李川跟她交接账目、教她时一再强调,每天结清了现金,抽屉锁上。
今天倒好。钥匙和锁,都在桌上。小可一想起来,顿时就着急了。
“德西,我的那个桌子抽屉没锁,里面还有大队刚卖完红薯的钱。我要回去锁上。”
德西知道这是大事,赶紧骑着摩托车送媳妇去。
大队办公室早收工了,没有别人。一进屋子,小可拉开抽屉一看。
大惊失色,吓得到处翻腾。
“钱呢?!钱,……”
她着急的样子让德西也紧张了。上一次出现这情形,是丢了那几捆柴。
各国都有小偷。偷窃可是常见的事。
德西怕媳妇又被吓晕,赶紧一把稳稳当当搂住她。
“别着急,先冷静,好好想想。”
“你确定,钱在里面吗?”
“我确定。确定。”毕可语气有些激动,手脚都开始发冷。
“四十多块啊,这两天,刚交给我的啊。钱呢……”
这是她三四个月的工资啊。
德西表情冷静地很。现在媳妇可是有他的孩儿了。不能被惊吓,也不能情绪这么激动的。
“宝宝。不急。我有钱。”
他特意又坚定在小可耳畔轻声地,强调一遍。
“我有钱。”
这三个字,顿时就减轻了毕可心里的惶恐。药效太好了。
她的热血都不再往头顶上那样迅猛冲撞了,慢慢缓缓地在回流,回去温暖四肢百骸。
“钱就算真的丢了,不管多少,我都能给你补上。”
德西语气依然冷静,拉着媳妇的胳膊,让她慢慢坐下来。
贫穷,就会滋生罪恶。在哪个国家都是一样。
战后的德国一穷二白,偷、抢都是频繁发生的犯罪。仓廪实而知礼节。丰衣足食,才会有好的治安。
现在大家这么穷,吃喝烧用都缺。丢钱这事,德西觉得不奇怪。
但是,还是要让媳妇慢慢回忆,是怎么发生的,今后该怎么避免。
“你想想,今天这里发生了什么事? 当时,都有哪些人?”
毕可冷静下来回忆,想了一圈,虽然还拿不准,但已经有了怀疑。
“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她们。”
大队办公室就是间谷仓旁边的民房,一间屋子好几个人。记工分的、仓库管理员,会计都在一起。
但那两个男人年纪大,也挺和善。
今天来喜嫂子和她媳妇特意来,夸张地散播德西出事的消息,很奏效地把她吓晕了。
之前小可就听李玉园说过,来喜在村里,是如何编排她。此时自然也把来喜,做为第一怀疑对象。
可是她晕倒后人事不省。其他人作案,也不是没有可能。
李大和听见别人说,德西两人又来了村里。知道毕可下午晕倒被送回去了,他还没问情况。
他一过来,还没开口问别的,小可便将这事说了。
“大和哥,抽屉里的钱丢了。”
小可也没说怀疑谁,她做为之前的编外弱势群体,也不敢说,不敢得罪村里人,尤其是泼辣有些彪悍的来喜。
这段时间的相处,李大和以德西的人品,绝对不会给小可扣上“监守自盗”的帽子。
况且德西刚救了人,还垫了几块钱医药费和油票。
可是,没有证据随便怀疑人偷钱,这事很难办。
而且张扬开来,又有人质疑毕可干活儿不行,连大队的钱都看不住,不配做会计。
大队里的都是熟人,无端怀疑可是会另外得罪人的,李大和即使想帮他们,也一筹莫展。
德西便爽快地道。
“大和你别为难。我还有些积蓄,先补上。”
“怎么又是你补上……”李大和拧了拧眉。可是不这么办,又能怎么办?事情闹大了,小可这个会计的工作,就得丢。
“我以后一定把抽屉锁好。”
小可一边说一边锁抽屉。她发誓以后随时锁,一分钟间隔都不能有,钥匙要用最结实的绳子,栓在裤腰上。
钱丢了就丢了,一时也找不回来。德西便带着媳妇先回家。
李大和看着他们的背影,真是心里着急。但这事,难办。只能德西吃个哑巴亏了。
李婆婆知道毕可一连受了两次惊吓,这可是有身子的人了。心疼她,晚饭又加做了两道她爱吃的菜。
比尔听说了丢钱的事。一再叹气。
大家先安慰着,让毕可好好吃了饭。
回到卧室,德西拉出床下小箱子,数出来五十块钱。让毕可明天拿回去补上。
毕可心里还是委屈,德西搂着她轻声哄。
“好了,宝宝。有我呢。”
“贫穷,就会导致这些事发生。拿走钱的人,应该是非常需要它。”
“我们不就是要帮助那些、身处穷困的人吗?媳妇,不要想了,愿主保佑他。”
小可拱进他怀里,还是有些呜咽。“德西,你怎么这么善良……”
德西手指轻轻抚去她眼角的小泪珠。“大和说得很对。前人栽树,后人乘凉。这件事,就算我们为孩儿栽的树,是不是?”
“好嘛……”
毕可听到这话,轻轻地摸了摸小肚皮,想到她有德西的孩儿了。这下心里的气儿才算顺了。
有了孩儿,小可又爱晕倒,现在的德西搂着媳妇,哪敢太造次。
但是媳妇习惯了他温柔的抚摸,就在他怀里像一只猫般蜷窝着,求撸。摸着摸着就昏昏欲睡。
德西边撸边捋,直到让小可甜甜地睡着,轻轻吻着她的小脸,也闭上眼睛。
在他心中,什么别的都不重要。
媳妇和他的孩儿安好,都在他的怀抱里睡得安宁。最重要。
而来喜这晚等李川上了炕,美滋滋地从枕头下的稻草垫里,拿出了一条包着东西的手绢。
李川看见那里面打开,是零零碎碎的一沓钱。家里从来不会有这么多!
“哪来的?”
来喜一说,李川就震惊了。
“你这是偷 !”
“我偷啥了?!”来喜压低嗓子吼。
“我是拿回属于咱们的钱!那小娼妇顶了你的工,这本来就该是咱们的钱!”
“不行!”李川道,“还回去!”
“还什么还?今天我跟宝妹一块儿去的,拿都拿了。还还回去?!”
“你让大队上人都知道,都戳咱们一家子的脊梁骨吗?”
“你你你!唉!”李川气得没法。
次日,李川上工前还特意看了看大队办公室情况。
但毕可来了,跟没事儿的人一样。
李川纳闷了。那钱,到底丢没丢?
这怎么没人言语,她也不声张? 也不告诉大队。数目不小,四十多块呢!
李川回家,来喜跟他一合计,拍着手说。
“我知道了。她肯定怕丢掉这个会计的工。她丢钱了,说明她管不好账,哪敢告诉人!”
“这钱,该着就是我们的!”
“那她这不是吃了哑巴亏,自己补上?”
“她男人不是有钱吗?别说那么多蛋了。我听说去农场做什么事,人家私底下肯定给钱了。要保她这个工,就自己填上了。”
“你替她操哪门子心!”
李川不敢多话了。
现在有钱了,也不能贸然花。这笔横财,就当天降的吧!
这个丢钱风波很快就过去了。有德西的小金库打底,没有掀起一点儿波澜。
半个月后,德西的第二辆三轮摩托面世,这次李大和成了那个最拉风的人。
他如愿地将李玉园带上后座,和洪队一起,在村旁的马路上兜了一圈。
男人们都起哄,觉得他跟李玉园有意思。
李大和瞅着那姑娘,不承认,也不否认。
但是他爹娘给说的邻村姑娘的亲事,就没下文了,他不答应见了。
有了这两辆摩托,大队去山里打猎可轻省了很多。
又去了两次,德西打到了两头野猪,富木村终于也分到了肉。
山上一定还是有狼的,但这两次都没有遇到危险。上次受伤的赵明,腿伤还没养好呢。
大家商量着趁农闲练练枪,等开春后再上山打狼。
一个月后,德西再次去乌口农场,跟杜为国提了郑光明,希望农场能够把人调过去。
这事归不同的部门,要办成,其实难度很大。但是杜场长看在德西的面子上,还是答应考虑考虑。
如今那位周领导一直殚精竭虑、身体不好,上层有意要重新启用负责人。
但受几·帮阻挠,此事一直未落实。
可谁都知道,必须有一个人出来分担工作、主持经济发展的大局,领导大乱走向大治。
有志者自然看到了方向。兵团领导听说了德西的事,一直在举棋不定地斟酌。
但是无论如何再犹豫,后面也批复了杜为国。让他重视这个突然出现的维修人才,尊重其个人意愿,必要时可以推荐至工厂指导生产。
如今德西又提到郑光明的事,杜为国无权决定,只能再向上汇报。
至于村大队想办蛋鸡养殖场这事,没有先例。
让这两个村办,那附近别的村,办不办?
而且钱从哪儿来。这事还得商榷。
*
而在那些事之外,德西最关心的,就是他的孩儿了。
日常所做的,就是护好那一大一小,保证一应生活所需。
打猎获得的野鸡猪肉,给媳妇补身子。
猎的兔子,给媳妇做围脖。
这个冬天,他们不缺柴、不缺棉花、不缺肉,衣食无忧相亲相爱。一切都是那么富足。
毕可的身子只见健旺。
过了年,就是春天了。
春天,是万物复苏和生长的季节。
大地在孕育万物。
他的媳妇,也在他的呵护照料下,孕育着一个小生命。
德西满怀希望地憧憬着,他的孩儿,春天赐予的孩子。
这就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