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堂来的风》3-36 给他后人栽树 村里八卦团 解决他媳妇工作 什么都会有的

*

下午三点,卡车先开到教堂边最近的田埂。

这时候德西才发现,教堂对外交通很不方便。

没有足够宽的路,马路和稻田之间又有道宽河沟,比轮胎宽。卡车不能直接开到教堂门口。

那车上的东西搬进教堂,可就麻烦了。

洪队先下车,去村里找独轮车。李大和帮着先搬零碎。

把小牛赶下车,牵着它走过两百多米长的田埂。

毕可不在,她在地里摘橘子。德西没看见她,就先让毕尔和婆婆接牛接货。

他跟李大和把棉衣棉裤布料那些生活用品,蚂蚁搬家般地拿到后院。那十斤棉花就好几个大包,两人在田埂里就像移动的熊。

等到洪队来,三个壮男合作,把那堆破烂和农场给的各类工具,都用独轮车运,走了五六趟,才全部缷在教堂前院。

“不方便啊,太不方便了。”

连李大和都这么说。

但是田埂交错纵横,卡车总不能霸道地开进来,轧了禾田。

德西忙得满头大汗,一边搬东西一边想着。

他要赶紧造出摩托车、在那道宽河沟上,再架个粗竹竿做的桥,这样以后搬东西、走摩托车就方便了。

然后三人坐上空卡车,先开到存放水果的谷仓。

村里有一段土路特别窄,一边是院墙,一边是土坡,没想到卡车也开不进去。

空车进去都困难,要是装了货一边歪,搞不好得翻车。

这哪行!洪队下车到处一招呼,叫了十几个壮劳力过来,手里都拿着铁掀镐头,把路边的土坡、大石头清了,把坑洼的地方填平了。

这条十几米、宽度能走车的路,是要用人力肩扛挑担、现场修出来的。

德西这个专职司机,第一次见识了华国“基建”速度。没人喊苦喊累,就是人工一铲一铲土、一块一块石头地搬。

德西二话不说,接着撸袖子加入一起干。

李大和拦他,“诶,诶,你是开车的,别动了,只管握方向盘!”

“没事!”

德西捋了捋袖子,跟着搬大石头去了。

李大和瞅着他搂着石头的背影,黑眸一缩心里一暖,赶紧埋头铲土。

一个多小时过去,地平了、宽敞了,走着!

谷仓已经有了昨天摘的几十筐橘子,都是打算运到镇上转运站的。在那里整理好,坐火车送往北方、包括首都。

仓库收货登记的,昨天傍晚就翘首以盼卡车能来。

今天也一直在等,若是大队今天还是没买到车,那可就担心了。

橘子这种是新鲜水果,在树上熟了就要摘,摘了,也不能放。

在村里压一天,保鲜就差一天,别说送出省了,镇上转运站都不肯收。

每颗橘子让站里及时收了、给钱,再折回算工分、发给村民钱。

能及时运走,就说明大家的钱有着落了。要是放烂了运不出去,就全浪费了。

这时候,看见一辆气势威武的大卡车开过来,连坐板凳上登记的人,都面露喜色地站起来。

“是咱们的车吗?”

“车来了啊!”

“哎呀!买到了!”

“咱们大队有自己的车了!”

“哎呀!这比那过来运鱼的车,看着还大、还新!”

看见德西下车,有人上来就迎他,“司马德,你行啊!是你从农场开回来的啊!”

李大和跳下车。

“不是他,还能是谁 ! 赶紧的,把橘子搬上车!”

人们赶紧应着,马上搬。德西也要进谷仓搬。李大和胳膊一伸就拦他。

黑眸促狭地一挤。

“呦,不想你媳妇了啊?”

哎呀!怎么把我媳妇忘了!

德西表情一震,那憨厚老实后知后觉的懵样,把李大和逗笑了。

这小子!他想起昨天早上德西那黏黏糊糊的样儿,就道。

“找你媳妇去吧,让她别在地里摘了。”

“把她领家去,家里事收拾收拾。你们俩今天,都记十个工分!”

德西想起他的姑娘,心里就高兴。他瞅着进进出出忙忙碌碌搬竹筐的,也赶紧收回来腿。

他是真的很想他媳妇呀。

不行,还是媳妇重要。他拔腿就走。

李大和冲他背影喊道。

“记着明早上来这儿,我跟你一块儿去镇上送 !”

“好的!”

*

洪山村和大山之间的柑橘林,有好几处。

路上都有拿牛拉板车运橘子的,德西一问就知道,自己媳妇在哪片了。

人家一边给他指方向还一边问,“司马德,车买到了啊?”

“买到了。”

“哎呀,太好了!”

那些人都热情地给他指路。

“毕可在那边。”

“你媳妇,在那边。”

看着人们眼睛里的喜悦和高兴,德西就感受到了自己去买车、开回来的重大意义。

他17岁考了实习驾照,18岁没培训无师自通,直接去考下来重型车驾照。

祖父哈德里开心地送了他第一辆奔驰,带他去了汽车生产线。

比起汽车,他更爱研究飞行器和材料。

但是当好友恩泽买的二手车发生了车祸,撞得快报废时。

他还是把垃圾堆里捡的一台老发动机修理和改装好后,给恩泽的车塞了进去。

在西德,有钱家庭的青年开好车,那是身价的象征,是一种财富的炫耀。

但他在这里,开的这辆二手卡车,是运送全村人劳动成果的希望和荣耀。

更触动他的深层次意义是:

他这是给他的后人,栽了树。

这一条,他还是挺认同李大和的 !

他迈着轻快的步伐,心里哼着段巴赫钢琴曲,一直走到自己媳妇那儿。

那姑娘正背对着他,努力踮起脚尖,去够一颗黄橘子。

麻花辫拢起那张俏丽的小脸,还挺倔强,秀气的下巴攒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儿。

可就是之前长身体时营养不良,先天条件不够,个子太小。

毕可跳一下,够不着。再来。

男人悄悄站在她身后,不费吹灰之力,一伸手,就把橘子摘到了手里。

小可费劲半天落了空。心想,是谁呀,这么讨厌啊。

她跺着脚一回头,正要薄怒的白嫩脸蛋上,立马绽放了如花般的笑容。

声音也带着小女孩儿的撒娇。

“你回来了啊!”

德西看着这张阳光下明媚光洁的小脸,昨夜睡前,脑海里就是这张脸。

让他能在陌生之地安眠的,就是“明天就能回来”这个念头了。

今早,他睁眼先看枕边,没有。怀里也没有。他好想她。

真是应了那句汉语,让人”朝思暮想”,原来是这个意思啊。

现在,他本能地就要伸胳膊把人拉到怀里,低头,好好亲亲。

可是瞅着旁侧、对面,那些怀着笑意,或者莫名之意投过来的目光。男男女女的都有。

他,不敢。

他在西德的社会环境里,校园里、大街上、舞会,一对恋人想亲吻,可以随时随地、随心所欲。

但是在这儿,不行。

要尊重这里的习俗。他跟媳妇的事儿,他们的亲密,就是他们自己的事,不能被别人看见的事儿。

男人刚上头上脸的沸腾热血,马上又冷静地缓缓回到原处。但是薄唇漾起根本压不住的得意。

在心爱的姑娘面前,干了点儿长脸的事,一样地,很想被肯定和表扬。

看自己媳妇的表情,也是似笑非笑地,碧蓝色的眼眸深沉,明显藏着狡黠。

“车买到了吗?”

“买到了。”

“太好了。他们都担心呢。这下好了。”

小可是真高兴。这说明,她的那十个工分不是白记的,也有钱拿。

她拉着德西胳膊,兴奋地说。

“来,你个头高,够得着,你来摘 !”

看着醉心劳动干劲十足的小媳妇,想起李大和说,要让自己带她回家。

家里还有那么多多多的东西呢!

德西低头,压低声音跟她说了一句。

“农场,送了我,很多东西。”

小可的眼睛睁大了。

“啥?”

“大和说,让你收工。跟我回家收拾。”

小可毕竟是个小姑娘,这一下哪儿还顾得上挣什么工分啊。脚底就像抹了油,赶紧去跟武副队长说了,回家。

田秀几个小媳妇看着德西和她离去的背影,挤眉弄眼。其他树下的嫂子们,嘀嘀咕咕又开始八卦。

“她男人长得好看是好看,就是个头太高了。”

“可不是,那做衣裳,还费布料呢。”

“补丁也打得多。”

“还有,外国男人,打老婆不?”

“肯定不打。你看他稀罕毕可那个劲儿。”

“那可不一定。两口子都急了,怎么会不打架。”

“就是。要是男的急了,就看他那身高大的骨头,毕可只要挨上一拳头,立马就得躺地下。”

旁边搬东西的男的,有听不下去的了。

“哎呀,你们呀,说点好话吧!人家司马德刚给大队买了车 ! 前天才洞房,你们就嘴碎,说东说西 !”

“就是,就是。你们谁跟毕可似的,从小没爹妈。人家嫁人了,就盼她过点好日子吧!”

嫂子们不乐意了。

“哎哎哎,我们说说怎么了?”

“两口子过日子哪有不打架的!打架哪有不上手的!那外国人不是人啊!打架不动手啊!”

里面有个牙尖嘴利的,“你毛三,拦我说话干啥?”

“嘿,你个疯婆娘。人家没给你发糖啊,吃了甜的,都堵不住你的嘴!”

“滚你的……”

顿时,橘子林里八卦得蛙声一片……

比尔和既往教士们没媳妇,没有前面的人现身说法。

众说纷纭。唉,就说,这嫁给一个外国人,还是做牧师的,有啥不一样的,到底好不好啊?

不过,看毕可见了她男人的那表情,两口子感情还是可以的。

被男人醉酒家暴打过的那个小媳妇,眼神里是满满的羡慕。

别的不说,就听他们夫妻俩说话,真的好和气啊。

*

一走到没什么人的田埂上,德西就拉上了小可的手。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昨夜那招待所独立卫浴的条件再“豪华”,但没有粉粉软软的媳妇在怀里依偎着,睡得不香。

自从有过被自己的夏娃陪伴的滋味,男人觉得从此以后,没有她都不行了。

就说每天早上醒来,有那么柔软的胳膊环住自己的肩膀,这,不暖嚒。

这会儿,哪怕有一点儿能独处的机会,就想跟她紧紧密密地贴在一起。

在这里的风俗,抱是不能的,不合适的。

但是背自己媳妇,大家不会议论。

“媳妇,背你不?”

小可看着这张英俊、五官英气逼人的脸,想起那火热又坚实的胸膛,心头就先火热地跳了跳,好想蹭上去,“叭叭”先亲两口。

但是,却理性地摇了摇头。

“不要。”

不要让德西辛苦,背她,好是好,可德西太累了。

她不想要自己的男人有一点儿辛苦。他那么能干,已经够辛苦了。

但德西四顾无人,还是心里喜欢地,低头亲了亲她的脸蛋。

就这么一下,小可就控制不住自己了。

一下子像没骨头的小面团似的,依偎在德西怀里了。

从小没有爹妈疼和抱的孩子,大概对这种无间的拥抱和亲密,有本能的依赖。

德西没想到小可会这么黏自己。大喜过望之下,都不知道该怎么哄她了。

“小可爱……宝宝……”

“小可……爱……”

他试着叫了好几声。把媳妇摁在自己怀里。目光四处张望,刻意将自己的脊背对着洪山村的方向。

不让任何眼睛偷窥到媳妇儿此时,对他这种独一无二、又深深的依恋。

“才一天啊。……,小可爱,你是不是想我了?”

小可鼻尖闷在他胸口,也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

就是想。就是想他了嘛。

听见胸口那闷闷不乐的一声 “嗯。”

德西好笑地紧了紧胳膊围着的圈。

“我不是回来了嘛。”

媳妇搂着他的腰板,小脸趴在他胸口,就是一动不动。

德西马上检讨。

“好的,我知道了。以后我不要在外面过夜,每天都要回家。是不是?”

小可听完这句,不好意思地松开他,抬头仰望。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是,想你了。”

哎呀这句话把德西撩拨得,心都乱得没处放了。媳妇想他了。他也想媳妇啊。

“小可爱,我也想你。昨天睡前、今天早上,我都想见到你。”

“我保证。以后每天,都在家里睡觉。好不好?”

德西看着媳妇不好意思地在笑。心跳得厉害。掌心就紧紧攥着小可的手,两人一边说话,一边回教堂。

德西跟她讲了在农场修机器的事,过程形容得很低调,没有一点儿自吹自擂的成分。

但说了农场对他热情招待,还送了他很多东西。

小可越听,眼神就越崇拜了。

她的男人,世上第一,也唯一。

虽然德西语气很保留,但小可知道,这又是让人震惊的事。比如那头野猪。

比尔叔叔的这个教子,实在太厉害了。

到了教堂,小可先纳闷地看着前院。一大堆不认识是为何物的金属破烂,有的淋过雨锈迹斑斑,显得黑黑黄黄,挺脏。

这家伙是这么爱干净的,整这些,干嘛呢。

“这些是啥?”

“我有用的。你喜欢的东西,都在后面。”

进了礼拜堂,德西故意走在小可身后。今天带回来的东西,连他自己都稀罕。这姑娘肯定会高兴。

果然,小可先看到了那头牛。

“哇啊!”她蹦了起来!

跑去围着牛又看又摸。

小黄牛被绳子栓在立柱上。挺可爱的,比尔用干布还给它擦了擦身上的灰,干净得很。

已经将一间敞开式柴房收拾出来半间,让小牛住。

德西以后再钉个围栏,垫上稻草,冬天小牛也暖和了。

小可激动得语无伦次了。

“这是我们的吗?是我们的牛吗?!”

德西蓝眸里含着笑意,点点头。

“农场送我的。”

小可不管不顾,一头扑到他怀里。

“哎呀!德西 ! 你好厉害啊!牛啊!”“我高兴死了!我好高兴呀!”

德西赶紧把她抱个满怀。

姑娘兴奋地蹭弄着他结实的胸膛。他让她蹭得。怎么说呢。都立即有了反应。

前天才好好吃过人生的第一顿,食髓知味,现在正是一触即发的时候。

想踏踏实实地把她抱紧在怀里,好好亲吻。但周边的目光炯炯,还是让他尽量冷静。

小可唯一养过的,就是那几只鸡。现在,她有了一头牛。这是牛啊!

原来马昆还特意挑了头母的,至少五块钱才能买到。

这不是生产队里的牛,教堂里自己喂养。

长大了,可以给家里拉车、犁地、运柴火。

两年就能长大,要是私下找人卖出去,至少可以卖五六十块钱。不卖的话,借给别人犁地拉车,也能换些吃喝。

母牛以后还可以生小牛。

小可这时,根本想不到德西还打算造什么其他车。有了这头牛,就已经是家里的”宝马汽车”了。

她回转身,又去摸牛。

洪宁个子矮,今天跟着去挖凉薯,他年纪小只干半天,胡乱记了几个工分,早回来了。这会儿也摸着牛爱不释手。

德西看着他。

“宁宁,牛以后归你管。你带去山上吃草、喝水、照顾它,行吗?”

那太行了。洪宁腿跛,又不是正经劳动力,看在德西面子上,大队让他打杂,象征性才记两三个工分。

他照顾牛,就有正经事了。村里的放牛娃好几个,能搭伴上山下河。

洪宁顾不上脚力累,拿了竹簸箕和镰刀出去,一溜烟走了,在院里和田埂上到处找草割,喂牛。

德西把堆在院里竹桌上和地上的东西,一样样给小可看。

填了棉花的新棉袄棉裤。一大一小两身。

超级大包的棉花。

一大包新布。

农场给的吃的也不少,德西和大和、洪队都已经分了。

现在眼前的,有食堂的米糕、一大篓鸡蛋、几斤花生米、几斤糯米。

一大块猪肉,两只杀好的鸡,这次都不是野的了。

食堂中午刚炸的肉丸子,用油纸包了一大包,还有一只熟烧鸡。

小可看着这一切目瞪口呆。

这是阿里巴巴的宝库吗?

此时华国棉花产量紧缺,石油产量倒是过剩,还想去国际上用石化产品换棉织品。

教堂就非常缺棉花,结果马上来了这么多。

小可趴在那堆成小山般的、几大布包棉花上,激动得直掉眼泪。

包棉花的布都是花的、簇新的,漂亮极了,还挺厚实不容易撕裂。一块包布就是一张新床单啊。

这下,大家的新棉被、床单,都有了。

比尔穿了多年的那件旧棉衣,也可以换棉花、做新的了。

她又看着那崭新的两身棉服,拿了小的那身抱在怀里。

那么蓬松、软和又干净,黄绿色的面料都是新的,好喜欢啊!

她从出生以来,就没有穿过这么新的棉袄,都是别人给的旧的,她长大了,就自己拆了改了缝的。

竟然有一天,她拥有了这么好的东西。一时不敢相信。

她用小手的手背,默不作声地擦着眼泪。

比尔和李婆婆悄悄走开,德西走到媳妇身边,轻轻抱住她。

“媳妇。我们以后,什么都会有的。”

“以后,我会把我们生活需要的东西,都拿回来。”

像西德那样,摩托车会有的,洗衣机会有的,汽车会有的,粮食、衣服、肉、蛋、牛奶、香肠都会有的。

我们的孩儿来到世上时,不会挨饿不会受冻,就会有这些的。

媳妇你放心。我有了你,也会给你们争取到这些的。

德西搂着小可,脸颊温柔地蹭着她头顶的黑发,感受到那瘦削肩膀因为过于激动、微微在耸抖。

他还没把兜里的小信封拿出来呢。

那些票,他今天先不拿了。

看媳妇的这样子,已经是情绪失控了。他怕她高兴得又晕过去。

上次受了冻,在藕塘里真的晕过。他怕。

先就这么些,让她冷静冷静,消化消化。

这阵子小可的缝纫活计特别多。比尔和洪宁的,李婆婆会帮忙缝,德西的,她都自觉揽了过去。

这下,德西的棉衣不用她做了,一下子省了多大的心啊。

她的小肩膀都痛快地松了松。

*

李大和往卡车上搬完库存橘子,想到自己推掉了德西去农场挣高工资的机会,心底里总是很过意不去的。

他本心里就喜欢德西,想离他近些,不想让他走。

他总觉得这国际兄弟身上,有共产主义精神的光环,他必须靠拢。

但是,也不能让德西吃哑巴亏啊。

瞧杜为国喜欢司马德的劲儿。这回没让他把人挖走,以后呢。

毕竟德西全身都有的本事,是个活灵活现的宝啊。

坐车回来的一路上,他边看着德西冷静娴熟地开车,就边想了。

得留住司马德,为了洪山村,留住他。

这外国货,最在意的是谁?

毕可啊!

想起前天司马德走的时候,跟毕可那腻腻歪歪黏黏糊糊的劲儿。

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外国的也一样!幸亏我们村有毕可这种漂亮姑娘,缠住了他的魂儿。

大概这外国男的,喜欢的媳妇,就是他的软肋。

有软肋,就好办。

瞧下午开车那叫一个惊魂 ! 李大和感觉自己平生第一次,好像坐上了飞机。

开那么快,不就是因为司马德想他媳妇了嘛。

那毕可的事情必须解决。

一直以来,组织上看重善待一个好同志,都是解决他爱人的工作、家庭生活的。

毕可这姑娘也不错,有政治觉悟。但就是体力差点、劳动不太给力。但在李大和这里,这都不是问题。好办。

他马上组织了个会,傍晚开到天黑。大家一致同意,马上解决毕可在大队里的工作。

毕可能写会算,就当大队会计,负责记录账目、登记、编收支表等等。

不用干体力活了。每天记十个工分!

这,谁敢不同意?

人家乌口农场说了,要让德西去做农机维修工,工资开四五十块,还可以把毕可带去安排进农场食堂,做个饭摘个菜,另外给工资。

他现在给咱大队当司机,我们能给他多少钱?

按工分满打满算,一个月十一二块,还得让他媳妇下地干重活。

不觉得亏心嚒!不能给他媳妇解决工作嚒。

他走了,我们上哪儿找这样的司机。不该给司机更高的工资嚒!

大家点头说“是啊是啊”。

原大队会计是个男的,叫李川,四十来岁,初中文化,这下“失业”了。以后跟大家一起去田间地头劳动。

李川能说啥。人家毕可的外国男人给力,给大队弄到了车,不仅会开还会修,这是绝无仅有的本事。

自己跟一个小姑娘也不能较劲。人家是凭本事、靠男人上位的。

这是革委会组织上的决定,有组织撑腰,能不听嚒。

定下了这件事,李大和明天再跟德西说。今晚上,他也得跟家里人吃顿好的!

*

教堂里今天晚饭,一碗蒸热的肉丸子,撕开了的一只烧鸡,是主角。

一碟热米糕、炸花生米、炒了道青菜。

那两只鸡又拿去先挂着风干。上次打猎的鸡,还剩一只呢。

李婆婆只瞅着竹竿上挂着的几只鸡发呆。目光又落到篱笆里的那五只活鸡身上。

这鸡,不知道从哪一天开始,越来越多。鸡蛋,也越来越多了。

她之前做饭就是水煮青菜,现在的食材啊。唉,怎么就吃不完啊,吃不完。

比起在农场食堂里吃的“山珍海味”,德西觉得,还是回家跟媳妇吃的这桌饭舒坦。

小可笑意盈盈地给他夹菜,不说菜式色香味俱全了。

光那一张白皙光洁小脸蛋上的秀色,配着一双忽闪着、全心全意里面只有他的黑眸,就很可餐。

“德西,多吃点。”

德西觉得自己的肠胃,不需要再“多吃点”。他想让媳妇多吃些。

他这几顿都吃得好。农场食堂算是国营的,杜为国热情招待他的两顿盛宴,厨子真的使出来浑身能耐。

虽然没有他爸爸当初在南京吃得精细,但也是现在物资贫瘠之时,最好的菜肴了。

这是在华国吃得最饱最丰盛的大满足。

要是好意思现场打包连吃带拿,他肯定想带回来给大家尝尝的。

不过,杜为国特意送的这个肉丸子和烧鸡,就做得很美味。

小可吃了六七个丸子,赞不绝口。听德西说自己这两天在农场,已经吃过好几条鸡腿了。

她就不客气,香香地“叭叭”啃了一整只。粉红色的嘴唇泛着油光,更是鲜艳夺目。

德西看她这么喜欢,就想着,下次再去农场,带个饭盒去,把食堂做的好吃的,给媳妇带些回来。

那个食堂有专门的红烧鸡腿。鸡腿挺大的了。

他认真给人家修机器,带两个鸡腿回家这个要求,肯定不过分。

他看着比尔、李婆婆、洪宁都吃得那么满足,他就更开心。

美味的食物跟家人一起分享,果然不同凡响。

尤其是毕可。这个姑娘就应该被他养得健健康康、白白胖胖的。他喜欢。

他喜欢媳妇身上每一块香香软软软的肉。

特别喜欢摸。摸上瘾了。

*

今夜,可是德西能睡一个被窝的第二夜。

一向老成稳重的小伙儿,夜幕降临后,却明显有些猴急了。急不可耐。

首先,烧洗澡水,他抢着提水烧。

洗澡洗衣服,也是最快的速度。

一边给媳妇准备好。一边想起农场招待所那房间的淋浴,是自动有热水的。

如今他运回来的破烂里面,有几个发动机残件,他修好他们,就可以改造出来一个发电机。

有了电,就会有电器。

到时候,烧热水不用舀来提去这么麻烦了。

在暖水壶里用电热管直接加热,效率极高。镇上有卖洋铁皮桶的,再买两个洗澡用。

他现在有票了啊。

现在不缺石油。农场给的柴油票也有富余,他如果做了摩托车、发电机这些,柴油能源是足够的。

另外,通了电,就能装电灯。不过这种发电机只是小型设备,能带动一家一户,却带动不了全村,以后再想想办法。

当然,此时的德西,也并没有带动全村致富和用电的觉悟。

他的无产阶级精神素养,绝不大公无私,还没有那么高大上。

他决定先把教堂的生活设施搞起来。毕竟他私心挺重的,只能先关注和媳妇这个小家的居住舒适度。

当他沐浴以后,发现其他人都进了房间,都关门睡了,到处静悄悄的。

这……大家也睡得太早了吧。

比尔这老头,真懂事,他好喜欢教父啊。

他走进自己的卧房,哎呀,媳妇已经在床上,那么乖乖巧巧地等着他了。

德西高兴得都想跳个舞了。

只见小可已经躺下,油亮茂密的黑发散在枕畔,一床蓝布白边的被子盖到下巴,白皙的小手抓着被沿。

见他进来,黑眸灵动,眼睫毛忽闪忽闪的。

德西看着,心里一跳一跳的,可喜欢坏了。媳妇媳妇,我来了。

身材高大的男子,此刻却像垂涎肉包子一般的小狗,脚步欢快地一步步走近。

床边桌上放的煤油灯,煤油足够,灯芯很大,光的亮度正好,但依然有些微微的朦胧感。

小可粉红色的脸蛋和嫣红饱满的嘴唇,既突出显眼,又放大了。

德西急切的脚步在床沿边收住,竟然慢慢在一张木凳上,先坐下来。

想起前天晚上的场景,心里激动得要命。噗通噗通地跳。

但又有点矫情和正经。决定按捺住,不急。他要先好好看看。

我的媳妇啊,是这么漂亮的姑娘,是仙女诶。今天又有时间,要慢慢地跟她“嬉戏”。

小可两只小拳头攥着被子,轻轻抓紧,娇羞地眨了眨眼。

“你……怎么不上来?”

上来。抱我呀。我要……再那样,摸摸。

“想我,上?”

德西说的是上床。

他憋着温柔满溢的笑,伸手去撩开被子一角。

嚯!只那么看了一眼,他就被刺激得,眼睛都红了。

这姑娘居然是,都脱了。就没穿那件睡衣。

竟然如此胆大妄为。

还有,一下子就给了他十足的福利。

这下,想保持冷静的家伙,也顾不上什么坐在床边,绅士优雅欣赏地看了。

他做不了绅士了。

他弯腰在床边,一贯冷静克制的眼神,已经晕染上了想放飞自我的肆意。

性感的薄唇,漾起一抹不那么正经的笑意,蓝眸深沉地看着他的小媳妇。

手指拉着被子,刻意一点点往下卷,就看着这美色,一点一点地呈现。

先是柔润的一片春光乍泄,他蓝眸便惬意地眯了眯。

两座小山峰,起伏在波澜壮阔的小平原。养眼啊,漂亮极了,好喜欢。

二话不说,低头就埋进去,亲了亲。

那飞机罩般的形状,可不是像钢筋玻璃般稳固,也不是金属的冰冷,有人气,还热乎乎的。

姑娘娇声说了,“哎呀”。

身子微微一躲一缩,就颤颤巍巍地晃晃荡荡。

当然,马上就被一只大掌,稳住了整体局势。

再往下,凹凸有致的身段,柔嫩细腻的肌肤,无一不是……他的珍馐。

这位老新郎赶紧就上了床。

那一双被热烫掌心把握住,小可只感觉到满满的踏实感。

这姑娘成长在新社会的思想,既不封建保守,也不男尊女卑。

如今男女平等。德西喜欢她,她喜欢德西。

虽然她什么都不会,生涩得很,但是勤奋好学,学习能力很强。

德西亲她,她就亲回去。

德西怎么亲她,她就怎么亲。

对方亲哪儿,她就黑眸雪亮地,也去亲那儿。

爱一个人的方式,就是看他喜不喜欢。要是亲对了地方,看看他那愉悦享受的眼神,就知道亲对了。

德西一脸惊懵又欢心大悦。但很快就被她直白可爱、又有点憨的举动,撩得火烧火燎的。

这下,哪有什么顾虑和矜持了呀。还冷静克制些啥啊。

今晚上,就是一头狼扑向了乖巧听话的小绵羊。这可不是小母豹了。

是只软趴趴的小绵羊,性子温柔地,像水做的一般。

那娇滴滴刻意压着点儿的声音,也是小羊羔一般的弱。

“德西……”

“我的小可爱……”德西含着她。

“你叫吧,他们听不见……”

“不嘛。能……的。”

德西居然停下,认认真真地报告。

“我做了测试。听不见。”

因为他之前特意让洪宁在前面房间,读书上写的话。在卧房这边听着,测试过好几次,哈哈。

小可红着脸,小手轻轻捶他,可就像在那结实的胸膛上挠痒痒。

“这……你,都试。”

德西得意又喜欢地,把她脸颊搂着,热乎乎地贴紧胸口。

那可不。工科男精锐思维,这儿又没有太私密独立专属的空间,可不要提前做婚房隔音环境测评嚒。

这关系到随心所欲、肆意妄为的程度。能不能性-福到酣畅淋漓。

看着媳妇粉面桃花小脸上,那惬意愉悦的慵懒,身子又像水做的一般软,德西搂着他这个又娇又软的水娃娃,可太沉溺了。

心沉进去。

身子,也想沉浸进去。

小可觉得自己简直是舒服得,快死过去了。

饭桌上的大鸡腿好吃。

现在,德西比那大鸡腿,还好吃。

掌心之中的温柔火热,摸得她舒服;小脚丫踩着他肩膀,结实又有弹性的肌肉,轻轻踏一下,脚感太好了,也舒服。

德西,他怎么那么会……摸。

还会,……

哎呀。

她忍不住了,自然而然地喊出来。

那个家伙就把耳朵凑过来,像是很喜欢听。反而愈发亢奋了。

洞房那夜还挺小心翼翼,今天嘛,那就是生龙活虎了。

看着小可酡红着小脸,微微眯着乌黑漂亮的眸子,像喝了什么蜜似地,享受着自己的给予和温存。

德西终于明白,为什么上帝造了亚当以后,还要造夏娃。

因为亚当有了夏娃,才是有完整的人生了。

一个男人没有和他相配的女人,在这世上来一遭,太难熬了。

到后来,他颠了颠手心里的绵软,又想起了那种丝绸面料的内衣。

媳妇的皮肤白得像那种最嫩的豆腐,总让人想轻轻吸上一口。

看她穿上那种,好期待呀。

这一夜的亚当可毫不收敛,深刻品尝了身为上帝子民的美好。

双双到达。

才温柔地搂着自己整理清爽了的夏娃,进入甜甜的梦乡。

*

次日早上,小可不行了,腰腿都酸。

公鸡叫过两遍,她在床上赖兮兮地,哼哼唧唧不想起床。

“好困啊……德西……”

“困……嘛……”

看着她娇声哼着,小脑袋拱到自己怀里撒娇的那个样子,德西就也不想起。

就想搂着媳妇睡,抚摸亲吻着她的头发。她什么时候起,才起。

“那就睡。”

德西也想要个假期,请个假。但是,也不行。今天卡车要运货的。

他必须得在这里,给大家撑起这片天。

他怜爱地吻着毕可的小脸。

“睡吧……”

“宝宝……睡……”

因为媳妇赖床,”从此君王不早朝”,原来是这个意思啊。

现在洪宁不去大队干活儿了,一门心思给家里喂牛。起得还挺早,一直纳闷着,上面德西他们怎么一点儿动静都没有。

吃完早饭牵牛出去时,怕那两人在大队点卯时迟到,还好意地吼了一句。

“上工啦!”

在床上相拥着浅眠的两人,被叫醒了。却脸挨着脸使劲憋着笑,就是不敢出声回应,心有灵犀地一致继续装睡。

赖了好一会儿,心疼媳妇的德西说。

“媳妇。要不你就不上工了。在家里歇着吧。”

我们不缺钱的。我还能去挣呢。

可毕可这个先进分子,还蛮惦记她的十个工分,不答应。

大概窝在德西怀里,黏着他腻腻歪歪这么久,情绪价值也足够了。居然”噌”地就坐起来了。

“不行。要去的。我不能做落后分子。”

那德西就乖得不行,全听媳妇的。

吃完早饭,又是在田埂上背着媳妇进村的。

到了大队,李大和第一句话就告诉他,你媳妇现在是会计了,不用再下地了。

德西和毕可一脸懵,没反应过来。

“什么?这是,怎么回事?”

李大和心里敞亮,把乌口农场想让他去做技术维修师傅的事儿说了。

德西表情有些愣怔。

他修那些机器,对他来说,是举手之劳。

苏联那批机械,三十几年前也是借鉴了德国精工技术,后来在东德的工厂制造,造诣一脉相承,但比后期新进口的这批德国农机工艺粗糙,他修得更容易。

没想到那位杜场长,不仅给他送了这么多物资用品感谢,还在背后有聘请他之意。

这说明,华国太缺这些支持了。

也特别缺少他这样的人。

他来这里,就是想帮助这里的人。现在,就有一个地方,是他可以发挥在此地众人绝无仅有的能力。

他当然愿意的。

李大和看他沉默不语的表情,以为他怪罪自己,背后把他完全蒙在鼓里,便开诚布公地道歉。

“司马德,你是有真本事的。人家杜场长想要你去农场工作,是我拦着不让。我瞒着你回绝了他,这事做得不地道。”

李大和真诚地看着他。

“可是司马德,我把你当革命好兄弟。我喜欢你,想让你留在洪山村。他们那边给你开四十多块钱,我们大队太穷。不行,没这个能力。

但是昨天大家开会同意了,以后,应该让你发挥你脑子里的能力,你就给我们做司机运东西,不用再那样在地里干体力活了。

你媳妇毕可身体弱,那就去做会计,也不让她下地、辛苦刨食了。

不用起早干到天黑。每天都给你俩记十个工分,生产队保证你们两口子,一个月能挣二十四块钱。行吗?”

李大和说得激动,神色有些掏心掏肺。

“司马德,我就只有这么些能耐。能拿得出手来给你的全部东西,也就只有这些了。兄弟,你能留下来吗?”

眼前李大和的真诚,深深打动了德西。他根本就不在意,那个失去的所谓高收入工作机会。

他也不缺钱。

带来的钱,还没怎么花出去呢。从四面八方就来了好多、合法收入和体面的收获。

比如猪肉和鸡,他突然都吃不过来了。

至于拼接的补丁衣服裤子,他曾经瞄着自己那条大长补丁。

那是打猎的光荣战绩,小可亲手缝的”媳妇牌”时尚潮裤。

有了这条裤子,他洗干净了就穿。没补丁的那条,反而穿得少。

比如在西德的恩泽,他会有吗?没有。这是他的荣耀战服。

来到这里后,他喜欢教堂、乡村劳动、打猎(虽然只有那么一次)。

现在最重要的是,这里有媳妇和家人。

这个家舒适度很高。除了体贴温柔的亲媳妇以外,李婆婆会做好吃的菜,自己替代了比尔,是一家之主。大家都尊重他。

而李大和,从他到村里以来,从田间地头的第一次分鸡腿给他吃,到后来抓青蛙捉泥鳅鳝鱼,带他上山打猎,包括给他找媳妇。

对他一直都在照顾,把他当兄弟。

这种真切、不掺杂质的情分,让德西深深感怀。

他看着李大和,表情里也满是坦诚,蓝眸里全是深沉的感动。

“大和,别这么说,谢谢你帮我做这些。”

“我愿意留在咱们这里。那个农场如果有需要,我也会去帮。”

李大和激动地握着他的手腕子。

“你不怪我啊!好,好。那就留下来。”

德西想起了自己的造车“项目”,又跟他商量。

“大和,我要造一种车。西德叫Motorrad。”摩托车”。是靠发动机动力,不用人踩的。

跑起来比你们那种单车更快、更大,但是比卡车小很多的车。”

李大和想了想。“我知道。是摩托车。”

之前日本鬼子过来扫荡,就有那种。村里老人见过。说鬼子军官坐着车过来。只是现在农村里很少见,华国仅有个别工厂造。

比如上海摩托车厂1964年投产”幸福250″,仿制捷克的,用二冲程发动机,最高时速90公里,目前仅用于公安和邮政,且生产量极低。

李大和睁大了双眸。

“什么,你要造摩托车?!”

德西语气平静地道。

“对。我们花100元买到的那吨废品。我估计,可以造出来两辆。一大,一小,大的,可以给大队上用。

以后,比如上山拉野猪那样的猎物,如果卡车开不进去,摩托车后面挂上车板,可以进山。”

“只是,我需要时间,也需要一些材料,比如钢丝、铜丝。有一个发动机的废件,里面线圈的金属丝被抽走了,我要找材料。”

李大和一边听,一边震惊得眼睛都快瞪出来了。

造摩托车??? 用那堆破烂??

但是,如果是德西说的。

他就信!

这位曾经两枪打死了一头大野猪、精准命中气管;修好了农场的好几台机器;还把卡车买了、稳稳当当开回来了的。

他向来有一说一、言而有信。

李大和激动地握着拳头踱着步。

“好,好,你要造车是吧。行,你造。你造。”

“你说,缺啥?”

德西说了几样,大和说。

“去镇上。我们给你找 !”

德西又说,他需要花时间。

大和说,“这些天,卡车往镇上只去一趟。只要运完东西,不用再干别的活儿了。你就搞 !”

于是,前两天的柑橘新新鲜鲜地被送到了蔬果站。

李大和跟德西在镇上,跑了供销社、废品站、五金店、杂货铺。

凡是造车的东西,德西都自己出钱买。李大和也不懂,就依他。先花了十几块。

当然,德西也想起了,他未来孩儿的”粮仓”怎么保护,在供销社给买了。

浙江嘉兴的金三塔丝绸面料,是个老牌子。自古以来的丝绸品质好,柔软细腻舒适,性价比也高。

现在公社集资,十几个大队每个出来五十多块钱,建了丝织厂,出产的面料先不出口,供给国内。

湖武离嘉兴不算太远,富洪镇的供销社只来了一匹。

即使在西德,纯丝绸也不是一般人家常穿的面料。

但德西从小所穿所用之衣物,丝绸面料必不可少,他识货。

手指仅仅抚摸着这光滑丝质的手感,就觉得,只有这种面料,才配我媳妇儿!

媳妇的睡衣,贴身内衣,小内裤。都得用这样的,舒服!

那又弹又滑娇嫩的肌肤,可别给糙布给磨坏了。

之前用什么旧教士袍、祭坛白桌布剪的,都配不上我的“小可爱”。

镇上供销社里,这个不便宜的。

像他容易撕裂的那种蓝裤子薄面料,一尺两毛五。

这丝绸一尺料子,就三块五毛钱。

不过德西现在有了布票,就可以花钱了。

李大和纳闷地看着德西要了四尺。把柜台里剩的那一截都买了。

四尺,十四块钱呐!刚说给他一个月发十二块,他这“败家子儿”,一个月的辛苦钱又没了。

这又是干啥玩意?

庄稼人天天在外面干活儿,连化肥袋子都剪了缝衣裤,怎么会有穿这个的。

课本里早就读过。”遍身罗绮者,不是养蚕人。”

穿这个,是脱离劳苦大众,是地主老财、资产阶级作风,是高高在上压迫人的姿态,要被批判的。

可是……李大和看了一眼德西,这是他亲亲亲的兄弟。

用德西的这张脸买这个,不知怎的,就让他觉得,并不违和。

不过大和现在也拎得清了,司马德买这个,肯定就不是他自己用的。

比如,他就很喜欢穿补丁衣服。自从有了这条补丁裤,几乎天天穿这条裤子,洗得都发白了。

这种丝绸金贵布料,和那卫生纸一样,就是给他媳妇买的。

司马德娶媳妇,那真不是一毛不拔,这毛,拔得也太多了。

从买卫生纸,到买鞋,再到丝绸料子。样样都给媳妇用最贵、最好的。

李大和看得出来,自己要照着他这么花钱,这辈子可别娶媳妇了,娶不起 !

果然,德西解释说,“大和,我娶小可的时候,你说我一毛不拔。小可那贴身穿的,都破了。”

“她没有钱。我得给她买。”

李大和秒懂。

“没事,你买,你买。”

买个卫生纸在茅房里给他媳妇用,这种事,碍着谁了?

我管不着!

*

大队会计的工作,就是个闲差。之前李川为啥能当上会计呢?

因为他哥哥参加了志愿军、牺牲了。大队根据政策,一直照顾他烈士家庭。

可现在二十年河东、二十年河西,李大和把外国人的媳妇毕可给薅来,占了他的位子。

李川的媳妇来喜是个泼辣婆娘,昨晚上知道这消息,就不高兴。

当这会计,风吹不到雨淋不着,哪有地里风吹日晒的辛苦。而且是直接记十个工分的肥差!

我家有烈士,男人却丢了这么好的工作,来喜能乐意吗?

当场在家就要嚷嚷。她想起橘子林里,大家都八卦那一对儿,这老婶子张嘴就骂开了。

“嫁了个不知道从哪儿来的外国男人,就了不起了,她!她们教堂原来就是个……”

就是被大家唾弃、白眼、破鼓万人捶的,要轰走,连捆柴火都没人愿意给的。

现在支棱起来了,都能把我男人的饭碗给抢了!

李川赶紧捂她嘴。

“你胡说啥?这是革委会说的,开了会的!”

“开了会,就能让你丢了活儿?你这身子骨奔五十了,能下地吗?

她那年轻的丫头片子,咋就不能下地干活了?

老娘我天天拱着屁股在地里刨食,累死累活的,哪比她那B 不金贵了!”

“哎呀,这么难听的话,你别说了,别说了!”

“人家男人是个有本事的,会开车,大队的车都买来了。”

“他有本事,你没本事,好好的工让人抢了!”

“我气 !……还不让说 ! 就你窝囊,不吭声 !”

来喜跟他闹了一晚上。今天李川来还得教毕可做账。

毕可是个天真的,哪知道背后这些事儿。

李川倒是也耐心,毕竟是个漂亮姑娘,能有机会这么亲密接触,那也是几十载都难逢啊。

他一边教,一边就瞅着毕可粉嫩嫩的脸。

哎,鲜艳夺目水灵灵地跟朵花儿似的,被那天外来的男人,给摘了。

毕可跟比尔学过算术,之前在教堂迎来送往,就管过账的。

她之前跟教民学过打算盘,那小手上上下下,打得贼溜。

她也高兴啊。她体力有限,个头比别的姑娘矮一点儿,一干农活儿怎么拼命,就都是个落后分子。

但现在的事儿是她拿手的,让她找到了成就感。

这是德西给她得来的机会,她可不能掉链子,要干得认认真真。

跟李川交接了账目,登记一下今天每个大队报上来、各种农产品收获的产量,又学了以后在账本上各种支出怎么记,现金怎么管。再锁好账本,毕可就能回家了。

这是她从参加劳动以来,最轻省的一天。

等回到教堂,她看见德西早回来了。

在前院、礼拜堂前的空地处,敲敲打打、分门别类,工具、各种线圈、铁丝、零件,分得是左一堆、右一堆,好像刻意很规整。

“你回来这么早啊?”

“嗯。回来做这个。”

德西看见媳妇,就想抱抱。但是手占着,拿着工具。

他上午开车运橘子去镇里,和李大和在国营饭馆吃了一碗面,然后就各种买买买,下午就开回来了。

卡车停在谷仓门口,李大和招呼大家继续装货。他就回教堂、安心造他的车了。

看见毕可,德西马上嘴角就泛笑。”一见你就笑”有了最直观的表达。

“你今天做”会计”,累吗?”

“不累。”

“你做”司机”,累吗?”

“也不累。”

“现在是做什么呢?”

“造车。”

德西示意毕可,翻开旁边板凳上放的厚皮本子。一页纸上面,画了一辆、小可从来没见过的车。

两个轮子。是汽车那种大轮子。两轮之间的构造,要比自行车复杂得多。

小可看不懂,但是,只要是德西做的事,都是好事。支持他。

德西跟着小可进后院,脱了手套,洗干净手。拉着她上楼进卧房,关上门。

从干净的置物竹架上拿起那一卷丝绸面料。布卷不大,也不沉,旁边还有一大束细松紧带。

德西趁送货的机会,帮她把缝纫材料都买了。

小可看见那料子,柔滑亮泽,纯白色显得极干净透亮。摸一摸,柔软丝滑,黑眸一亮。

“这是,给我的?”

德西点点头。他下午回来,除了画摩托车设计图,还画了别的。

他取出新做的竹书架上,书籍旁、笔记本里的一张纸。

是一副纤巧贴身文胸的模样,有带子。

这种挂在西德百货公司橱窗里的,他画了出来。

姑娘眼神天真地很。“这是什么?”

德西顽劣地笑笑。

“来。”一把抱住姑娘,大手掌心在她胸口握了握,又托着颠了颠。

一个简单举动,就指导到位。

小可羞涩地叫着,“哎呀!……怎么……”

可是那掌心刚才隔着衣服摸了摸,手感真是太柔软细腻,竟然还摸上瘾了。

狡猾地从下面衣襟滑进去,踏踏实实地握了握,还发出一声,毫不掩饰很满足的喟叹。

很忘情的一声呢喃,像是吃到了什么人间美味一般。

小可娇呼着,眼神还扫到了墙上挂着的一面大镜子。

新买的。比她之前的那只破小镜子,大、大、大了好大。

黑色木质的镜框里,现在印着一双东西方脸孔的璧人。

男子精致深邃的五官侧颜,遍布倾心投入迷醉般的动情。

那姑娘的脸酡红娇羞,躲闪着逃避男子的索取和放纵。

哎呀,怎么这样羞人啊!

“德西……唔……”

她还要挣扎。结果实实在在地被封了口。

小鸵鸟最终,只能软软地瘫了腰。随便他吧。

他想干嘛就干嘛吧。

许久之后。

男子一本正经地,搂着能把气喘匀乎了的姑娘坐在腿上,以掌为尺,在她胸前量了量。启迪般地询问道。

“就是这样的弧度,能缝出来吗?”

“可以剪出三片,再缝合,那个弧,就出来了。穿上会舒舒服服的。”

“你怎么会画这个?你见过?”

德西很诚实。“见过。”

小可问完就觉得,这真是个傻问题。

德西之前有妻子的。怎么会没有见过。

没想到,德西说。

“百货公司的橱窗里,像供销社的鞋子一样摆着,有很多样式,都是女士穿的。”

“在欧洲那些国家,女士们会大大方方穿着它,走在海边、湖边、游泳池边。”

“不过,我之所以画这款,是因为它最简洁,根本不用添加其他装饰。”

德西覆在她的耳边,声音低沉又温柔。

“因为,穿它的人,是世界上最漂亮的那个。”

这句话,让姑娘脸红得像是能滴出玫瑰花汁子来。

她刚才想到的那个傻问题,全丢到爪哇国了。

另外,德西怎么这么会夸人啊。

之前她从来想不到,德西会总是这样,用各种机会夸她。

德西轻轻吻吻她脸颊。

“我的小可爱。你做得出来吗?”

小可脸蛋红扑扑地点点头。

“应该可以。”

她又放开了布料。

“料子这么多呢,还能做什么啊?”

这面料,肯定是不能穿在外面的。

德西不怀好意瞄了她一眼。指尖轻轻碰了碰她小肚子。

“这里,不需要穿啊。”

“哎呀!”小可捧住了脸。“你好坏!”

她抖抖布料。“可是,这么一大卷啊,还是用不完啊。”

德西顽劣地笑笑。

“你缝了自己的,就不给我做啊?”

“啊呀!给,给。”

小可发现怎么把他的给忘了呀。

“我的睡衣睡裤,给做吗?”

“啊呀,忘了呀,给,给。”

德西蓝眸深沉地挑逗起来。

“那,要怎么,给我量大小啊?”

“晚上……再量。”姑娘挺不好意思地捂住嘴。

德西的薄唇凑近她耳廓,嘴唇轻轻碰着她的小耳垂,饱含磁性的声音,充满了刻意的撩拨。

“你可得……好好量。”

“把我的尺寸,量对了。”

小可的脸都红透了。看她可爱的样儿,德西拉开她的小手,又抱着亲了好一会儿。

这双小手,马上就能让他穿上丝绸做的睡衣啦。

媳妇亲手缝的呢。

*

教堂入夜后的画风,是这样的。

知道德西要造车,李大和也不拉他去大队晚间学习政策了。让他先造。

老小们都识趣地待在后院。

现在这里没有能教书的教民了。比尔在教洪宁,教他认自己也并不认识太多的几个汉字。

天气不算太冷,前院挂着两盏大煤油灯,照得周遭明亮。

德西戴着劳动手套、裹着媳妇傍晚时分火速缝出来的、一件黑旧教士袍改出来的工作围裙。在捣鼓地上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

除了造他的车,他还新造了用两根最粗竹管加固嵌入墙体的楼上下水道。

这样冬天,楼上卧室区就有洗手池、卫生间,不用拎着油灯去茅房了。解决了所有人晚间如厕的问题。

而那身材小巧玲珑的小媳妇,在旁边陪着他,手里缝着、面料薄小得像袜子一样的活计。

只有这小两口知道那是什么。

德西享受这样的时刻,因为所有的美好,都是他双手创造的。

*

这样的日子过了两天,德西每天生活极有规律。

既然这夫妻俩与地里劳动人的”工种”不同,便不用再起早贪黑和其他人一起上工,就不那么辛苦。去大队晚一些。

德西和生产队长之一,每天开着装满农产品的车去镇上,卸完货就开回大队。回教堂一门心思鼓捣他的车。

小可也不累,记账本、发东西。天不黑就能回家。

都知道德西要办大事,便没人打扰他。

不过,富木村听说洪山有了卡车和司机,他们也上门来借了。

因为富木村也种柑橘啊,也得运。要过来借车借司机。

当然能借,商量好了给点钱。不过洪山得优先安排好了自己的运输,才让德西去。

这天,李大和陪着德西去富木村。

这是德西第一次进富木,感觉跟洪山不一样。

大家都穷,但富木更靠山区、离河流远,挖渠引水浇地就更费些劲。农产品收成产量更差一些,包括村里人的穿着和房子,都更破。

农耕环节生产力低下,地理位置再不好,就更加是劣势。

这里的人,也不如洪山有干劲。

进村时,一样地遇到了道路瓶颈,卡车开不进去。

生产队长吆喝了半天,稀稀拉拉来了不到十个人,对清理道路石头路障,也不积极。

车终于开进去了,村里搬运橘子的人手又不够。大队介绍说,目前干搬运的主力是城里来的知青。

不过德西还是在年轻人队伍里,看到了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头,穿着化肥袋子改缝的衣服,吃力地搬着果筐。

“郑老师,你得快点!”还有人在边上催促吆喝。

这是一位老师?

德西听着这称呼,马上观察着这位老人。

见他脚步虚浮踉踉跄跄,身材也很瘦削,一双手有不少劳动磨砺出的伤痕,和比尔虚胖的身材截然不同。

更与众不同的,是那种学者多年养成,独有的文弱与斯文,与旁边的庄稼汉和身强力壮的年轻人,对比强烈。

“我来帮你。”

站在旁边本来不动手的德西,马上下场了,握住郑光明的筐子边缘使力,一个巧劲送上卡车。

郑老师看着这位金发碧眼的年轻人。

他就是被下放劳改的德语系教授郑光明。

郑光明的老师,就是三十年代留德归国人员,说起来就是希·tl上台后的杰作。回国后在上海教德语。

解放前,郑光明在上海一所外国语大学教德语,后来被调到湖武地区大学任教多年,现在,这样了。

他刚下放时,就听说过那座乡村教堂里有德国人,也听说了,最近又来了一个更年轻的。

但具体的情况,没人告诉他。

不过,他没有资格也没有条件外出,是被看管人员,住的是村里的……牛棚。这年头,没介绍信和证明,跨省都寸步难行。

村里生活的个中滋味就不说了,他年纪大,跟知青住不到一起,单独住。牛棚。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气度不凡的德国年轻人,那双蓝色眸子里布满了善意和关切,里面还有油然而生的一种温暖。

可是郑光明扁了扁嘴,什么都没有说。

被改造的原因很明确,教外语的算洋·奴思想。他不能跟任何人再说一句德语。

在这里,说了,也没人能听懂啊。

赵宝强和生产队长在边上吆喝,“快点!快点!”

富木的柑橘摘下来已经压了两天了,今天必须得送走啊。

赵宝强看见德西跟郑光明搭话,就有点警惕。这可是上面交代的重点观察人员,德西不能接近他。

赵宝强恰到好处地指挥起来。

“哎!郑光明,你去库里倒手,别装车了。

郑光明便被支进了谷仓,没再出来。

大家手忙脚乱地干活,直到最后装车登记完。

德西跟李大和坐进驾驶室。富木村派了一个人跟车坐在橘子筐边。

德西开着车,问驾驶室的李大和。

“那个老人是谁?”

“他是德语老师?”

大和便说了情况,末了说。

“咱们村的张山。你认识的,第一天带你来的,那就是他学生。

听说要在大学里接他班的,也在我们村了。”

“现在德语没人学了,课本、那些书都不知道哪儿去了。”

德西想起农场里,大家不懂机器操作,看不懂德语和法语说明书。

他的心情突然有些沉重。

再回忆起郑光明一头乱糟糟的白发,趔趄着的脚步,破了洞的衣服,手上的伤痕。德西接着问。

“牛棚是什么?”

牛住的棚子。当然,也有不少村民冬天喜欢钻牛棚,里面铺有厚厚的稻草,牛有热量、暖和。

在李大和眼里,住牛棚不是多大的事,他小时候就爱睡。

但对于这些没有农村生活经历的知识分子·臭·几九来说,让他们住牛棚,那就是跟天塌了似的,被折辱了。

在李大和眼里,这就是矫情,吃不了劳动人民的苦。

“他这样,要多久?几年?”

“那可说不好。什么时候思想改造到位了。什么时候上面发话。”

“他的家人呢?”

“那谁知道!这样的,八成是爱人子女都划清界线了。应该是离婚了。”

德西眯了眯蓝眸。

回教堂后,他跟比尔小可聊起了这些事。但这是现在的政策,平常人又能做什么。

德西虽然心里思考了很多,但他一时还顾不上这件,因为他有太多的事情要做了。

比如,造发电机,给教堂安电灯,造摩托车。

第二天他装好洪山村的半辆卡车,又去富木村拉了一次橘子,依然看见郑光明在搬运。

体力活不是这位老师的长项,吃力得很。但村里的干活老人们,都年迈、身子佝偻着,依然得干。

德西没有太多时间跟这位德语老师说几句,所有人都脚急手快地装车,气氛吵吵嚷嚷。

动作那么快,就是为了不耽误工夫,让他赶紧把卡车开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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