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堂来的风》3-38 给你奖励 她不想穿 跟人家称兄道弟 让人眼红了 蛋和鸡

*

今天,教堂后院就用上了电灯。四间卧室都走了电线。

比尔在德国早见过电灯,此刻亮起来的灯光,让他一时恍惚。

二十年了,除了之前偶尔受教会差遣去上海几次,他在这里再也没有见过电灯。

久违了!

但是他也意识到,未来这样的灯,一定会在村庄的家家户户亮起来。

毕可就别提多高兴了。德西还在土墙上敲钉子固定电线,她就在下面一路追随着,递锤子。

有媳妇当帮手,真是干活儿不累。

全钉完了,德西说。

“走,我们去看看怎么烧水。”

一根连着电线的细金属管绕制螺圈放入暖瓶。

德西观察过,这种铁皮暖壶里面玻璃内胆容易炸裂,所以他用的电热棍功率不大,刚刚足够。

给大家讲了操作注意事项,避免触电。一演示,才几分钟,水就沸腾了!

几个人围着,就像在看表演魔术一样。

李婆婆动手实践了两遍。哎呀,这东西烧水也太快了!

不用灶眼生火、架锅、添柴,省事还干净。

今天毕可洗漱时,别提多惬意了。用热水太方便了。

冬天虽然不是天天洗澡,但洗脸洗脚,也能洗得舒服了。

那个洗澡的木桶笨重,德西从镇上拉来了一个塑料大桶,他们两口子专用。

像小可这样的身材,可以坐进去洗。

如今天气凉了,德西又买了那种塑料浴罩,像蚊帐一样吊在天花板上,围裹下来固定在地面几处,避免热气散发。

再加上他包裹好的浴室门,里面一点儿都不会冷。

小可想起去年冬天,洗澡那个又冷又冰的难受劲,现在还瑟瑟发抖。

如果不洗,一个月过去,皮肤又痒又有泥,怎么样都不舒服的。

德西改造的浴室,不光是大家洗得舒服,接待李玉园,也没问题。

今日烧水方便,就寝时间也早些。

这种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让他们都觉得安心、满足。

德西再次在床上搂着媳妇的时候,小可跟他讲了玉园的事。

小可说,正是因为认可李玉园的人品,才敢把这些书展示给她。

分享是教徒的美德之一。但是现在分享给谁,是需要甄别的。李玉园果然值得。

“德西,我觉得你说得特别对。我们都应该学习。玉园姐对英语特别感兴趣,她今天看的都是英语书。”

德西点点头。

“我听说她是上过大学的。那些年轻人,都是读过书的。只是现在,可惜了。”

德西轻轻一声叹息。但是,这不是他能解决的。他只能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事。帮助个别与自己理念相同的人。

不过今天,李大和明显是把他说的一些话听进去了。

大和是他在这里真心交往的朋友。如果对方想学,他会尽自己所能地教他。

他轻轻吻着小可的脸颊。

“媳妇,你真好。”

“怎么是我好?” 姑娘黑眸诧异地看着他。

“我有了家、有了朋友,能做自己喜欢的事。做出来的东西,你们都喜欢用……”

小可乐了。这到底是在表扬我,还是在表扬你自己?

跟这个老是逮住一切机会夸她的人、有理没理都要夸夸她的人,她是哭笑不得了。

她亲了亲这张英俊可爱的脸。

“既然你这么喜欢夸我,我就给你奖励。”

“奖励什么?”

男人好整以暇地,在稻草床上撑起了力量和线条感都十足的胳膊。

指尖落在她泛着光泽的唇瓣上,音色都变得沙哑。

每天,和媳妇睡前亲密相处的这些时光,都甜得要命。

他们聊天、拥抱、互相抚摸亲吻。

用自然的天性对彼此亲昵,找寻着自己最想要沉溺的那种部分。

讲起彼此童年的往事,也在深入了解着对方过去的生活。

这种甜蜜,让德西感受到,因为有了这样放松惬意的愉悦夜晚,白天做任何事,他都浑身充满了干劲。

对这个家的责任,对妻子的责任,让他越来越勇往直前,丝毫不觉得疲惫。

况且现在做司机运货、做摩托车改装。这本来就是他最擅长的。

用来”养家糊口”的最佳职业,不累。

他和毕可都忘了,他们可是”有钱人”。但那些钱,完全于他们而言,成了身外之物。

毕可好笑地看着他。”呵呵”地从枕头下面拿出奖励的物件。

“哇 !”德西惊喜地看到,那是丝绸做的。一身睡衣。

“是我的吗?”

小可点点头。

这几日,德西在忙活,小可也没闲着。既然过冬的棉衣都不用做了,她就缝德西想要的丝绸睡衣。

小心剪裁、锁边、针脚细腻。

当然,她指尖也被针扎了几次,上面有几个血点。

德西此时兴奋得,像是从来没有穿过衣裳,当下就要换。

毕可眼睁睁看着他矫健有力的身躯,直剌剌地呈现在眼前。

白皙、像教堂神像上曾有的雕像般,轮廓分明又有力量。

她笑眯眯毫不避讳自己的目光。

德西瞅着她那无邪又藏不住热情的黑眸,了然般地笑笑。

媳妇总喜欢轻轻咬他……

好像从小没什么肉吃。把他当肉了。

他嘴角噙着莫名的愉悦,将睡衣上下装都套上。

这身剪裁简单的宽松样式,穿上站起来。肩宽腰窄,身姿挺拔的他,简直就有一种华国古代男子,被形容为玉树临风的风度翩翩。

他蓝眸深沉地看了看小可。

“你的那身呢?”

“我也有。”小可大大方方地拿出来。

像是身情侣装一般的。

只是她那身,为了省些布料,裁得紧身一些。

那么贵的料子要物尽其用,她可是个主张勤俭节约的小主妇。缝完睡衣,竟然还裁出可以做小内衣的几片布料。

“你也换上。”

“好啊。”

小可背过身,脱下她的粗布睡裙。换上这件新衣。

料子雪白亮泽、薄而不透。上身略掐腰显得修长,裤子略宽松。但恰恰把那女子玲珑有致的曲线美,全展现了出来。

敦煌壁画在西方博物馆早已展出。

眼前,这披散的黑发,在闪光的白丝绸衣料上轻扬飞舞,这十足是个神话里飘飘欲仙的小仙子了。

“小可爱。”德西看得目不转睛。“你是个天才啊。”

他只是给了媳妇一块布。而已。

现在两身衣服,都做得这么漂亮。

毕可毕竟是曾经拿桌布剪过衣服,练过太多次手的人。

之前给洪宁做棉衣时,一只袖子紧一只袖子松是常事。两条裤腿也不一样齐,都是后来再打补丁弄齐的。

有过之前无数次败笔。如今拿了昂贵面料制衣,有了底气。做得很合体。

德西想起了他画的内衣。

外形像沙滩比基尼、兜住饱满处,系细带的。

“那件,做了吗?”

说到这个,小可有点儿不好意思。

做是做了。

可是,那效果,也太羞人了。

尺寸严丝合缝、贴身到几乎无感。

她在房间里试穿过一次,看看镜子里的那番景象,实在不敢穿出来。

那种若被人看到,不是伤风败俗,也是遭人指点。

一想到那个样式。小可就想,那件小衣得晾在这间卧室里,永远别拿出去。

德西看见她羞色慢慢染上脸颊,就猜出来十之八九。

伸手把人拉过来,盖上被子,暖暖地搂在怀里。

“就穿给我看。好吗?”

“不好。”小可挺坚定地,摇头。

德西俊挺的眉毛轻轻一拧,看着这爱害羞的媳妇,又缓缓松开。

东方姑娘就是很保守。不过,他喜欢。他特别喜欢。

像贝莉那样主动的。像大学里关系那么开放的女同学。

性格冷静严谨的他,不喜欢。他就喜欢媳妇这样的。

摸一摸就害羞,撩一撩就脸红。

但偏偏到最后关键时刻,又不害羞了。还敢用牙轻轻咬他的。

德西缓缓地道。

“小可爱,我给你,画幅画吧。”

嗯?小可纳闷地看他一眼。不穿那个,就给我画画,是几个意思?

纸笔都是竹柜边现成的。德西胳膊圈搂着媳妇,让小可舒舒服服倚靠在自己怀里,也让她看着自己,一笔一画的线条起止。

在小可眼前的信纸上,便出现了这样一个形象。

大卫的雕像。肌肉线条流畅,当然,未着寸缕。各种部位还挺明显的。

但怎么看,都像是这家伙的身材自画像。

德西还特意在大卫双腿间,画出来了一个直立的。

“哎呀!你这画的是什么呀!”

小可娇嗔着要捂眼睛。

德西好笑地不管她。翻过一页,继续画。

纸上轻微的沙沙声,打破了除了他们呼吸之外的宁静。

小可捂了那么一会儿,感觉德西的手臂一直在微微移动,气息也稳得很。

她不由自主地松开手。眼前这一幅,是断臂的维纳斯女神。

有曼妙的曲线,倒是穿着衣服的。

不过,上面没有。那圆圆满满的弧线,就像漫画一般生动,显得沉甸甸的。

腰际线下象征性裹着的长裙,不过是钢笔尖划过纸面,留下的廖廖几笔纹路。

德西几笔,就给画中人穿上了衣服。

小可觉得有趣,这下就大大方方地看了。

德西轻轻吻了她脖颈一下。又翻过一页。

“下一张,画你了哦。”

“啊?”画我啊。小可微微惊叹。看着德西又再下笔。

很快,一个面容秀气的姑娘,跃然纸上。她的五官清秀,俨然就是自己。

“是我啊!真的是我啊!”

小可啧啧称奇,怎么仅仅是简单的几笔,竟如此生动,这么活灵活现。

德西学工业设计,从小就是喜欢画画的。形体、素描是必修课。

他对着媳妇的惊讶,压了压有些得意的嘴角。

笔尖不停,流畅地往下、上提,勾勒出纤细的腰肢、修长的腿型,还有胸腹的曲线。

那妖娆多姿,又玲珑有致,全在他脑海里了。

小可看得兴奋。这就是我啊。还……挺漂亮的呐。

画呀,你继续画。

她爱慕地瞅着自己这个俊眉蓝眸的男人,那深邃眼眸里藏着的,是海一样深沉的爱意。

我的男人啊。……她满足地,后脑勺在他胸膛里蹭了蹭,想就这么埋进去。

一时,德西差点没握住钢笔。

他顿住,沉沉呼了口浊重的气。

短短几秒后,笔尖一停。

德西轻轻放下信纸本,就放在媳妇手上,让她捧住。将钢笔帽盖上。

啥?不画了?

小可看着画纸上的裸身姑娘,目瞪口呆。

“怎么,……不给”她”画上衣服?”

德西憋着眼底笑意和浓欲,对着媳妇的小巧耳垂吻了吻,低低地说。

“因为她……,不想穿。”

我我我,你你你。

“什么嘛!”小可嘟起嘴,像生气了的青蛙,胸口鼓鼓的。

德西欢喜地搂着像孩子一样、气哼哼又娇俏的她,染上浓重欲色的薄唇,在她耳畔说出来的话,是满满的哄诱。

“要是你穿上,”

“我就给”她”,穿上。”

这下小媳妇没有办法啦。她不满地撇撇嘴。

“那你把眼睛闭上。不许偷看。”

德西听话了,依旧撑着胳膊、闭着眼睛。

小可从竹筐里翻出那两件小得、她一只拳头都能攥住的小衣。

乌圆的黑眸,先谨慎地看一眼德西有没有偷看,才背过身,给自己套上。

说实话,这柔软细腻的小衣很舒服。比起之前的用粗布绑,就这松紧带弹性恰到好处的托举,也贴身地很。

除了上身,她还有下身。那小内裤更别提多舒适了。

一点不磨腿,轻盈丝滑得仿若无物。

德西悄悄睁开眼睛,看着媳妇的背影。

他怎么能忍住不偷偷看。

那垂在白皙光洁脊背上的缕缕黑发。

那柔弱无骨纤巧的脊背。

那细柔滑润的腰线,还有翘-臀的完美弧度,鼓鼓的恰到好处。

粉嫩细腻的肌肤。

他一次次抚摸过的。温热丝滑,柔软细腻。

这是等待多年后,上帝赐给他的真正夏娃。契合在他灵魂里的,一个随意就能挑拨他心弦的小精灵。

他心头火热地跳着,张口想要说话,却是无声的。

我的小可爱……你,转过来。

有过刚才那三幅画。现在小可穿上这些有了心理舒适,自己都满意得很,神情也淡定了几分。

她一转身,德西赶紧闭上眼睛,装作没有偷看。

“好了,睁开眼睛吧。”

德西掀开微微颤抖的眼皮。就这么看着眼前的媳妇儿,像雪山上一朵圣洁的雪莲一般,在眼前绽放。

那白嫩透亮的肌肤,被银白色的丝绸映衬,两种白色互相滋润,小可就像一道从天而降的神光。

珠圆玉润,鲜翠欲滴。

像春天刚出土,新剥的那种玉色的笋。

他很饿啊,想吃笋。

我可爱的小笋芽儿。

德西憋着激动下地,把这根小笋芽,直接抱了回去。

一双结实有力的胳膊,撑在她的上方。目光像耕犁,上上下下,先实实在在地碾磨一遍。

然后毫不犹豫地低头。像大熊猫一样啃笋。

一声娇呼溢出唇瓣。

“哎呀,你怎么?……”

德西竟然隔着丝绸,在亲她……

……

*

接下来,德西依然醉心闭门造车。

李大和从第二天开始,每天组织生产队快速开完学习会,一有空,就蹬自行车去教堂,看现场进展。

他去的时候,顺便,就招呼上知青宿舍的李玉园。

第一次叫的时候,知青们就都听见了,躲在窗户后窃窃私语。

这李大和和二队队长,之前开会批评知青们干活儿挑肥拣瘦,不能吃苦耐劳。

之前批评李玉园,是最狠的。因为她最娇气,还倔。

这怎么转性了!李组长竟然骑自行车来带她,走? 去哪儿?

“李玉园 ! 走不走 !”

李大和等得不耐烦了。他嗓门大。几嗓子下来,男女知青全知道了。

李玉园打算去洗个澡。

秋后天凉早就不能下河,她之前用了大家共同捡的柴火,烧热水洗过两次,已经跟宿舍里小心眼的姑娘,造成了不小的矛盾。

见李大和来叫她,她也没跟别人说这事,包了两件干净换洗衣服,就走。

看着她坐上李大和的自行车后座,女孩子们面面相觑。

李玉园这是,……,看上村里的后生了?

不会吧?她是北京来的啊。能甘心在这山沟沟里头落脚?

就李玉园那打不断骨头的资本家小姐傲气,跟个乡巴佬这样那样,不可能吧?

潘燕摇摇头。没什么不可能。

都能坦然自若挑粪桶了。怎么不可能!

不过李玉园竟然撇开她?去哪儿?

潘燕和一个男知青也是眉来眼去的。另外还有两对也有意思。这辛苦寂寞又枯燥乏味的日子,不谈个恋爱,浪费。

可谁都没想找个村里的。

一眼就能看到头的贫困,都不愿意。

李玉园坐在自行车后座上,乡村土路微风吹拂。这久违了的车让她想起了爸爸。

她小时候,爸爸就是骑车带她、教她的。

李大和是个嘴碎的,碰上有段上坡路,带着她蹬得有点累,抱怨上了。

“哎呀,你还挺沉。”

李玉园个子高,但是不胖。一说她沉,她能高兴了? 马上反唇相讥。

“呦 ! 你带不动我啊!那我带你!”

嘿!李大和被一言挑衅地,索性刹车停了。

小样的。你还挺嚣张,那我就让你带。

两人换了位置,李玉园咬着牙,硬是带着这位组长,把坡骑上去了。

李大和这才闭上嘴。

刚才,李玉园脸上透着倔强,眉眼发狠,在拼命骑车的样子,连腰腿都在绷紧了,死命发力。

无论哪种力量,都让大和心里涌起不一样滋味。毕竟是个大男人,再不懂怜香惜玉,这也是个漂亮姑娘。

他革命性强,娶妻,就得娶家庭成分好的。这是他安身立命之本。

虽然他潜意识里承认,李玉园是没结婚的姑娘堆里最漂亮的那个。但他也没往那方面想。

这个娇滴滴的落后分子,他向来就致力于让她脱胎换骨、改造成功。

但刚才那么一分钟,坐在后座上,李大和心里漾起从没有过的感觉。

李玉园,她一个人背井离乡,离开爸爸妈妈和家。来这么远的地方。

其实,也挺可怜的。

“行了,行了,你厉害!”

李大和赶紧跳下车,拽住车尾座。

“下来吧,资产阶级小姐,还是我带你吧。”

见他神情里不再含有嘲讽,李玉园这才下车,让他重新带。

“你在哪儿学的骑车啊?”

村里姑娘没一个会骑的,不得不说,李玉园还挺厉害。

“我爸教的。这也不难。”

“你爸还挺厉害。”

李大和知道她家情况的,就是被打倒的那批人。想了想,不说话了。

难得的理解和默契,萦绕着这辆在田埂间飞驰的车。

李玉园想起了自己的读书计划,看着旁边这个厚重结实的年轻脊背。

他俩之间这样,是从未有过的近距离。

现在因为对教堂共同的奔赴,而开始。

有一种潜移默化的同志友谊,在缓慢地生成。她试探性地问。

“李大和,你就没想过再读书学习?”

语录,是他们唯一要学的。但是,李玉园知道,这不行。

她接触过真正的梦想和知识,才刚刚触及到那海岸的潮汐,就被生拉硬拽地脱离。

但她不想,她还要奔赴那片蓝色的知识海洋。她要回去。如今,有了机会。

读书,学习。重新学外语、犯错误,那也要拉个垫背的。

当然,还得拉个村里的重量级权威人物,来垫背。

她想了想,那天吃饭德西说的那些话,并没有引起李大和的反感。

那么,不如激将和启发一下他。

“大和,你跟司马德是好兄弟?”

“当然了。”

“那,他挺了解我们,你,了解德国吗?”

“嗨,慢慢听他说呗!”

这小半年,德西已经稀稀拉拉给他介绍了不少国外的事,李大和觉得自己的见识,已经高人一等。肯定增加了革命性,暗暗得意着呢。

李玉园在微风中,眨了眨眼睛。

“那司马德会说我们的汉语,你,会说德语吗?”

“啥?”李大和一顿,刹了下车。

李玉园恰到好处地奚落道。

“你一句德语都不会说,还想跟人家称兄道弟。”

“我看你啊,文化水平、学习能力都跟人家差一截……赶不上你兄弟 !”

李大和心里好气,一下子就好气。

一个革命标兵,革委会组长,被你个小资毒草这么说,脸上有面子的嚒。

李大和忍了忍,那张脸,却沉下来,陡然像锅盖一样黑。

李玉园见他不说话,但蹬车速度猛然加快,心里哈哈笑了。

这肯定是被气到了。

让一向跟自己针锋相对的人吃瘪,痛快!

一到教堂,德西正在焊铁架。小可见李玉园拿了衣裳,知道她来洗澡。

赶紧领着她去灶房,把那个电热棍插上。两人去收拾浴室的水桶水盆。

李大和心里闷气不散,气呼呼地坐在前院的竹椅上。

德西才不管他是什么情绪呢,在全神贯注干自己的。

好一会儿,德西直起腰脱了手套,伸个懒腰休息一下。

李大和凑过去。

“司马德,你先教我十句德语。”

德西一愣。“啥?”

“这些天,就从那本语录里,挑十句,翻译成德语,教会我。”

“每天教会我一句。”

“你要做啥?”德西……。一脸懵。

好好的,怎么要我教德语了。

我还得管这个?

不仅如此,李大和还心里攥足了劲,要学怎么造摩托车 !

先看德西造出来第一辆。第二辆,他接着学。

德西说了,第二辆得有人会骑。他李大和就得是第一个会骑的。

光会骑? 不会修?如果不懂车的构造,会修吗?他要一样一样地看。

那个小资草,竟敢话里话外说他“不学无术”、本事小 !

给我等着。

第二辆车,他学会骑的第一天,就把李玉园拉着,满村兜风!

*

即使造车,德西也是不能脱离思想学习的。

考虑到他的繁忙,一般老生常谈的政策学习,李大和就不拉他。

但是,革命电影,这个必须得看。

德西跟他讲过西德的电影院、剧院是什么样儿。没有太强调建筑的宏伟、金碧辉煌、高大巍峨。

但普及了音乐小调,和部分适合拿来讲的剧情。

李大和听了。行,不就是文化交流嘛。

那我们的电影,也拉你来看。

电影队在乡村循环放映。一听电影队来,当夜学习也不搞了,家家户户搬板凳聚集,坐在晒谷坪上看。

这天,德西也休息一下,从教堂带着比尔四个人穿过田埂,去看电影。

今天放的是《野火春风斗古城》。

看到那名英勇无畏的母亲,担心自己成为敌人威胁儿子的武器,宁肯选择牺牲、跳楼而死。

煽情激荡的旋律下,德西的心灵也为此深深震撼了。

华国人最朴素无华的爱国精神,家国情怀,这一刻在他心目中,得到了升华。

一个人的爱国,可以牺牲掉宝贵的生命。即使是一个平凡的母亲。

毕可介绍说。这场景,就是那句诗,“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的体现。

这是一个充满了英雄的国度。充满了牺牲自己、成就集体的榜样集群。

这才是英雄的母亲、伟大的母爱,为国家的人民福祉献身、在光荣牺牲。

而不是他的国家希·tl生命之源计划、创造雅利安纯种婴儿、给那些母亲颁发的英雄勋章。

这是真正的爱国勋章。

他也终于了解了,领袖是这里的救星。是真正的主。

德西一边被家国大义滋养熏陶着,拓宽视野。

另一边,还恰巧看到了很多微小的生态“奇观”。

再是个露天电影院,相爱的男女青年,在昏暗银幕灯光的遮掩下,当然也是有小动作的。

灯光交错闪烁,电闪雷鸣般,德西目瞪口呆。

这里……竟然比西德还开放。

露天放电影的场所,家长们旁边,是嬉笑打闹追逐的一些小家伙们。

那暗影笼罩下。

嗯,那些还没参加”造人”行动的,都在忙活,做预备工作。

德西直觉敏锐,特意抽空数了数,有四对。

他们在角落、大树的灯光阴影下,搂抱着,抚摸、亲吻。

德西身上像被低压电流窜过。心顿时酥酥麻麻的,极度舒适。一下子就跟开了窍般。

这里的人,哪里保守了?这叫保守?

哪里含蓄了?不含蓄啊?

亏他还小心翼翼顾及风俗,除了在卧室敢率性而为。

大庭广众之下,连媳妇的手指头,都不敢碰。

不不不。你看看这些人,他们的胆子,明摆着的。

所谓东方式含蓄,……

饮食男女。食色性也。都是人之常情。

原来,也未必含蓄啊。

电影散场,比尔要跟这对新婚夫妻一起走回去。德西摇摇头。

“嗯,……你们先回。”

他装作要带着毕可去找李大和说事情。“我们等一会儿。”

他们才不要跟这堆、串联的三个大小灯泡,走一路。

教父纳闷地摇摇头,和李婆婆带着洪宁先走了。

这边,德西慢吞吞地拉着毕可,先绕晒谷坪一圈。

他装作去找李大和。

结果,李大和在干嘛呢?

李玉园也在晒谷坪,却不爱看这场电影。她找到一棵远离人群的大树根上坐着,就着电影放映的光,在背一张纸上的语句。

是从书上抄下来的一段雪莱散文。

书,当然不方便带出来。但可以抄几段揣兜里,平时看。

“如果冬天已经来临,春天还会远吗?”

“什么是爱……它们与我们灵魂之间神秘的感应,唤醒了我们心中的精灵,去跳一场酣畅淋漓的狂喜之舞……”

李大和悄咪咪地凑到她身后,瞥见那上面的英文字母。

略带嘲讽的”啧啧”声,让李玉园惊讶地回头。

“你干嘛呢?”李大和带着窥探秘密的好奇。

都被看见了,还有什么好遮掩的。

李玉园想着,反正我也吃不上二两肉,随便你批斗不批斗。

索性把纸往他眼前一伸。

“学英语呢!”

这要是以往,李大和能立马报告大队支书,立马上会批评这小姐又犯了小资产阶级作风。今天,可奇了怪了。

他睁大眼睛仔仔细细看了那些字母。他高中还是学过点英语的。跟拼音一样嘛。

李大和心里虚了虚。他自己,还在私底下学德语呢。

他“嘿嘿”干笑两声。“你学,你学。”

德西从远处,瞅见他俩在树下搭话,便也不过去了。

等着人都走光了,这才慢悠悠牵着媳妇的小手,离开村子。

寂静的田埂上,一个人都没有。

德西四顾无人,哈哈笑着,跟疯了似的,往地上一蹲。

“媳妇,上来!”

“背我,累啊。”小可摇摇头。

今天要作妖的男人才不怕,四下无人,转身先搂着媳妇,在小脸蛋上“叭叭趴”,多个角度亲了好几下。

爱她,就要表达。

听着那又娇媚又惊讶的声音,那双深邃蓝眸愈发兴奋愉悦。

“不想我背。那就抱! ”

那双强健有力的臂膀,把毕可抱在怀里,边走边低头“啵啵”地亲。

我的女人,我的夏娃。我的小可爱。

“媳妇,我好爱你。”

“好爱好爱你。”

男人的吻滚烫迷醉,又热情奔放。

被电影场那些鬼鬼祟祟的年轻人,有样学样,刺激得。

这突如其来激情洋溢的爆发,把小可爱吓得,赶紧在他怀抱里挣扎。

我男人疯了吗?

这是在外面,他怎么敢的。

怎么不敢。

德西全身的浪漫细胞,都被调动了。在他异国新的家园,有亲亲的媳妇。

在天高云阔、月亮和云高挂的田野之间,微风不冷,气温正好。

不就适合亲亲吗?

那只小鸵鸟,最终安安静静地窝在他的臂弯,被亲了一路。

回到教堂时,脸蛋都滚烫。

嫣红的唇瓣有些微肿,不满地嘟囔道。

“德西……你这个家伙……”

老大不小了。咋就这么疯。

*

半个多月之后的一个傍晚,一辆气势彪悍的钢铁机器,开始在教堂附近的空田上试驾。

李大和和两个生产队长,拉着几个壮劳力积极分子,都来看了。

富木村也来了几个人,之前听到了造车风声,现在,都对这个马力强劲的自动驾驶车,一脸羡慕地围观。

赵宝强问李大和。

“这车,他造的? 那些东西哪来的?”

当得知原材料是一百元的废品时,赵宝强下巴都先惊掉了。

“啥?”

没吃过猪肉,好歹见过猪跑。这天价的东西!

若是问市里人,有听说过上海那家厂子的,一辆新摩托车,现在几千块钱都买不到。

李大和补了一句。

“除了那堆破烂,还有很多部件零碎呢,都是司马德自己花钱买的。”

赵宝强有些怀疑地看着。

那钢铁骨架还做得挺讲究,打磨光滑,棱角不锋利。

“能开起来吗?”

德西为了试车,前天已经又在河边砍了十几根大竹子。

和毕尔、洪宁一起,在那道天然障碍宽河沟上,铺了一座摩托车可以轧的桥。连毕可都帮着扛竹子。

全家人一起修桥,效率很高。

这会儿大家看着他,在教堂门口直接启动车,先骑过那座竹桥。

在远处的大路上,试了一圈,性能不错,比较稳定。

车体焊了大铁钩,可以挂装一个车斗。车斗里可以坐人、也能半躺下,还能装东西。

德西精确算过铁梁承重,400多斤没问题。

富木村的人看着眼馋,但是不会骑,也不敢动车。

看着这个司马德真能造出车来,有点羡慕又有点气。

他怎么尽给洪山干活儿啊。

听说,还要给洪山村里再造一辆三轮的车,他们的语气真是很酸了。

“呦 ! 还造两辆啊!”

“还要给你们造一辆啊?”

这世上,从来不患寡而患不均。

如果大家都穷,心里就舒服。

可是我穷,而你有,这样我就难受。

洪山村有卡车、有司机。富木没有。

有能打到野猪的神枪手,他们没有。

现在有能造摩托车的人,还能一气造出两辆,他们还是没有。一辆都没有。

能不酸吗?

好处都让洪山村的占了。有肉吃,有车用,工分值钱,有钱挣。

德西之前跟李大和提出来,第一辆车是他用这里的材料试水,性能可能会不完善。

这个试验品造出来以后,他可以花五十元买,自己用。这样,如果有了毛病,他能随时修。

造第二辆就有了经验,肯定性能更好,给大队用。

但大和和洪队,觉得他已经花功夫了。如果能造出第二辆,第一辆就归他用,不用另付钱。

赵宝强听说了这个,就起哄。

“这怎么行。这是公私不分啊。这车到底是公家集体的,还是他个人的?”

“你们大队怎么这么干啊?这分得清谁是谁的吗?”

“怎么分不清? 原材料他也花了钱的。”

李大和没有好声气了。“我们大队的事,你们别来掺和。”

“嘿!李大和。你这是咋的了?咋一点不能接受批评和建议呢?都是同志,说你工作有疏漏,就一点听不得反对意见啊?”

“买那堆东西的钱,明明是大队的。凭什么给他司马德自己用啊。你同意这么干,对得起大队吗?”

“再说了,你们村就你说了算? 你能代表全村人的意见?”

德西遛了车一圈,远远听见教堂门口看热闹的那堆人,吵起来了。

赶紧加油门骑回来一瞧,李大和不知为什么挺生气的,都快跟赵宝强打起来了。

究其根本,赵宝强始终对德西心怀芥蒂。

在这样的斗争形势下,用德西当司机,让他造车诸项事宜,都不合当前趋势。

尤其是越看见李大和在维护德西,他就越气。

教堂在之前,还说是跟几大村庄共存的,但现在明显跟洪山走得最近,快变成洪山村的村堂了。

这怎么行。更何况德西这个司机,也是被洪山专用的。这也不行。

为什么啊?德西这么能干、啥啥都会的壮劳力,为什么只给洪山村干活儿?

现在,他居然还能造摩托车,也是单独给洪山村造的,凭什么?

赵宝强理解不了。

但是羡慕他人有、暗恨自己无。就是心里很不爽。

李大和知道症结在哪里,就是对方犯红眼病了呗。

他毫不客气地回敬。

“你嚷嚷啥,嚷嚷啥?”

“红眼病犯了是吧?看见我们大队好,你难受了是吧?”

“你咋说话的呢!”

“你洪山村不就是离牟河最近,一直鱼塘藕塘多,旁边就靠着大马路,位置上占尽便宜嘛。你以为是你们能耐,干出来的?”

两个人之前的不对付,全当成气撒出来了。

“放屁!当然是我们大队干出来的!”

赵宝强鼻子里哼出阴阳怪气。

“不就是有了个外人当帮手嘛,瞧把你能的!”

“外人咋了?现在是我们大队的同志!”

“呦呦呦,还同志呢!”

富木生产队长语气酸不溜秋的。

赵宝强气哼哼的。

“他咋不到我们村当同志? 你们都占那么多便宜了,还先下手为强,占了教堂啊?”

李大和愤愤地道。

“去你们村,你们要吗?”

当初,不是你们一个劲地赶人家毕尔走的吗?

方圆几个村,就数你们去轰得最勤,一趟一趟地,说什么要烧教堂。把人家毕尔和毕可天天吓得。

现在看见德西给力,又抢人来了。

这俩快撕起来了。洪队和双方的壮小伙都开始拉人。

“别动,别动手,都像什么样子!”

德西见这阵仗也有点傻眼。为什么动手了?

大家不都是一个战线的好同志吗?

赵宝强被大家拉开,愤愤地朝地上唾了一口。

他也不能张口骂德西。

但狠狠瞪了一眼德西,又瞪着李大和,带着人走了。

这段小插曲倒是没太影响什么。

只是过两天富木村又来借车,李大和气哼哼地说,“不借!”

两个队长好说歹说,还是维护了关系。

有了摩托车,德西每天上工就带着毕可,骑摩托车去大队。

在谷仓停好车,去换卡车开。

带媳妇这一路可拉风了。就是初冬的风有些湿,吹脑袋。

毕可想起有那种大耳朵棉帽子,交代德西去镇上供销社买。

戴上帽子的两个人就不冷了。

摩托车、大棉帽、新棉衣,这两个人太潮了。回头率超高。

旁人倒是一脸艳羡。

大队原会计李川的媳妇来喜嫂子,每每见了,都转身到墙角,气呼呼地“呸 !”一声。

毕可是得意了。我家李川现在下地干活了。

十几年不下地的人,又五十多岁了,才干了小半个月,就腰酸背痛,回家“哎呦哎呦”,找赤脚医生贴虎皮膏药。

来喜和儿媳妇还得忙活伺候着。

自己男人的好工、好日子,就是被那个小娼妇夺的。

我呸 ! 能不气吗?

*

十几天后,德西跟李大和再次去了乌口农场,他还了之前借的工具。

他有发电机了。

造那三轮摩托可费事多了,多一个轮子的钢构就是大家伙,元件和铁棍都不够。

还要别的大块铁皮,杜为国二话不说,凡是农场有的,又给了他。

让德西从新的破烂堆里,又捡了点东西,也没收他钱。

这次德西又帮着检修了其他农机。

兵团有八个农场,其他农场听说了这个师傅,说想让德西去看看。

杜为国也向上级报告了这件事。不知道为什么,那位领导没同意。

杜为国想,大概还是觉得德西的身份,用着有风险,考虑得很谨慎。

上级只叮嘱杜为国,再观察观察。包括此人的背景、立场、政治动向,再认真考察。

不过有了农场介入,德西的签证妥了。痛快地给了他十年。

六十五岁的毕尔,再续十年,相当于默许他在此地养老。

另一个垦利农场,与乌口相隔五十公里。里面的李厉场长与杜为国熟。听说了德西的本事,也想让他去看看机器。

吃完午饭,马昆便陪着德西两人去了一趟。

垦利农场开发得更早,已经开始有设施成熟的蛋鸡饲养场了。

在这里,德西用了一个下午,帮着修了拖拉机和脱谷粒的机器。

那种单缸水冷11匹马力发动机的拖拉机,已经是西方五十年代中期淘汰的产品。

西德现在生产的,已经是空冷和风冷发动机了。

但是农场没有钱。没有资金更新设备。旧的农机只能修修,凑合用。

德西现场换了零件,经过观察,他告诉李厉,旧机器还能用,就是大轴承磨损厉害,需要好好维护。

他列了单子让农场去买。常备几个配件,他定期过来换。这机器要是保养得好,至少还能再用五年。

他的专业和技术,再一次被李厉肯定。

这一次,垦利农场最不缺鸡。鸡和蛋最多。

德西吃了丰盛的晚饭。看中了食堂的红卤大鸡腿,想给媳妇带回家。

李厉早听说他是个爱媳妇顾家的。

当下大手一挥,让人给他拿油纸包了十个鸡腿,还怕给得不够,又给了两条腊肉、两只烧鸡。

又给了两大篮子鸡蛋,有十来斤。

这个人才,上面不让用。不让给开工资、招他做工。

但下面实际干活搞生产的人,知道这位师傅,得好好用。

李厉再三挽留,安排他当夜在农场住下。

可德西却惦记着,他答应媳妇的,不在外面过夜,坚持要回家。

李厉只好作罢,又送了他很多需要的东西。

不能给工资,但农场富余的建筑材料、物品,他这个场长还是能给的。

德西临走时,看着那规模不算小的蛋鸡养殖厂房,他心里念头动了动。

富木和洪山矛盾的根源,就是穷。

如果大家都能吃饱饭,就不打这架了。

富木村缺水临山,草地多。可以养鸡啊。如果和洪山共建一个养鸡场,会怎么样?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现在德西顾不上。太忙了。

大队的第二辆摩托还要造。

洪山临近的村,都要过来借卡车、借司机。

他现在每天都得往镇上运一趟货,大半天时间就没了。

顾不上。

*

这天德西回来的时候,已经晚上八点多了。

洪队担心卡车出事。晚饭后在村口一直张望,终于看见卡车从大路上开进了村,停进谷仓停车场。

大和和德西下车。车上的东西,两人都拎了下来。

德西现在不缺肉,他大方地把一条腊肉给大和,一只烧鸡给洪队。

那两人都摆手,不要不要。

“德,这是农场给你的辛苦费。你拿走。”

“是啊,我们不要。”

“我们那边吃的够。”德西给他俩推过去。“这个,拿给你们爸爸妈妈。”

又是这句话,”给爸爸妈妈”。那两人顿时不作声了。接了。

德西再看着两筐鸡蛋发愁。

快一百个蛋。这是他人生拿蛋史上的巅峰了。

李大和顺着他的目光看,赶紧摆手。

“不要不要。肉我拿了。蛋不要,你们慢慢吃。这个可以拿盐腌,也能做变蛋,李婆婆肯定会弄。”

洪队也不要。他知道这是德西的“工资”,不好意思要。

德西只得把两篮鸡蛋,和卡车上麻袋装好的零碎造车材料,都拖到他摩托车小车斗里。

跟两人告别了,回教堂。

这两人拎着鸡和肉,当然心里都暖。一直看着德西的背影不见了,各自回家。

德西骑车回去的路上就想着。这么多鸡蛋,要送谁。

除了大和和洪队,跟他最近的人,是张山。

这个德语老师,从他来的第一天就互相认识了,带他熟悉环境。

最早,他说话有些话词不达意,还帮他翻译。平常劳动时也常在一起,无形中与他更近。

想起张山,德西就想起了张山的老师,郑光明。

想起那一头白发的老人,吃力地搬运,趔趄的脚步,却不能再说一句德语。德西心里就有些沉重。

他并不想做什么英雄。

但是在善良的内心里,那个角落,只觉得应该去帮、真正需要帮助的人。

这个语言老师,他就想力所能及地帮。

现在,连李大和都能跟他学德语了。但显然语言天分不太高,德西准备了十句语录,教了十几天了,大和组长的嘴里,只能流利地说出来一整句。

但显然,这一句,也足够在李玉园面前显摆了。做了关于自己“学习能力、文化水平”方面,非常有力的回击。

可是,那个住牛棚里的郑老师。过得好吗?

住牛棚,是什么感受? 他听李大和介绍过。

自从有了小黄牛,德西就开始搭牛棚、在里面铺上厚厚的稻草,把室外存的稻草垛子也搬进去垒着。

里面收拾得干干净净。直接在围栏外的干稻草上,倒下就能睡觉。

他甚至还打算等媳妇睡了,自己在里面住几个晚上,试试。

德西去富木村装车好几次,都看到那老头又瘦又弱,一副没什么东西吃的样子。跟现在伙食好的比尔比起来。……

德西的心微微一缩。

他是牧师。

也不能忍受一个会说德语的老人,是这样地穷困交迫。

*

回到教堂,小媳妇正等着呢。见到他回来,赶紧忙活。

饿不饿呀?不饿,吃过了。

德西麻利地在前院卸下“破烂”们。再把一堆吃喝拎到后院。

李婆婆看见那些蛋就双眼放光。哎呀,这蛋,怎么就吃不完啊吃不完。

院里喂的五只鸡,有三只母的,都能下蛋了。

德西问,“婆婆,你会腌蛋,做那种”变蛋”吗?”

“会。”

毕可闻见了香味,盯上了纸包里的卤鸡腿,馋。

才不管几点了,赶紧洗手拿个陶碗,跟洪宁一人两个,啃。

剩下的六个包起来,明天吃。

还有一只熟烧鸡,在冷风口放好。那条腊肉,先挂起来。

毕可觉得自己,可能已经过上了旧社会那种地主婆的生活。当然这个词,她绝对不敢说出口。

而李婆婆想起了自己年轻的时候,明明是住在地主家的。那个大财主家里虽然有佣人,也是伺候财主老婆的。

在那个家里她哪有地位,大老婆还老找茬使唤她打她呢,哪会给她这么丰盛的吃食。

跟着德西,简直就是吃香的喝辣的。

而毕可那只小馋猫、准地主婆,今晚笑眯眯地吃满足了,睡前,就暖暖地窝在大灰狼的怀里。

哎呀,勾着他的脖子,一拱一拱地缠着他。

德西受用极了。

随便她怎么拱。

亲亲热热地来了几次,把软软的媳妇搂在怀里,轻轻抚摸着睡。

“媳妇,我要跟你说件事。”

“你说。”

德西就把郑光明的事说了。

毕可想了想。在这里他们不露富。

但是如果真的有富余,就得去帮值得帮的人。那个郑老师,得帮他。

他那么瘦,衣衫还破。肯定吃不饱穿不暖。和自己两年前一样。

小可想起两年以来自己的境遇,就心有余悸。

那么饿,那么冷,那么孤立无援,到处伸手也要不到东西。当下就说。

“我们明天,去看看他吧。”

德西次日早饭跟比尔说了这事。

现在,他们这样的身份,有点余力帮大忙帮不了。但是周济、捐给别人一些多余的吃喝,还可以做。

德西去大队的时候,拎了二十多个鸡蛋,悄悄递给张山。张山媳妇是在市里的,他舍不得吃,要存着拿回家。

这一幕,被眼尖的来喜看到了。

老嫂子当时心里就窝火。

司马德倒是挺大方,一出手就是几十个蛋。

德西在农场干活儿的事,大队干部也没张扬,但还是有些话传了出去。这个人,有能耐,能到处挣钱。

村里的人家就缺吃喝。眼馋啊。

可是这位上次还打了一头野猪给大家分呢,有人念他的好。

分野猪的时候,来喜家也分了,她当时高兴。

可现在有那么多蛋,怎么不给我家分。

几十个呢,都给了张山,张山给他干啥了。

来喜回去就跟李川嚷嚷。

“你说,他媳妇顶了你的工。一点良心都没有,居然不见他送点啥谢我们 !”

“我都看见了,给了张山一篓子蛋。也没有我们一个的 !”

李川被她嚷得委屈。

“人家干活得来的,愿意给谁给谁。你说啥?”

“愿意给谁,就给谁?咋就不见给你?你的工都被她家抢了。都值不了几个蛋?”

李川不和她吵。但心里也别扭。是啊。

那么多蛋,匀我们十个也是心意啊……

这天傍晚,比尔嘱咐李婆婆提前煮了十个鸡蛋。

骑摩托颠簸,拿着熟鸡蛋不容易碎,还撕了一大块烧鸡,用油纸包好。这些给郑老师,能现场吃。

吃完晚饭,德西骑着他的摩托车,带着媳妇就去了富木。

从教堂去富木村,比去洪山村多三分之一的路,但有摩托车就不一样了,很快。

路上夫妻俩又再次交流了很多心得。关于如何在此刻形势下,给一个这样的人,把蛋送到他手里。

刚进村,就有认识他们的老乡,打了个招呼。

“司马,……德。”

“你好。那个郑老师,郑光明,住哪儿?”

“找他啊,我带你们去。”

老乡跟着摩托车走,德西也只得放慢速度。这一路,便引得男女老幼都出来看。

之前除了鬼子骑摩托进村扫荡过,现在这是第二次,有摩托车进村。

这个摩托还是一堆旧金属管、钢板子、奇形怪状的棍条改装的。实在新鲜。

即使夜色降临,还有很多人听着消息出来看。

赵宝强也找来了。一见德西,倒是先笑起来,态度很好。

“司马德,你来干啥?”今天不用过来运货开车啊。还这时候来。

“我来看看郑老师。”

“郑光明啊。”

哦。赵宝强目光顿时一黯,失望。来看那个改造对象啊。

还以为你好心,过来跟我们商量,也给我们大队里造辆摩托车呢。

失望归失望,面子上还得能过去。赵宝强直接带他们去。

大队养牛用于耕犁,这会儿冬天了,牛都回栏。

一个低矮土房子建筑里,顶上搭着稻草和泥和的棚子,有扇不算合得拢的薄门。

郑光明在里面刚吃完晚饭。

他没什么钱,大队让他跟一个老乡家搭伙。

不幸,那老乡家里也是揭不开锅的那种。今天晚饭吃红薯稀饭,里面加了青菜叶、洒了盐。

他这年纪也和年轻人住不到一块,不如直接住大队的牛棚。

至少牛晚上不说话不吵嚷不打呼噜,还清净。

他现在还拿着纸笔,在纸上每天写几个词汇,怕脑子忘了。

郑光明看见德西和毕可来,愣了愣,也裹了裹身上的薄衣服。

他愿意住这儿,也是因为,真的暖和。

德西进来先闻了闻。牛有五头。肯定会有在棚子里拉屎的。

晚上拉来不及清理,自然就有气味,倒是也不浓。但肯定没有他教堂家里那小牛棚清爽。

他又四顾,看了里面的布局和环境。

郑老师一个人住,角落有床,还有书桌,有盏煤油灯。刚刚点上灯。

见到三个人进来,表情十分不解。

他之前见过几次德西,但是并没有什么说话机会。但从来没想到,这个人突然会来看他。

德西之前了解些情况,这会儿先对赵宝强开口。

“赵组长。我有些德语和汉语的翻译问题,平常生产要用到,一直不太懂,要请教下郑老师。”

“可不可以,让我们单独聊聊?”

赵宝强不太乐意。这是上面送来的重点看管人员。

并且,德西的身份也很可疑,一直不能完全排除。

让他们私下说话,会说什么?

不行,我不能犯错误。

赵宝强摇摇头。

“有什么话,你们现在就说吧。德语啊?德语。那,我也学学。”

德西提前知道很麻烦。但没想到,真的很麻烦。毕可在旁边看着,也觉得难。

德西点点头。

“行。那赵组长,你也可以一起学。”

德西快速地用德语说了一句。

“给你送吃的。鸡和蛋。”

“Ich bringe dir etwas zu essen.”

郑光明一愣。

德西又马上说了德语的“变速”这个词,问郑光明。

“Variable Geschwindigkeit。这个在汉语里,怎么解释?”

郑光明回过神来。他认真回答。

“这个Variable,是变化的意思。Geschwindigkeit,是速度。”

德西又快速地用德语说了一句。

“放在门口水缸。”

“Wasserbehälter an der Tür。”

这句,郑光明不愣了,他好像懂了。

毕可也秒懂。看着赵宝强眼睛只盯着他俩,便悄悄退后。

德西继续再问,一个个词,都说的是机器元件(电线、铁丝、电阻)、生产用的农具(铁掀、镐头、锄头)。

德西还说自己记不住,问有没有纸笔,能给他记下来。

这边赵宝强便忙着凑近煤油灯,看郑光明在纸上到底写些啥,根本没有注意到身后。

在他身后,毕可避开门外那些眼睛,手里拎着小布包,站着侧身,轻轻把熟鸡蛋和烧鸡,塞进水缸边的墙缝里。

德西大概问了十多个词,最后站起来。

“谢谢郑老师。谢谢赵组长。我这下回去,得把这些词学会了。平常不会说,跟人闹了笑话。”

赵宝强忍不住翻白眼腹诽。

切!

你上天入地,跟一个跟斗翻到十万八千里之外的孙悟空一样,无所不能。还有你不会的?

但德西说得很认真,他不得不信。

德西像李大和揽他肩膀一样,亲热地揽着赵宝强的肩膀。

“赵组长。我难得来村里看看。你能不能,带我参观一下富木村?”

那行,那当然行。

反正司马德有能耐。

要是对他好点,他会不会给我们大队,也造辆车?

怀着对摩托车的美好憧憬,赵宝强带着两个不速之客,迅速离开了。

看着棚外看热闹的所有人都走远。

郑光明半信半疑地,走向门口的水缸,再次确认四周没人。

从墙缝里拽出来一个打结的黑布包。

里面是十个蛋,和油纸包的一大块烧鸡。鸡蛋还带着温度,是熟的。

他赶紧再系紧那个结。颤抖的手拎着,三两步回到床边,塞到枕头下面。

等了一会儿,才摸索着掏了颗鸡蛋出来。在桌上磕开。

煮鸡蛋的香味,两年了,久违了。

还有,这两年,从来也没有再吃过的烧鸡。

他含着眼泪,又吃了一颗蛋。

司马德……德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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