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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几天后,李大和就按捺不住,总想去看看造车进展。
而毕可这一天,也在田埂上看到了挑粪桶的李玉园。
树上、地里的年度产出摘完运完了,就该种菜、修水渠,干其他杂七杂八的了。
这两个姑娘,如今的劳动地位,已经天差地别。
那位无产阶级的先进分子,依靠着她的爱人,基本上不用再遭受风吹日晒,能坐在屋子里的书桌前,妥妥滴当会计。
资产阶级作风的小姐,依然在村里孤立无援、挑粪桶浇菜地。
但是,这于她们已经默默萌芽成长起来的友谊,完全无碍。
毕可一看见她就热情地很。
“李玉园 !”
李玉园知道毕可最近当了会计,这事在村里传遍了。
当然,那位来喜大婶子的不满,也传遍了。
来喜性子泼辣,之前在大队跟谁不对付,都骂。
李玉园就被骂过,说她是根小毒芽,到了村里都不安分。
说她走路爱扭屁股,一双眼睛勾人。
说她有一次去领票,跟大队里谁谁谁如何如何“卖笑”,就为了多拿点票。
李玉园性子清冷又高傲,也和其他人保持距离。听了这些话,辩也不辩。她不屑。
这几天劳动时,来喜也没少发泄怨气。当然也骂她男人不争气,把好好的工,给丢了。
李玉园本想充耳不闻,奈何现在女的们都在菜地,低头不见抬头见。
看见毕可,两人其实颇有些同病相怜。
想到能去大队做会计,李玉园这才好奇地问。
“毕可,你在哪儿读的书?”
做会计得有些文化。只有镇上有中学,李大和就在镇中学上的。毕可也去了?没听说啊。
毕可解释说,之前堂里有能教书的账房先生,她很喜欢读书写字,就学了。毕尔还教过她德语。
李玉园看着这个村姑,总觉得和其他的姑娘不一样。
她试探着说了。
“读书是对的。你看你,就是因为有了文化,才能做现在的工,是不是?”
毕竟一个刚下藕塘,就能在里面冻晕了的姑娘,体力适不适合劳作,明摆着的。
如果一直下地那样劳动,要么瘦瘦弱弱没力气,要么就挣不了几个工分,养不活自己。
李玉园不嫉妒,她的表情里是实实在在的,替毕可高兴。
虽然她自己现在干的活儿,实在臭不可闻。她都想把鼻孔,拿卫生纸堵上一个。
像是知道她会这样讲,小可很认同地道。
“是的,书是要读的,不然我地里活儿干得不好,其他的什么也不会。我现在还在跟李叔记账。要学的东西还不少呢。”
李玉园试探地问。
“你们那里,还有书?”
毕可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突然压低了声音,“有。”
“都有什么书?”
“有一些……”
小可想起了往事,欲言又止。既往村里大户的书,都收了处理了。
教堂藏的没交上去,比尔舍不得,因为这是他二十年来积攒的宝贝,还有既往来过的教士们遗留。
李玉园眼神一震,看了一眼四周。她张嘴想说什么,但又知道不太好细问,犹豫中,踯躅间。
毕可看着她不断变换的表情,大大方方地说。
“李玉园,今晚上,去我们那里吃饭吧。”
都说了好几次了,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
毕可对李玉园始终有种信任和亲近。能不惧李大和,胆敢那般硬刚,言辞犀利怼他,最后还让其哑口无言的。整个大队里,就没几个。
尤其还是顶着“小资毒草”帽子的。那胆子不是一般地肥。
在毕可眼里,这是仗义执言的侠女,英姿飒爽的英雄。
李玉园这次满口答应,收工后,就跟着在村口等她的毕可,来了教堂。
*
如今这座教堂,除了最顶上的木十字架、西式花窗还有宗教的影子,其他有代表的圣物全消失了,就像一个大礼堂。
里面贴的挂的全是标语。从外表看,没有任何特殊的。
除了,前院那一堆风格彪悍的破烂。
今天,空地上已经支棱起来了两个轮子,和一副手工焊接出来的钢铁骨架。
那个金发碧眼的男人,穿着件黑围裙戴着套袖,正专注投入着。
连李大和都搞不清楚,德西已经私下花了多少钱。
已经有三十多块。
反正除了农场给的,就是他自己每次趁送货,去镇上搜罗买的。
杜为国给他的票,理论上焊锡、各种缺的工具材料,都能买到,只要镇上有卖的。
之前大和带他走了一趟镇上所有的店和铺子。人家都认识他了。现在他要啥,见到是他,就痛快给。
此时,德西已经修好了发动机,将其中一个改成了发电机。
李玉园和小可也不敢出言打扰他。
那个全神贯注的男人,浑身精神抖擞,都在应对自己的工业作品。
他跟李玉园打了个招呼,就不说话了,也不主动介绍这个那个的。
除了对他亲媳妇搂搂抱抱一见就笑,这位对别的漂亮黑发姑娘,也都没兴趣。
此刻他全身弥漫着一种纯粹的冷峻工业风,修长高大的身姿气势都很利落。在拒人千里。
李婆婆知道毕可请了人来吃饭,已经和洪宁在割肉炖鸡,后院的厨房飘香。
两人正在几米之外,安静观察德西操作的时候,李大和也来了,手里拎了一条鱼。
看见李玉园在,他下巴一张,非常惊讶。
“呦 !你在啊!”
这位小姐清高得很,在村里从不串门。有的知青还嘴甜,知道跟老乡搞好关系拉拉家常,混点吃的。
这姑娘,从不。
在李大和眼里,教堂也是老乡之家,她还能纡尊降贵地来,真是稀奇。
“怎么,我咋不能来?”
李玉园跟他也总是不对付,语气犀利像藏了把小飞刀。
“毕可请我吃饭。”
小可很有眼力见,看见李大和拎的鱼,就知道组长是来吃晚饭的。
她现在的会计工作,还是组长争取来的呢。
“哎呀,谢谢大和哥。这鱼我拿去灶房了啊。一会儿,一起吃饭。”
她拉着李玉园就往后厨去。像大和这种老是批评女人娇气的,还是少跟他在一块儿。
德西想起之前藕塘边这两人的口角,看着媳妇拉着人脚不沾地地跑了,心里了然地笑笑。
李大和不解地摸摸脑袋。咋毕可跟这个李玉园,关系看着还挺好的呢。之前这两人,也没什么交集的。
他不管了,随她们去。现在最关心的,就是落入眼帘、德西造的车。
只见那两轮之间已经有个大钢壳子,里面装了一堆线,德西正在整理、忙活。
“怎么样了?”
“快好了。”德西知道说太多专业术语,对方也听不懂。索性简单一句。“差不多十天后,就能上路,能开起来。”
“真的吗?!”
大和兴奋啊。搓着手,憨厚地问,“我能帮你不? 我能干点啥?”
“把那钳子递给我。”
“把这里四个螺丝拧上。”
“这是啥?”
“油箱。”
“这块是啥?”
“发动机壳。”
“这是咋连上的?”
“我马上焊……你扶着……你看……”
等饭熟的一个多钟头,李大和跟德西一直在前院折腾。
越看,大和越有兴趣。一个个陌生名词从德西嘴里说出来,又讲了操作,这个部件未来是什么用途。
这是刹车盘片,这是加速的,这是装油料的。……
大和越听越着迷。
他怎么没有早点来看!
他喜欢这玩意!
这是摩托车啊!带发动机的。是新鲜玩意。
他愈发崇拜德西,“司马德,你都在哪儿学的这些? 怎么懂这么多?”
德西让他帮着扶正车架,手下动作不停,介绍说。
“西德重视教育。一个孩子长到十几岁,就可以决定自己考大学,还是做学徒。那里有很多各种各样的小工厂,造什么的都有。”
“我呢,家里爷爷让我做过学徒。”
“我进过好几个厂子,造玻璃的,造摩托车、汽车的,甚至造锁的、拖拉机、农业机械的厂子,我都去过。”
“那你为什么做牧师? 在你们那儿,当工人好,还是做牧师好?”
德西噎了噎。
“在西德,牧师的收入也不低。比大家的平均水平高一些。除了教会发工资,还有一些出生礼、葬礼主持,能得到教民的捐赠。”
“不过当工人,挣钱会更多。技术一般的能拿700马克,技术好的老工人、工程师1000马克,相当于这里的500-600块。”
李大和惊掉了下巴。
“是……,是一个月吗?”
一个月五六百块 ! 而这里的工人工资,才四五十块钱。
可是这里一样的,工人比农民挣钱多,更金贵。大和这样的,想去工厂当工人,却没有技术没有指标,跳不出农门。
李大和觉得难以置信。但这是德西说出来的,就一定是真的。
“对。”德西介绍说。“我在工厂工作过,拿过几年工资。”
这就解释了,他为什么会有积蓄、有些钱。可收入这么高,他为什么……
“那你怎么不留在厂子里呢?”
德西默了默。不好说实话,讪讪地道。
“最后,就……结婚了。”
唉!还是那入赘的事。
即使有这么高的工资和好工作机会,德西都得逃离。
大和再次佩服德西对“被压迫命运”的抗争精神,也知道不能提这伤心事了。赶紧岔开话题。
“那你挺厉害的啊。这个,在工厂里看看,就能学会?”
“当然不是,”德西严肃地道,“当学徒边学边干,学会这些,也得至少五年。除了上手,更重要的是工科知识,就是书本、手册上的理论。”
“西德工业技术发展了一代又一代,前人的无数经验,才凝聚了这些理论。这个不是种地割稻,是脑力知识。”
说到这里,德西想起了华国现在的运动,烧书。
他诚恳地看着李大和道。
“大和,我是外国人。当然知道语录的指引非常重要。但是,你们国家要发展工业,只靠背那些语录,是不行的。要有工科的教育、培训、知识。这些要从孩子、少年人开始教。”
“只背语录,是不行的。”
单单这句话、这几个字,若是断章取义拿出来,就是冒了如今的天下之大不韪。
庆朝早期那样,因为一句诗”清风不识字,何故乱翻书。”而导致的文字狱,在这个时代,并不少见。
被打倒的文人、知识分子就一大批。
他们作品中的文字,拿出来被批判、拆解成大字报、被安上莫须有的牵强罪名批斗。
如果之前任何一个人,敢“污蔑”反对领–袖,在自己面前说这样的话,李大和都会打倒他。
但是眼前的人,是司马德兄弟。
他愣了愣,竟然没有任何反驳。
德西想继续往下说。
大干几天,他的摩托车已有雏形,一种成就感,促使他从一直以来说话的点到为止,变成了今日的推心置腹。
来华国已经有些日子了,对各行各业的观察,他也了然于心。
尤其最近见到语言老师郑光明的现状,给他内心造成了不小的冲击。
有些话,他不吐不快。
*
此时夜幕降临,院子里已经黑得看不清。
李玉园和小可端着一碗橘子、一碗剥好的柚子,拎着一盏煤油灯来了前院。
柚子也是德西从镇上带回来的。
饭还没做好,看他们两个男的一起在干活,怕德西饿着,小可便在后院剥好了,给他们送来。
之前德西埋头干活儿时,她在一旁安安静静陪着,很少打扰。
今天教堂来了两位“客人”,分别是他们夫妻俩认可的“朋友”,德西明显也有了谈兴。
他接过煤油灯挂在院子墙上,摘下手套,也坐下歇一歇。
李玉园和小可坐在旁边的竹椅上,听德西继续说。
“大和,那天我去农场修机器。那么大的农场,如果多几台机器播种、除草、收割,荒滩不就开垦更快,产量更大了吗?
就是因为缺机器,所以人力才那么辛苦。但是,机器,从哪里来?
大和,西德的制造业,更新换代很快,有很多的工程师在不断改进技术、精益求精。
这背后,是因为这些工程师,接受了持续数年的教育,不断吸收先进知识和理念,在创新和突破。”
“那天,我知道了”大运动”在烧书,为了破除旧事物。这种事,西德前几年也干过。
我理解的,破旧的、没用的,可以扔、可以烧。
但是为什么,利于华国工业发展的新事物,紧缺的新技术,那些基础知识的书本,也要扔,也要烧呢?”
……”旧的可以扔,可以烧,为什么新的、紧缺的,也要烧也要扔呢?”……
这句话,让李大和顿时振聋发聩。
他黑眸雪亮般地一震。对啊!
李大和高中时,数学物理化学成绩都不差。当时他爹还想让他跳出农门、考大学呢。
不知道为什么,运动一来,一切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展开。
他刚开始一脸懵。
但别无选择。
从开始参加批斗,允许造反、打砸武斗开始,随波逐流地,他就成了积极分子。
直到被推选成革委会组长,他的家庭成分非常光荣,更加让他坚定了打破一切、造-反有理的信仰。
也可能,就是因为他读过书,接触过真正的知识海洋边界,他在那种狂热的拥趸之后,总有一点迷失在其中的茫然。
比如有的事情,做得对吗?
领袖号召的要听,语录要背,阶级斗争当然要持续。
但是,以阶级斗争为纲,一直这样下去,对吗?
地主的后代都跪下认罪好几次了,他们爷爷混蛋,可孙辈没害过人。还要没完没了地批斗,让他们一辈子抬不起头来吗?
像李玉园这样的,一个年轻姑娘家,离开父母远道而来下乡,一身傲骨透着倔强,让她挑粪就挑粪,可就是非得说“大粪臭”,就真的不对吗?
还有,让生产队有收入,让村民包括他自己的爹妈、爷爷奶奶都吃上饱饭、有肉吃,也是他想要做到的。
买车,运货,保持新鲜农产品进转运站,让洪山村的每一个工分都更值钱。
他觉得自己做为积极的革命标兵,责无旁贷。
富木村的工分,现在结算下来一个工分只值五分钱。洪山村,能到六分了,已经高了一截。
有了比较,就有了盼头。因此社员干劲很足,特别听大队的话。
现在德西的一席话,让他好像感受到了点儿什么。
是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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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可心里想,德西说得对,说得真好。
不过她想起了大和是革命性那样强的一个人。这样说,组长会不会不高兴啊?
她立马捏了一块剥好的柚子,放到德西嘴边。
“这个很甜。你尝尝。”
小可想岔开话题。
看见媳妇亲手递来清甜多汁的柚子,德西薄唇一扬,低头就着她的小手吃了。
可那也没有堵住他的畅快直言。
他开心地看一眼媳妇,咀嚼着咽下,还是意犹未尽地总结道。
“大和,这里也需要人才,发展工业更离不开有知识、懂技术的人。
我在德国曾经读过,被翻译成德语的《易经》、《论语》、《老子的道德经》,这些书,是我们德国一个喜欢汉学的传教士,在四五十年前翻译的。他叫卫礼贤。”
李大和没听说过这个人。但是德西讲起他时,深邃眼眸里,是前所未有的郑重。
这也让大和听得十分认真。
“我读过这些书,但是我并不太理解里面很多话的意思。我现在来到了这里,却找不到一个老师,来教我了。”
我读过他写的华国《民间童话》、《神仙书》、《华德的四季与晨昏》、《人的生活智慧》、《老子与道教》。除了他写的,还有别的德国人写的。”
“关于知识的传播。其实不止是西学东渐,东学也在西渐,西方也有很多人想了解你们,传播你们的文化。
没有他们,我不会这么了解这里,能在这里适应。
可是现在,我之前读过、了解和向往过的书,在这里,反而找不到一本了。
你们这么有影响力的文明和历史,总有一天,会成为世界上非常璀璨夺目的明珠。”
“但是停止学习。连你们的青年都不读书了。这是不行的呀!”
一直也在认真听的李玉园,神情为之一震。再没有人比她,更懂得这句话了。
她热爱学习,在班上就是尖子。
考上大学,刚刚才上了一年,就因为家庭成分被退学、“流放”到这里,这是什么心情。
她爸爸当年去法国留学,学成回国创办企业,又是费了多少心血。
但是,一夕之间,什么都没了。
命运给了她年少的人生太多波澜,她除了认命,似乎别无选择。
而她现在听到,德西这些蕴藏着深深沉痛和遗憾的话语,就像眼前有了一盏,在黑暗中指引的明灯。
这些话,都说到她心坎里了。
“青年不读书不学习,是不行的。”
她也不想一辈子就这样,在这个村子里这样生活着。
李玉园握了握毕可的手,给她一个眼神,低低地贴着她耳朵说。
“司马德说得很对。”
而小可也崇拜地看着德西,坚定地回答。
“对,他跟我说过,他会很多,就是因为学习。他在这里也没有停下学习,还教了我很多知识。”
毕可的教育来自比尔,能写会算、了解中外的一角,这些技能,已经是她生命中的明灯。
如果不会德语,不懂得圣经,她与德西之间没有共同的信仰和观念,他们之间的交流、身心意会,能像现在这样自然而然地水到渠成吗?
她也认同并崇拜学识。
德西让她崇拜和敬爱,也是因为他的渊博知识,以及那些知识所赋予的周身能力。
李玉园听到那句,”他还教了我很多知识”,眼神里简直是极度羡慕了。
知青带来的行李只有洗漱被褥,而被抄过家的她,能随身拿来两本书,都是奢侈的。和其他人交换着看,也就是允许的一些。
司马德还教了什么知识? 连毕可都能学知识?
她便悄悄地问,“你们,有什么书吗?”
毕可谨慎地看了一眼李大和,转身附着李玉园的耳朵。
“有。”
李玉园就像心中迷雾散了般,徐徐舒了口气。有书。
小可又去听着德西他俩对话,心里泛起隐隐的担忧。
德西今天说了很多。
除了对自己和比尔坦诚,他极少这样对别人直抒胸臆。
只是,今天德西的这些话,是对着李组长说的,是不是不合适呀?
小可在过去几年被驱赶、划清界限、冷落的生活中,已经养成了一种谨慎和敏感。她本能地就担心德西会因此惹麻烦。
但是,李大和神色平静,只是若有所思着,倒是没有反驳。
这时李婆婆让洪宁过来叫他们。
“饭好了!吃饭了 !”
几个人才走到后院去,洗手吃饭。
李玉园看着教堂里这口井是如此方便,分别设置了洗漱洗衣、洗菜洗碗用水区。连排水沟都被德西布置得井井有条。
她感叹道,“毕可,你们这里好干净、好舒服啊!”
知青宿舍是大家轮流挑水,八个女的用一缸水。有时男知青偶尔还帮忙挑一次,那也是看中了某个女的,追求她献殷勤。
北方姑娘个头高,挑水虽然不那么吃力,但也是个辛苦活儿,大家都省水用。
洗脸洗脚喝的水够用,至于洗澡,只能下河。
夏天还可以,冬天就没法洗,只能烧些水,轮流在木澡盆里擦身子。
“毕可,你们有井,洗澡怎么洗啊?”
毕可听她问,便悄悄拉她拐弯,去了洗澡间。
那间被德西整理得极干净的浴室,墙壁又被德西刮了遍细洋灰,宽敞又简洁。
现在的天气转凉,竹门上钉了化肥袋子封闭的帘布,进去洗澡关上门。就算是冬天进去洗澡,一点也不冷的。
德西对生活舒适和品质的追求,大概是与生俱来。
他全部的业余时间,都用来改建、修缮房屋了。
最近把牛棚又重新钉了暖和的围栏。
他听说牛棚里会很暖和,跟洪宁开玩笑说,若是外面降温,他们就睡牛棚。
而且德西说过,马上就有什么电能烧水,一根铁棍在暖壶里就能烧,不用架柴锅舀水那么麻烦了。
李玉园听得太羡慕了,城里来的爱干净的姑娘家,就想过上有水的生活。
之前她家胡同里就有水井,城市供了自来水,那水井也还能用。从来就没有为水窘迫过。
这两年,她缺水,煎熬得很。
之前夏天,她每天都恨不得下河里去洗个澡。潘燕最常陪着她,在晚上去洗。
当然,她也惹了事,就被村里的光棍盯上了,还惹了麻烦,后来是生产队长出面的。
此时,她语气里带着些央求。
“毕可,不瞒你说,现在天气一冷,我们洗个澡可费劲了。”
“我一想洗澡,得先去挑一次水,还得烧提前捡的柴火,其他人看了,都不乐意我用太多柴。”
毕可对这种难处太感同身受了。之前她丢过辛苦捡到的柴火,是那么伤心。
而在宿舍里,你一个人洗澡,用了大家一起捡的柴,其他人会不高兴的。
毕可只略微想了想,便道。
“要是你不方便,以后就带上换洗衣服,来我们这里洗吧。”
“这里有水,脏衣服也在这里洗了,拿回去晾。”
李玉园高兴得难以置信。
“真的吗?真的吗?”
“嗯。”毕可点点头。
李玉园不会不相信的。
这夫妻俩,司马德这么有本事,开车、打猎都行,还给毕可换了工。
但是他言行间又那么尊重喜欢毕可,她虽然刚来只看了一会儿,就知道这个新婚家里的事情,都是毕可说了算的。
便高兴地点点头。
“毕可,真是太谢谢你了!以后,需要我帮忙的事,跟我说。”
“对了。那个卫生纸票,你还够不够?我攒了两张,也可以给你 !”
毕可握着她胳膊。
“先谢谢你,我够用的。”
德西前两天给了她卫生纸票,说是农场给的。
让她放心,今后就算大队的供销社没有纸,去镇上,他也能给她买到。
自从用上了这个纸,她的安全感就爆棚了。
他们现在不缺票了,什么票都不缺。但一时之间,还不能对李玉园明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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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李大和这边看着,教堂几个人的衣裳都有补丁,连比尔的教士袍都不能幸免。但都洗得很干净。
哪怕李婆婆是个小脚老太,因为衣裳整洁,与村里的某些不讲卫生的腌臜大娘,精神面貌都不一样。
大和便感慨道。
“还是你们住在这里用水方便,村里的井太少了。”
德西这才知道,全村人只有那么几口井。而此时打井依然靠人力挖掘,很难。
之前农活儿多,壮劳力本来不够。以后还是得尽快再多挖一口井。
这里与德西家的不同,虽然艾兰德城堡几百年前也有水井,但如今日常所用的自来水,大部分是自上而下的山泉。
李大和只看着用水瓢舀出、用来洗手的流动水,都那么清澈干净,就很羡慕。
现在村里的一口大眼井,还经常需要清淤泥、清水的水面逐年下降。
另有一口井,水打出来还是污浊的,需要沉淀。
就光喝水吃水的事,就要马上解决。大队要多搞生产,多种菜、种副产品,扩大藕塘鱼塘,多挣些钱。
年底前不忙了,请人过来打井。
德西听在耳中,默默想着,他要做的事情太多了,先把车造起来。
今日的饭菜食材丰盛,野鸡、猪肉、鱼都有,自从来到洪山,这还是李玉园第一次吃到这么全乎的一顿饭。
毕可深知自己之前多年的窘迫,她了解李玉园现在的情况,如今自己有肉吃、能帮人了,自然是热情得很。不住地给夹菜。
“玉园姐,你多吃些。”
“大和哥,你多吃。”
今天明明当家主妇要请的客人是玉园,李大和完全是不速之客,可他不是白吃白喝,还拎了条鱼来,也算是受欢迎的。
比尔又拿出了一坛米酒,这是他为数不多的珍藏了,张罗着给大家满上。
德西对这个酒有深刻的记忆,戒备地看了一眼。
这个很容易醉。他去看自己的媳妇。
毕可想起这家伙上次醉倒,月夜下失落伤感的样子,不免甜甜一笑。
“想喝,就喝。”
言外之意,喝醉了,有我呢!
有媳妇发话,那德西就敢了。几只小酒盅摆起来。
李大和看着那精致小杯,打趣道,“毕尔,你还有这种宝贝呢?这不会是老古董吧?”
还别说。这套酒盅可是三十年代信教富绅赠给教堂的,真是庆朝末年皇宫里流落出来的宝贝。
不过传到比尔这里,也不识货,教士们就这么一年年用下来了。
村里地主家有这样的,已经交上去了。
比尔难得和村庄曾经驱赶过自己的”干部”,这么熟稔。上次大和来吃饭,还是给人家一海碗,蹲在地上吃的。今天大家全都讲究地上了桌。
“啥老古董啊? 还能到我这儿?”
比尔轻车熟路地说,“喝酒。喝酒。”
德西捏着小酒杯,指尖转了一圈地看。
艾兰德城堡里,祖父从庆朝带回的东西,可有不少玲珑精致的宝贝。
李大和这么一说,他倒是和记忆里的比较了一下。同一款青花龙纹景泰蓝。
城堡的藏宝室里,那珐琅鎏金彩瓷、与这种青花龙纹蓝,都是很明显的东方特征。
他在很小的时候,就喜欢盯着那些物件看。
只是来到华国,很少见到这么古朴精致的东西。村民家常用的生活器皿,是陶缸陶罐。如此精致做工的艺术品一般物件,竟然还在教堂。
李大和看着这张原本能坐八人的餐桌,加了把另外的竹凳,洪宁都上座了。
德西俨然是这里的一家之主,虽然他长得金发碧眼与众不同。
但他革命的斗志、善良的心地、对生产的投入,和我们并没有什么不同,甚至还远胜一些不坚定和懒惰的分子。
李大和心中感慨,为这样的好兄弟加入我们的生产建设,高兴。
“来!司马德,干了。”
“好,吃菜,吃菜。”
“玉园姐,你多吃。来,鸡腿给你。”
“好。谢谢。”
教堂好几年没有这么旺的人气了。
大家都亲热熟稔,在佳肴的香气中找到了久违的厚重温暖。
比尔是性情中人,想不醉不休,德西却有所保留,并不想喝醉。
德国除了那两次战争,本身就孕育着不少音乐家和哲学家。微醺的德西哼起了钢琴曲。
一听这段,李玉园的神经就被触动了。那些琴曲的记忆像潮水一般涌来。
她想起了爸爸、妈妈,她的钢琴和家。
她也轻轻地哼了起来。
德西见她居然也会这些曲调,很开心,又换了两首。
之前,小可听过教堂的音乐、唱的歌。随着德西的音调,她也轻轻地哼着。比尔忘乎所以,也加入了队伍。在之后,是李婆婆和洪宁。
唱圣咏的慈悲经、荣耀经,也是传颂了千年的宗教音乐。
李大和虽然不知道大家哼的是什么,但之前他爷爷是信教的,小时候他也曾来过教堂。
那些被尘封的记忆匣子被音乐打开,他的心里,也涌起了一种久违了的愉悦和温情。
此时,所有的文艺表演都是制式化统一化的样板戏,谁也不敢发扬和推广别的。
但这与既往不同又有感而发、轻松随意的音乐,也感染了大和。
他觉得很享受。尤其是德兄弟这么高兴地哼出来时,他自己也很开心。
德国有太多的哲学家思想家,不说马、恩了。就说康德、尼采、黑格尔。
在德西的成长中,他最认同的是”存在主义”思潮,尼采就是先驱。
就是说。人类是一种自由的存在,必须自主地,创造我们自己的意义和价值观。
存在先于本质,允许偶尔荒诞、自由选择。
哲学家萨特曾经写过一本书《存在主义是一种人道主义》。
一个人类的个体,不会被社会、传统或意识形态所决定自身意义。
德西自己,也正是这个理念的拥趸者。他走来华国开启他的新生,也正是这样的想法。
如今,他拥有了自己深爱的妻子,有了用武之地,有令他感到心灵丰盈的生活。
今天,他和妻子的好友来家里做客,他很开心地直抒胸臆。
对这里的运动,他有浅显的理解。
还是那句话,他觉得人自身的价值,不会被社会或某种意识形态去定义。
比如,大和是一个革委会组长,运动积极分子。但是他本质善良、有干劲,想带动村民致富,把日子过好。
这种心性就是最质朴的,去追求人生意义。
李大和明白了他说的,很高兴。
“来,德,咱们就做好兄弟,带着洪山村,越过越好!”
他又看了一眼李玉园,这会儿眼睛里的友善很真诚,毫无芥蒂。
“无论哪一个阶级,共同搞社会主义建设的,就都是战友。”
看起来,今天的饭桌上可没有资产阶级小姐了。李大和和李玉园,也成了同志。
李玉园也很久没有这样开心了。
那些过往被驱逐、冷待的境遇,包括曾经被生产队长、大和冷嘲热讽的过去,仿佛在今晚,全都终止了似的。
李大和毕竟是性子直爽的年轻人,爱屋及乌,因为德西,护着毕可。
因为毕可喜欢李玉园,如今,又看李玉园顺眼了很多。
饭后,德西又去抓紧时间造车,李大和也根本不走,在一旁忙前忙后。
德西看着他这专注的模样,索性说。
“要不要我教你?”
李大和大喜过望。
“真的吗?行吗?”
“行。”
德西觉得,知识,没什么可以保留的。
他问了大和在高中都学了什么,看这位对电流、电路还有点基础了解,便给他讲了摩托车结构原理。
边动手,边学习。像艾徳勒克工厂里师傅带学徒一样。
简单的话语介绍,从废品堆里捡原材料、切割、焊接安装、走线。
一根粗管是排气管原形。几根细管扭曲着做油气线路。
李大和听得认真极了。
大队每天晚上都是有政策学习的,但是李大和突然生出一个念头,就是以后,他要压缩时间,常来这里,跟德西学这些!
看着这家伙求知若渴的眼神,德西拿出了杀手锏。
他已经修好的那台发电机 !
李大和眼睁睁看着德西用电线连接了一只灯泡。它亮了起来,比煤油灯要亮。
镇上国营单位、农场都通了电,村里还是只有煤油灯。
李大和看着眼前亮起的电灯,听德西介绍,现在这台发电机,就是那堆废品里的元器件改装的。
他再次惊讶地睁大眼睛。
“这个,能教我吗?”
德西笑笑。“行。”
这个小发电机将点亮几间房子里的电灯,并且,马上就可以实现在暖壶里烧热水了。
他俩在捣鼓这些,而饭后,毕可拉着李玉园进了储藏室。
那间,就是现在的牛棚。
小黄牛正在休息,一时睁大眼睛。不知道这两个女孩拎着一盏灯进来,鬼鬼祟祟地想干什么。
一开始李玉园除了看见牛和稻草,什么都没看到。
但她马上意识到,这间牛棚,牛的领地只占半间。
打开中间隔断的竹筒围栏,最里面是两堆小稻草垛子,从只容一人走入的缝隙里进去,是另一堆柴火垒的墙垛子。
上面盖着一大片化肥袋子布,是用好几个袋子剪开、缝成整体的。
小可把布掀开,把上面的柴火堆挪开。土地上有一大块板子,带个环。
里面是一个不大的地窖。
挪开木板,李玉园倒吸一口凉气。
地窖里面是堆得满满的书,大约有十个麻袋那么多。
分门别类。语言、历史、古代、现代、自然、地理、化学、物理。
书籍最底下用了木板,板子下和靠墙壁都垫了柴火堆、肥料袋的防雨布,用于隔离防潮。
这是德西整理出来的,他不想这些书被找到。
李玉园看了看,德语,法语,英语书,宗教书籍也有好多本。
她学的是英语,看到这些两年都没见过的书,她的眼泪都掉下来了。
舆论要求,破除几千年来一切剥削阶级所造成的毒害人民的”几旧”。
一切外来和古代的传统文化,都是打击对象。
在京城发源地,李玉园的家首当其冲,家中所有书籍、西洋器物珍藏,早都被毁之殆尽。
而她现在能看到的,有很多人物传记、四大名著、历史书,茅盾、老舍的书,和一些早期刊物。
这都是被批判为”大毒草”的,知青里曾经有藏书的,都被要求交上去,后来不知所踪。
李玉园激动得掉眼泪了。抚摸着一本字迹清晰的英语书,舍不得放下。
“这些,是哪儿来的?”
小可低声介绍。之前教会管理时,教士们有来交流的。
教堂里曾有教书先生喜欢读书。她的写字算术都是那位先生教的。后来就,被轰走了。
比尔坚持不走,有一个隐形原因是,他要保下教堂、保下这个主的场所过往所有的历史。
他见过村里批斗地主,家里的书被搜出来扔进火堆。文物字画、古玩器具、连有点雅致古朴格调的生活用品,都被砸碎。
前两年看着形势不对,比尔便和毕可把书都搬进一间储藏室。用化肥袋子布裹着盖好。
那时候红兵来教堂搜查过,两人想尽办法不让他们找到,但差点被翻出来。
现在德西来了,他接过了保护的任务。又把它们转移到这间牛棚,将地窖墙壁地面都做了防潮。
前面还养了一只牛,放了两个并不打算用掉的稻草垛子隐藏。
现在大队已经不收书了。那阵子紧锣密鼓的行动告一阶段。但比尔知道不能掉以轻心。
要保护好这些书,直到它们在某一天,能被允许出现。
毕可之所以告诉李玉园,也是有十足的把握。这个姐姐跟别人不一样。她也爱书。
如果藏书只是为了藏,而不是让想读的人去读。
那藏的意义何在?
当然,她也信任李玉园。
此时看着李玉园激动得不得了的表情,毕可很理解。
“玉园姐。这是我们的秘密。”
“当然!”
以李玉园的性子。她不会跟任何人讲。包括和她关系还过得去的潘燕。
“以后你不是要来洗澡吗?那就过来看。”
“这些书,都不可以拿走。你知道的吧?”
“当然。我不会。”
李玉园知道厉害。她如果说漏嘴,或者带书回了宿舍。知青里但凡有一个人知道这里有这些书,都可能保不住了。
她就再也没得看。
如今,从小到大陪伴她的书都没了。这是她在这里,有了一座新的精神宝库。
在那些劳作的忍耐和辛苦之后,如果没有精神的慰藉,茫然一眼都看不到未来,长此以往,她会疯掉的。
她都不知道该怎么谢谢毕可了,存了这么多“粮食”,现在还肯分享给她。
“毕可。你们,包括毕尔叔叔,都太好了。你们很勇敢,很……”
李玉园哽咽地说不出话来。
她低声说起了自己家,那些失去的。
“这是我们的共同守护了。”毕可握着她的手。
“一起保护它,留下它们。”
“嗯 !”
李玉园挑了两本,毕可说帮她放在外面保管,她每次来洗澡的时候,来了就能看。
*
看着李大和在前院还不走,毕可便和李玉园找个礼拜堂的小角落,就着煤油灯一起看书。
旁边还放着给洪宁缝的新棉衣、李婆婆也做了一半的针线活。
这样一两个小时过去,听见李大和嚷嚷着进礼拜堂。
“李玉园,李玉园。”
见他和德西走过来,两个姑娘对视一眼。
毕可赶紧把旁边缝了一半的棉衣,拽给李玉园,后者意领神会地盖在书上。
李大和过来看看她们干啥。
只见毕可和李玉园手边,都放着翻开的语录,还有德西买的两叠作文纸。
上面有工整的一行行字。用铅笔抄写着,里面的段落。两人的字都写得不错。
李大和扫了一眼,满意地点点头。虽然今天她俩没去大队学习,但都在追求思想进步,好事。
“李玉园,你回去吗?”
“回。”
夜里田埂上黑,有李组长在,当然有个伴儿好。李玉园说了以后要来教堂洗澡的事。
德西没意见。这是媳妇的好朋友,与人方便、帮助他人,本来就是他喜欢的。
况且马上就可以用加热棒通电烧水了,用热水洗澡、洗衣服都会很方便。
李大和先挠挠头,但想了想,觉得这事可以。
村里水井的情况他也知道,这城里姑娘爱干净他也知道。
尤其是李玉园,这个宁可饿肚子、也得买卫生纸用的家伙,本来就是挺另类。
既然毕可都同意给她用水,那自己还说啥。
但凡教堂在洪山村里面,那就多了一口大家都能用的井。
但,不是啊。谁跑来这地方挑水回家,来回一小时,不得累个半死。
教堂的水挑不走,但李玉园这种挑剔的人要用水,倒是可以来。这也行。
李大和想了想。
“这没事。以后我也得来看司马德造车,我跟你一路来,一路回 !”
李玉园和毕可交换个眼神。
跟这尊大神同来同回,可是把双刃剑,好处坏处一样多。
但是立即拒绝与他同行,那是一定不行的。
李玉园点点头,这就说好了。
李大和跟李玉园一起回村,走在田埂上,拎着一盏煤油灯。
李大和一路忍不住感慨道。
“这个司马德太厉害了。你看,他什么都会。打猎,开车,修东西,造摩托车。”
“你瞅,他把教堂的那些地方整理的。……他还会修农机,那农场里的机器,他都修好了。……”
李玉园默不作声地听着,李大和滔滔不绝地说着。这姑娘突然说了一句话。
“是他厉害吗?我看不是吧?”
这句话简直就是给火上浇油。
李大和正说得起劲呢,一愣,继而有些愤愤不平。
“你,你怎么说话的呢,这是。他还不厉害,那你,给我再找一个厉害的来!”
“厉害的不是他。”李玉园不甘示弱,立即说道,“厉害的,是他学过的知识。是他读过的书的积累。”
“大和同志,如果,你也读过书、像他那样接触和学习过这些知识,也不会比他差 ! 他会做的事情,你肯定也会做。”
这一句话就像翻开了天书,李大和刚捋起袖子,想跟她干嘴仗的气焰,一下子,就给弄没了。
“我……”
李大和张着嘴,有点不知道如何继续。
这个”小资草”,怎么一说话就是一针见血、一剑封喉呢。
他既没脾气,又没了昂扬斗志,还说不过她。
李大和表示不服,正要重振雄风再战,听到李玉园语气悠悠地道。
“司马德说得对,我们的青年不读书,不传播我国的文化,我们止步不前,这样是不对的。”
这些话德西能说,但如果李玉园说,李大和表示,自己要坚决反驳。
“我们学,也得学上面的指示。”
“如果指示,禁止你现在学造摩托车,禁止你学开卡车,你会放弃吗?”
李大和就像枪的子弹卡壳了一样。石化了。
他今天,对德西所做之事刚刚有了那么浓厚的兴趣,他发现了这奇妙世界里的一扇、吸引他去打开的窗户。
当那电灯泡一个一个亮起,他看到了光明,也看到了电力技术在我国的前景。
未来,洪山村的家家户户,也会有电灯,每家的灯都将这样亮起。
德西说,西德已经是这样了。不久,我们国家也会这样。
马上,还有十天,摩托车就可以在田埂上,不靠腿蹬,给它喝一点柴油,就可以自动跑起来了。
所有这些,都是他喜欢的事。如果被禁止干……
不,不。他看一眼李玉园。
“你不要误导我。上面,没说不能造摩托车。”
李玉园“呵呵”笑起来。
“我只是打个比方。造摩托车只是小事。还是那个”存在主义”。”
“”一个人不被社会、传统、意识形态这些,所定义。去展现他自己 个体生命的价值。”这句话,你理解吗?”
李大和一愣。他理解的。
他理解,所以认同。
但是,从这”小草”语气略带嘲讽的话语里,他隐约感受到了那种、他身在云里雾里、并不能完全自主的身份定位。
这到底是什么感觉呢?
李大和想了一霎没想透彻。有些羞恼,但显然没法反驳这小草。
李玉园瞅着他。不知为何,从这家伙的脸上,能看到一种憨厚又生动的无奈,竟然朴实得有些可爱。
那个强势批评她、冷嘲热讽她、跟她打过多次嘴仗的家伙,竟然在这个夜晚,有了另一面。
想到自己以后有机会去教堂洗澡、读书了,李玉园的心顿时欢快了起来。也不逗大和 ,不跟他针锋相对了。
李玉园脑子好使。立马想到,说一句甜的话哄哄他。
“不过大和组长,我发现你是大队干部里面,最聪明最有能力的那个。”
李大和这下,对眼前人刮目相看了。这个总怼自己的、对立面小资草,还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是的。你能发现德同志的优点,并且让他的能力用于大队建设。这就是与众不同的能力。
你懂识人之术、用人之道。
如果说德同志是国外来的千里马,你就是那个发现他、尊重他的伯乐啊!”
这是李大和第一次被小资草肯定。他心里真的顿时泛起隐隐得意。
他从来没有觉得李玉园这么顺眼过。不知怎地,今天就特别顺眼。
一个没事就怼自己、总是骄傲不服的姑娘,现在,改成夸自己了。
这句句话,都说到自己心坎里了。
可李玉园是为了什么?突然放下一贯冷傲、针锋相对的架子,这样来”讨好”李大和?
为了她从此能安心读书啊!
小资草是个聪明人。她要想变通,就很会变通。
她今天看到那牛棚里完好藏着的书。这是她家里都没有的书了。这是,她失去读书机会后,再一次拥有接触知识的机会了。
不说别的。她佩服比尔、德西、小可的勇气和智慧。
她感谢他们对自己的信任,与她分享。
今后与大和去教堂,同来同往的路上,不跟这个组长搞好关系,能好好读到那些书吗?
怎么才能避免被发现?
她也转变了作战方针。
今后,要多夸。而不是怼。
要让大和时刻能感受到,自己是个努力搞生产、服从劳动改造的积极分子,始终跟群众站在同一战线上。
还有,她再也不会说劳动苦累、大粪太臭之类的话了。
只要能让她把那堆书读完。
她发誓,什么粪,以后都不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