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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边马昆组长对这笔痛快的交易很满意,还能把废料拉走一堆。
让找农场会计去开票,又交代给他们加上满箱油,又赠送着给了几升汽油票,还主动给德西这个司机办驾驶证。
要忙活的事儿挺多。
德西先去拍照片,办证件手续,照片今天洗不出来,得明天了。还得给他贴在证件上盖章。
看着办公室挂的钟,这会儿都下午三点多了,几个人过来也没吃午饭。都想着,今天是回不去了。
马组长倒是接待他们,说一会儿看看食堂还有剩的饭菜没有,给他们来三碗。
农场里有条件不算太简陋的招待所,他们仨今晚能住一间房。
德西对吃什么无所谓,他脑子里还想着,一会儿去那堆破烂里好好挑挑呢。
挑那些配件,也需要时间。无论如何今天都回不去了。
想到他的摩托车,他也不着急回去见媳妇了。若是给媳妇能办成大事,她就更高兴了。
马昆正领着德西几人去各处办手续呢。
那边有个同志过来找,满脸焦急。
“马组长,那收割机又坏了。这次都催三天了,没人来修。”
马昆眉头一拧。
“咋又坏了!这不是耽误事儿吗?”
乌口农场里可不是只有卡车,还有别的车呢。
并且大型农场开始上农用机械。播种的、撒药的、收割的、除草的。
最近就更换了一批进口的,把多年前一直在用一批旧得、老掉牙的土机械给换了。
乌口比洪山村地理位置更南,今年最后种的一茬稻谷正好现在割。
农场是这几年开的荒。就算有知青派过来,地广人稀也不比村庄人多。
一茬批量的稻谷成熟,人工抢收顾不过来,调了周边的村民过来支援,人力不够,还得加机械。
若是来不及收完,再遇上下大雨,就遭殃了。
马昆看着德西刚从办证地方出来,脑子一转,立马叫住了他。
这个司马德,不仅会开车,还懂行,肯定也会修车。
那,农机会不会修?
“哎。那个司马……。德师傅。”
“你好。”
“地里用的那种机器,割庄稼的。在你们……国家,你见过吗?”
德西点点头,“见过。”
李大和插嘴道,“他见过。他在他们西德,也是干过农活的。”
马组长眼神带着期望,“那机器坏了,你能不能帮我们看看?”
李大和肚子叽里咕噜在响。饿了呀。一大早出工就喝了点稀饭、吃点咸菜,能顶到下午三点,实在饿。
他想着德西怎么着,得把食堂的饭先吃了吧?
可德西想起刚才那个同志一脸焦急的表情,再想起当时收稻时,大家在地里的争分夺秒、众志成城。
他懂抢收这件事的份量。
“行,我去看看。”
大和和洪队去了食堂,看着面前的三碗饭菜,大和心里更是感动。
德西又饿着肚子,去干活了。
农场的伙食明显更好,有青椒炒肉片、红烧鸡块、还有烧鱼块,荤菜不少。
大和把碗里的鸡块和鱼块夹了几块出来,放在留给德西的那碗里。和洪队埋头快吃,想着一会儿连碗端去找德西。
*
德西跟着马组长去地里。
农场的田和村里不同,广袤得很,田埂很低、也布得很少,便于农机轮胎翻越操作。
好几个人正围着故障机器束手无策,操作员还拿着有插画的中文说明书,对照着实体翻来覆去地察看。
看着马昆带着一个货真价实金发碧眼的来,几个人都是一愣。
一个五十多岁、穿着中山装干部模样的中年男人,目光炯炯地看着马昆。
“这是……?”
其他人更是目瞪口呆。这是从天而降的外国人。
马昆哪来的能耐,竟然把远在万里之外的机器“厂家”代表,找来了!!?
马昆热情地介绍德西。
“杜场长,这是从西德来的司马德同志。他跟着富洪镇洪山村李大和同志过来,给村里买农用二手卡车。”
杜为国,兵团乌口农场负责人,自从驻军开垦荒地以来,发展成现在的生产规模,他的成绩功不可没。
他是部队军官底层打拼出身、觉悟很高,早年也学了文化,和那些年轻冲动的红兵不同,深深体会到总理关注国计民生的用心。
总理对大运动其中的乱象,痛心疾首,什么停工、停产?
天天琢磨抓人,批斗来批斗去,老百姓吃什么?用什么?有衣服穿、有饭吃、有东西用吗?
生产一定要抓。凡是生产的地方都不要影响,生产减少了,于国于民都不利。
这批六台收割新农机,就是上层支持生产的领导主抓,进口来的。
今年乌口农场又开辟了荒地千亩,沉甸甸的稻穗说明,老百姓吃的粮食又增收了。
像过去那种饿死人的事件,不能再发生了。
只是今年新地块这么好的收成,凝聚了兵团上千人的心血,在抢收时节千万要颗粒归仓,不能浪费啊!
收割机总是坏,这可怎么整。
杜场长看着这个外国人,他经常去省里开会,见识广些。
首都几个城市是有个别外国技术专家的,一直在帮华国做建设。
这个人,是哪儿的?来支援湖武?少见啊?还是洪山村的?
杜场长一时摸不着头脑。
马组长介绍说,“这个司马师傅,很懂车。他在他们国家也见过……”
他下意识地看了眼德西那冷静又严谨的表情,“也在地里用过这种。我让他来帮忙看看。”
杜场长和大家均半信半疑。
但现在,外国人造出来的机器,一个外国人来修,这,不应该吗?
腿上穿着大补丁裤子的德西,大踏步地走向机器。
众人让开路,在他和机器外面紧紧围了一圈,都盯着他。
*
这是一台刚从法国进口的农机。
巧了,德西一看上面的“GOCRB”品牌字母,蓝眸微缩。
这哪是法国进口的?
这是西德某厂的农用机械。恰恰就是艾徳勒克家旗下的德美合资工厂产品。
就是他家造的东西,先出口到了法国。
西德还没与华国建交,没有与这里的部门建立正规贸易渠道。
法国这会儿也是农业国家,进口德国农机的需求量很大。
而法国又刚跟华国建交几年,关系正趋热,外贸商自然要做这笔生意的。
自然,转手卖到华国的价格不算低,可以说发了横财了。
华国这边目前工业基础薄弱,老百姓省吃俭用换了些外汇,才弄来的这些机械,正是最被卡脖子的地方。
传统农耕的产量提升不了,发展现代农业又缺工业机械,进口来了机器,售后维修、配件更换又是短板。
法国供应商的维修服务,又不到位。当然了,本来就不是他们造的,让他们去搞及时和完美的售后,也很难为人。
若是农机操作员培训不到位,使用不当、出现故障,售后跟不上,就停机了。
德西看着机械上的铜章徽标“GOCRB。”
他的心里,就汹涌出将要盈眶的情感。
这是艾徳勒克御用的资深工程师团队,设计的农机产品系列。能在这片土地上,看见自家做出来的机器,德西既熟悉又心酸。
去工厂实习的时候,熟练的老技术工人,曾手把手教他操作关键零部件的车床。
他曾经的职业理想,是想成为他们中的一员。
但是,他为了心中的正义感和理想,放弃了。
没想到,在这个国家,他终于成了有用之人。
他喜欢的东西,能如他所愿,帮助到这里的人。
这是他家族造的东西。继制造那为虎作伥、杀戮作恶的武器之后,用于解决人类的温饱、养活人民 !
德西没有拿那些大学学历、文凭、工程师、机械师证书来。他无法证明自己,具备这些技能。
但偏偏此时的华国,闹停工停学、不搞教育,摒弃和鄙视学历、证书、技术专家、知识分子,就根本不认这些。
1968年,上层主张发展经济、与外国交流学习的邓公,受到错误冲击,被攻击有“洋奴思想”,下放到江西劳动。
几人帮之后愈发横行。
所以这几年没有学习、培训,工业技术一直没有发展、停滞、走向落后,让杜为国场长这样的经济发展派们,捉襟见肘。
现在机器的问题是卡穗。同一排稻穗,总有1/3割不断,卡在槽里面,就得停机检修。
德西忍着内心起伏着的激情澎湃,冷静地排除故障,最终发现了问题。
在机器重新启动并正常运行后,马组长和杜场长都是欣喜若狂。
杜为国看着德西,就像看着一块和氏璧一样。
他好想把这小伙子叫到一边,好好跟他聊聊。
但机器虽然启动、正常了,可是德西英挺的眉宇一直拧着。
他在修理的过程中,一直在思考,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问题。
杜场长叫他,“司马……师傅。”
他扭身,蓝眸随意地扫了杜为国一眼,脱口而出。
“等一下。……还没修好。”
德西转过身去,就没再理杜为国,但杜场长一点儿也不生气。
德西的目光追随着驾驶员启动机器,自己也迈腿,跟着收割机同步走。
GOCRB系列产品,机械轴承都是精钢、精工制造,卖价贵,自然有贵的道理。
在欧洲市场保修十年,这不是可以轻易说出来的售后承诺。
乌口农场才进口半年,收割机才用了不到两周,六台里的两台,已经一共坏过三次,故障率实在太高。
德西对自家产品有信心,它们不应该这么“坏”啊。
这不是坑他媳妇的国人嚒。
德西不跟任何人讲话,只目不转睛盯着驾驶员操作的各个步骤。
其他人看着他那高大的身影,在地里跟着机器走路,渐渐远去,想起刚才他那么认真的表情。
杜场长告诉众人。
“先别说话,让他修。”
跟着这么走了十几分钟,远处的德西让驾驶人停下。
他拿着说明书,跟驾驶人讲起了步骤注意事项,蹲下、站起、又上了机器指点,似乎是在说,操作上有问题。
杜场长这才带着人,一起走过去看。
原来这说明书,法国出口商给的是法语的原版,翻译出来的中文版还有些词不达意,导致了操作人理解差异。
可是德西也会法语,他决定,一会儿有空,索性重新翻译一版精确的中文说明,给他们看。
原因和问题找到了。德西一边解说,杜场长就一边观察着他,这个外国人,是个人才啊!
汉语说得挺溜。
一会儿要问问他,上过大学没有? 哪个大学毕业的? 怎么懂得这么多?
华国这儿的和尚,就没有会这么多的!
杜为国哪里知道,这位可不是个简单的洋和尚啊。
德西正修好部件、交代完说明书差异,李大和就捧着一碗堆得高高的饭菜,问了一路人,找过来了。看见他就心疼地嚷。
“司马德,你弄完了没有,赶紧的,先吃口饭!”
马组长这才意识到,这都快五点了。
“哎呀,司马德,他还没吃中午饭啊?”
杜场长听了,问了一嘴,小伙子吃完早饭出来的,到现在还没吃上饭。他瞪了马昆一眼。
这像话吗?解决了这么大问题的工人师傅,我们农场,竟然还没给人家饭吃!
居然,是让人饿着肚子干活儿的!
这也不能怪马组长啊,这仨是从洪山村赶过来买车的。谁知道,竟然顺便帮农场修好了农机 !
司马德做事认真又爱钻研,一直忙活到现在,他哪有功夫吃饭。
被这么一瞪,马昆过意不去了。
杜为国又哪儿还好意思先问东问西,赶紧让德西找地方坐下。
“来来来,司马德……师傅。你先吃饭。”
这儿是田里的待客厅,连个凳子都没有。
司马德接过饭碗,就近找了块略高点儿的田埂坐下来。
这是食堂中午做的饭,这会儿肯定凉透了。
马组长想到刚才他解决了这么大的问题,那能亏待他吗?他正要找杜为国说。
这杜场长看着这年轻能干又热心的小伙子,除了头发眼睛颜色跟自己不一样,那五官是长得深邃俊美一表人才,又一脸憨厚老实相。
裤子上有一条醒目的大补丁,袖子裤腿都是缝接上好几段的。
他饿着肚子,那么快速认真地解决了农场的燃眉之急,现在只默默地、坐在田埂上,那么不声不响地吃着一碗冷饭。
这怎么能忍心啊,就这副小模样,也真让人心疼啊。
杜为国爱才惜才,心头一热,赶紧叫过身边一个同志。
“你去,快给打一茶缸热水来!”
又叫过另一位,“去交代食堂。一会儿晚饭整一桌,要五个菜,肉放多些。”
德西不习惯被一堆人这么围观吃饭。而且,米饭是凉的,不好吃。
这么久以来,在教堂里的饭桌上,一家人其乐融融,热菜热汤惯了。
哪怕秋收在地里匆忙解决一顿时,他那小媳妇送来热饭,也是笑嘻嘻地在旁边陪着的。
今天这饭,吃着不香。
杜场长看着他的表情就知道饭不香,热水来了,他递给德西茶缸。
“司马师傅,饭凉了就先垫两口,一会儿去食堂吃热的。你先喝点水。”
那边李大和也赶紧把饭碗拿走。
“司马德,就只吃点儿垫垫。咱先不吃了,一会儿吃热乎的。”
他刚听马昆说了德西修农机的事。
德西 ! 我家德西,啥都会。
这是浑身都有能耐的宝贝。进了我们村,娶了我们的姑娘安了家。能不保护好嘛!
可别让一碗冷饭,伤了胃。
*
杜场长正要带德西回招待所,德西想起农场进口了六台收割机,就问,“那些,我要再看看吗?”
一时间,杜为国的心都热沸腾了。
这小伙子,干活儿从来没问报酬,解决了一样,还赶紧帮着解决另一样,人咋这么实诚啊!
“司马师傅,你先休息。一会儿收工,农机全回仓了,你再帮我们看看。”
德西点点头。
“那行。”
马昆补充道,“我们还有一批之前从苏联进口的播种机,有两台也老坏。司马师傅,能帮忙一起看看不?”
德西来者不拒。
“行。”
他补充道,“你们把机器说明书都拿过来,我一起看看,有没有什么问题。”
马昆和杜为国眼神中热流闪烁。
如今华苏关系早已破裂,苏联撤走了专家,指望他们来人修机器,是不可能的了。
如果这个西德人,还能修苏联留下来的机器。
那就代表着,不止是乌口农场的停工机器有救了!还有别的农场的。
如今,上哪儿去找性子这么好、又懂行的外国工人师傅啊!真是捡到宝了。
*
马昆原本定的是这仨今晚住一间房。
现在,德西被安排进了、农场招待所最好的单人房间。
这是农场接待上面视察领导的,设施齐备。
有干净舒适的床。有布艺沙发、木料崭新厚重的书桌椅凳、台灯、瓷杯、淋浴、热水、浴桶,还有个单独的厕所(是茅坑)。
关键是,招待所通了电 !
是德西久违了的电啊!
杜为国还问,“司马师傅,你看,还需要啥?”
德西看着这已经很好的环境,很满意。
“不需要啥了。”
杜为国看着这张清俊朴实的脸,心中实在感慨。
他听上层某个领导透露过,知道外国、尤其西欧和美国,现在的条件比华国这里好,这个年轻后生,是怎么来的这儿呢?他要问问。
但看着德西的性子,是那种话不太多的。
而且人有本事又低调,不计回报把活儿干了,还啥条件都不提。
他就不问本人了,先跟自己人去打听。
“那司马师傅,你就先休息休息。一会儿他们收工了,咱们一起吃饭。”
德西确实好几个小时都没坐下过了,想坐一会儿。
他点点头,“那杜场长,你把说明书都拿来吧,我看看翻译有没有问题。”
精密机器的技术手册不比别的,翻译用词不当很要命。
手册从德语翻成法语再到汉语,翻译水平不行,失之毫厘,差之千里。
而一个不懂产品使用的翻译者,当然会有理解谬误。
如今,机器其实是德国造的。可华国教德语的人才基本没有。湖武地区唯一的一所大学,德语系都被解散了,对了,那个老教授就被下放到偏远的富木村了。
他的得意学生,那个叫张山的,也在洪山村劳动改造。
德西是西德人,幸亏他会说汉语,还说得可以。
不然就算他会修机器,也得先找个德语翻译跟他交流。
这下,语言、技术他一人竟然全行。
所有人都不知道艾徳勒克家族与华国在世纪初的渊源。
他会汉语的事,也会被想当然地理解为,之前有所准备,是要来投靠干爸爸比尔。
毕竟比尔也会说汉语。
杜为国心里实在感激。这个年轻人秉性质朴,一干起活儿来,也是争分夺秒啊。
我不能亏待他。一定不能亏待他。
那可不。人家德西是想媳妇了,今天把问题高效率解决了,明天就能回家搂媳妇,睡一个被窝了。
人家昨天才刚刚洞房啊!
小伙儿是从心爱姑娘的、热乎乎的温柔乡里被薅出来的,今天还回不去了,当然想媳妇了。
他容易嘛!
“好嘞。师傅,你先看着。”
杜场长吩咐人给房间里送水、送米糕、送说明书、纸笔。就是别打扰师傅。
德西就在书桌前,边喝水,边拿着纸笔,把问题一个个标出来。
认真英俊的侧脸线条,极刚毅。
这边,杜为国马上和李大和、马昆几人开座谈会。了解德西个人所有情况。
李大和那叫一个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很快,德西的社会背景家庭结构画像,一目了然。
出身无产阶级务农家庭,小时候经常饿肚子,和爷爷爸爸打猎种田、混口吃的。
家贫,长大后只能”出家”,做洋和尚。
但聪明好学,会开车修车,还懂机械维修。
为人朴实善良,干活儿一把好手、堪称劳动标兵,不怕苦不怕累。
待人真诚、为革命兄弟能忘我牺牲、将生死置之度外(被野猪追时推开大和)
被资产阶级招入赘,遭受阶级和家庭压迫,离婚,逃离西德。
有东西德共产党介绍信,是个国际战士。
洪山村这边,他的干爸爸毕尔在华国这所教堂住了二十年了,也是个不错的人。
对了,毕尔收养了个女儿,二十多岁长得如花似玉,正好跟这位看对眼了,刚跟司马德结婚。
……
李大和一脸热情地介绍。因为洪山村和兵团农场搞好关系,那是必须的啊。
湖武是粮食产地,农场是这时候的国家战略项目,有资源。
就拿汽油来说,就你一个村里,一年能给几升汽油票?
农场那是要保障经济命脉、生产运输的,肯定有富余量啊!
要知道,此时上层的斗争也很激烈。
“几人帮”一直在搞破坏阻碍经济发展,而总理派又殚精竭虑排除其破坏的影响。
为什么明明进口了西方机器、售后却跟不上? 人家难道只管卖不管修吗?岂有此理。
没人来修。就是因为那些破坏势力的阻挠啊。
你们要进口,行,我拦不住,让你们进口。
但是,断了你们的维修和售后服务,以各种理由让他们进不来 !
机器坏了正好,大家停工停产、接着搞运动批斗。
有些事,下面的人心知肚明,但是敢说出来吗?敢找有关部门反映真实情况吗?
通道堵了,反映不上去啊。
向国外进口机器,是某个部门被上层批准的重大决策。进口来的,可不是用途只涉及一个兵团、一个农场。
像德西这样的,懂西方机器操控技术的人才,缺不缺? 缺啊。
但是,谁敢明目张胆地用?不敢。
上层领导因为被批判为“洋奴思想”,前年刚被下放到某省。这种事,不敢干。
杜为国想到德西那严谨认真的模样,深感痛心可惜啊!
国外一个只会念洋经的洋和尚,都看得懂这么高深的机器说明书。
而我们的青年人才,现在连书都不读了。教育都停顿了。
以后怎么办?我们自己就不能造机器吗?要一辈子都靠外国人去造和修吗?
不能这样啊!我们的教育不能停啊!
可是我们国家的人才,断层了,没有。
现在农场生产最实际的困难就在眼前,有这么个外国人出现了。
他不是耍把式的花架子,是个能解决问题的人才。
这是久旱逢甘霖,我们求贤若渴啊!
听李大和说起德西刚来时,那教堂里的人缺吃少喝,没盐没粮,秋收那么累,每顿只能吃水煮青菜的往事。
杜为国脑海里马上想起,德西刚修好机器,在田埂上默默坐下、咀嚼冷饭的场景。
他有些心疼了。
不行,我们不能让这样的人才,是这样的待遇,哪怕他是国外来的,也要善待。
农场里可是有几位被下放的劳动改造人员,都是科研口的。犯了什么说不清楚的思想反动错误,还有老同志呢。
都是从大城市被发配来的。
杜为国知道厉害,但人微言轻。人到了他这儿,他心里再嘀咕,但私下也做不了什么。
让他们该改造改造,但是在吃穿上,总是尽量关照。
不管上面某些人怎么搞。国家建设是需要人才的,要保护他们啊!
杜为国这才知道,那小伙儿昨天刚刚新婚洞房,今天就被薅过来了。
他语气真诚地问李大和。
“那,你看,我们给这位师傅,怎么表达感谢合适?”
这会儿没有干私活的报酬一说,这是典型的走资本主义路线,给报酬,是要被批斗的。
但是,人家解决了大问题啊。直到现在,还在房间里埋头解决别的问题呢!
德西也不是农场编制、正经的机器维修人员,没法给他开工资。
哪怕心里再看中了,想要。这人,也是洪山村的人。肯定不能硬抢。
杜为国试探着问。
“你说,要是让他来我们兵团上班,给他开工资,他愿意吗?”
这样的技术人员,华国工人的月工资至少给四五十块钱,已经是高收入了。
“肯定不愿意!”李大和大手一挥,
“这司马德吧,别的都好。就是……咋说呢。离不开他媳妇,特别黏糊。”
这大嘴巴把早上两口子那执手相看、依依不舍的事儿一说,引得人哄堂大笑。
杜为国听完也笑,但还挺执着。
“那要是,让他带着媳妇来呢?”
我们给他媳妇也安排工作,就去食堂,活儿轻省,在窗口给农场职工打饭,工资差不多二十块。
这下李大和听明白了,可不愿意了。此事非同小可。他们是想要走我兄弟啊。他张着嘴有点儿傻眼。
他是需要和农场搞好关系。可是,也不能把这么给力的兄弟,拱手让人啊。
如果德西来了农场。
那洪山村山上的野猪,谁打?对了,还出了狼,那狼也得打啊。
洪山村刚买的这辆车,谁开?就算教会了别人开,那人会修吗?
对了,德西今天还要了一堆破烂,说拿回去能做东西,别人,谁会做?
李大和立马有了戒心。不行不行。他脑子一转,想了说辞。
“那不行的。他上的大学是什么”神仙学院”,是那个”鸡什么教”的牧师,是教堂里的人。
他那干爸爸也是教堂里的。岁数大了,离不了人。
他那小媳妇也是我们村的,住教堂里的还有大小一家子人呢。就指望他挣工分养家。他走了,不行。”
李大和巴拉巴拉说了一大堆,杜为国这才作罢。不过还是舍不得德西。
“那要是,让他每个月来一趟、或者我们机器出了问题,临时请他来帮忙修呢?”
李大和这才调整了情绪。
“这倒是……”
马昆赶紧说。
“你们放心,用了你们洪山村的人,汽油票、工业票,我们农场富余下来的,都给你们些。
还有我们农场收的鸡、鸭、蛋,其他富余的,也送你们些。”
这太行了啊!
李大和一拍大腿,就打算把德西拿个好价钱,卖出去了。
马昆又问,“他在这里,个人生活上还缺啥不? 你告诉我。”
李大和翻着眼睛看天花板。
“缺啥?……嗯,我想想。”
他想起了德西打野猪时撕裂的裤子,那身衣裳好长时间都长短上下不接,连打补丁用的布,都是跟李玉园借的票,便说。
“他缺布、缺衣服。我们村里布票不够,他那裤子薄,不能过冬。”
“要棉衣棉裤是吧?”
杜为国简直太懂了。一挥手,让旁边一位同志赶紧拿笔记下,又自行举一反三、补充说。
“我看他个子高,给套最大尺寸的。另外多备一身小的,给他媳妇。对了,是不是也没有被子,再给准备10斤棉花。”
自建场以来,乌口农场就大面积种棉花。刚好有新摘的棉花。
又加一句,“他还有个干爸爸? 那,再给十尺厚布。”
“缺糖票。”
……
李大和一样样说。“对了,还有卫生纸票。”
马昆不解地道,“啥?”
“嗨 !” 李大和大嘴巴地道,“我们村这个票少。他外国人,讲卫生的毛病大,非要给他媳妇用 !”
众人笑喷。但那位同志记下了。
……
“还有,他那个签证只有几个月,我正要给他申请延期。就是不知道上面能同意延几年,五年还是十年。”
杜为国和马昆眼神一对视,斩钉截铁地道。
“这事你放心,你先去申请十年。批不下来,我们出面。”
*
这一天,小可摘橘子时,也是大队里的明星人物。
今年的新媳妇不是她一个,另外有仨。
这仨平日上工,常分到一个活儿,就关系好些,喜欢聚在一起八卦。
其中一个嫁的是杀猪的。男人平时脾气还好,但爱喝酒,跟他老子一样,醉了耍酒疯、打骂人。
这小媳妇没少受气。一直是被同情的对象。
其中洪庆和的媳妇田秀,娘家就是富木村的。交通不便地方小,便几个村的青年互相说亲。
田秀是贫农,两个月前嫁到洪家这个中农,那就算家庭成分上下嫁了,夫妻双方都满意。
洪庆和基本不和毕可打招呼讲话,但外村来的媳妇不理这些。
现在毕可是第四个,自然要进女人们的八卦群。
今天两个大队的女人,有的分来摘橘子,不用弯腰。有的派去挖凉薯,还有一拨去挖红薯。
四个小媳妇都凑齐了,摘一棵树,活儿不算累,就能聊天。
田秀是两个月前结的婚,一见到毕可就显得亲热,凑过来问东问西。
“毕可,你那男人……他,对你好吗?”
这让总爱害羞的毕可咋回答,她手上不停,只点点头。
“好。”
田秀就是好奇,外国男人在床上,有啥不一样。
她跟自己那口子可乏味地很。
每天地里活儿都弄完了,啥娱乐都没有,吃完饭在村里学习完,就是回家上床睡觉。
两人聊天,也没啥聊的,就是挣工分干活儿那点事。年轻人嘛爱折腾,剩余的精力全在这事上了。
除了造人,就是造人。
那洪庆和就是能折腾的,喜欢做这事,一晚上能来好几次。田秀也不知道男的是不是都这样。
洞房那天,庆和就像头蛮牛,体力又壮,像要拆骨头一样,能把人弄得散架了。
让他轻点不听,正得劲呢也不肯慢。直来直去、横冲直撞,庄稼汉哪懂什么温柔、怜香惜玉。
他二十四五岁终于娶了媳妇,又是第一回见女人,那是跟玩了命似的。
才不管她痛不痛,找到地方就折腾,只管自己痛快了。
完事后倒头就睡,田秀自己卷着被子睁着眼睛看窗外。摸着身上痛处。
这种事,女的哪儿感到舒服了?
痛不痛地,睡一觉都忘了。
第二天,那破了洞的脏床单,还是她大清早起来换的,怕被公婆看见。
可一出房门,院子里就看见洪庆林。
想起昨天晚上自己一通叫唤,跟被杀了似的,住隔壁的小叔子肯定听见了。还真挺不好意思。
庆林的眼神也不太对,明显也躲闪着,有些尴尬。
接下来那些天好烦,庆和才不管不顾,吃了一顿哪够,她身子还没缓过来呢,男人每天晚上都要。
本来那会儿秋收,田秀在地里干体力活就累得很,村里又搞政策学习,每天到快十点。
一上床,庆和就摁着她。
第二天又起得早,腰酸背痛的,那也得继续下地上工,庆和哪懂得什么是心疼她。
这都两个月了才适应些,也不知道怀上了没。
她想悄悄打探,套话儿,毕可昨晚上的洞房,是啥样?
那司马德看着高高大大的,身体又壮实,折腾起来更是会没轻没重,到底对毕可咋样啊。
这些私密话,好不容易今天逮着新媳妇,只能咬着耳朵问。
“昨晚上……他折腾不?你身上,难受不?”
可这种事,毕可才经历第一次,能说出啥来。她红着脸支支吾吾。
“不难…受。”
“那他会疼人嚒?”另一个小媳妇凑过来,“昨天晚上,他弄了几次?”
这种话,让毕可咋答。她脸蛋更红了。
第三个媳妇爆了句猛的,嗓门还挺大。
“睡都睡了,还害羞啥?没准啊,他的种儿,已经种下了!”
我去! 毕可突然想离开这棵树。结果她体型太小,被几个人团团围住,动弹不得。
“像你男人那体格,估计一次就能中。”那生猛小媳妇继续评论说。“跟我男人一样。”
“这一次就中的,总比好几年了都要不上的好。你们是不知道,陈三家的又去镇上找李大夫了,还找赤脚医生喝什么草药。”
“她家就是婆婆着急要孙子。”
“她男的也急,我听说有时候,她男人压她,压到半夜。”
“生不出来就是生不出来,压到天亮都没用。”
毕可……。你们……@##%。
她之前没这样身处其间,不觉得村里女人有多八卦,现在身处其中,简直了,什么都敢往外说啊。
她觉得自己既然走不了,那就从橘子树底下,找个坑埋进去吧。
毕可不知道,她跟这几个媳妇比起来,新婚之夜何止是“不难受”,堪称“极度舒适”了。指标值差距太大。
德西不但勤快还能干,从小在大城堡、大房子里住惯了,家居他自己就整理得井井有条。
在那间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的卧房,物品分门别类,被他收拾得干净清爽。
庆和哪有这么精细,脏衣服裤子袜子随便乱堆。被窝都一股子臭哄哄的味道。
田秀是媳妇,只得在院子里各种洗洗晒晒。
另外,德西爱洗澡,身上总是干干净净。
庄稼人哪有天天洗澡的。没这习惯,流汗多就擦几把。
另一个原因是,水不够。
教堂里有口水井,目前就五个人用。
整个洪山村,只有四口井,二百多人用 !
都说吃水不忘打井人。这年代靠人力挖、去打一口井,难呐!
家家户户用扁担和木桶挑水,倒进自家储水的陶缸,能保证洗衣做饭的用水,就已经很累人了。
庆和家两个储水缸,爷奶爸妈兄弟俩加田秀,七口人用。
光去井边挑水就得早上两次、晚上两次,挑回八桶水。
最近的水井离家也五十多米,买不起轻巧的洋铁皮桶,就那木桶的自身重量,已经很沉了。
田秀试了下,两木桶水,她挑不起来。
好在家里有两小伙子早晚轮流,挑水这重体力活,还没轮到田秀干。
村里有的媳妇,家里壮劳力不够,就自己去井边挑水。
那肩膀一担起来,身子都被压得直打颤,走回家的一路颤颤巍巍地,中间还得放下扁担歇会儿。
这么辛苦挑来的金贵水,哪舍得浪费。田秀的婆婆连做饭刷锅,都省着用。
洗碗的水,用来刷锅。
洗脸的清水,倒石槽里给鸡鸭牲口喝。洗脚水都是两口子你洗完他洗。
要是在家里洗澡,水根本不够。
夏天,男人们就隔三差五跳到河里洗,女人有夜半搭伴下河的,划分区域。
要是光棍有偷看女人洗澡的,被抓到,就揍呗。
冬天,那就洗得更少了,把水烧热,多费柴火啊。一两个月身上擦一次。
在这点上,教堂里生活的小可,幸福多了。
因为比尔这些外国教士的生活习惯,爱沐浴。当年建教堂时,后院就打了口单独的水井,洗澡方式都自成一派。
她就不用去河里洗。
只是床单被套这种大件,拿到河里漂洗方便些。
所以教堂用水方便,洗浴都方便。
像德西那样,每天都洗澡洗衣裳的。
还给院子里整什么“自来水”系,洗个碗还拿干净的清水冲一遍,让水哗哗流走的。
村里人就不敢想象。
但人啊,只要干干净净,这生活品质立马提升一个档次。
不一样,真的不一样。
但现在,小可不知道田秀这些媳妇的日子,是咋过的。
田秀当然也不知道,小可在教堂里的生活。
另一位年初结婚的,都怀上了,也边摘橘子边插嘴问毕可。
“听说你男人,去给大队买车了?能买来吗?”
“刚才武队说,今天这橘子还不敢多摘,得挑最熟的。要是买车的事黄了,咱还没法借到车呢。”
“那可不。二队说要是实在没车,就让他们男的明天用牛车,先拉到镇上去。”
牛车多慢啊,总共就几辆车,如果转运站不收,再卖不掉就烂了。如果大队收成不好,工分就不值钱。
刚才那尴尬话题,可算是转了。
小可想起德西会修车会开车,心里是有把握的。她不愁这个,但是也不多话,只说。
“洪队长带着他,应该能买到吧。”
女人们把橘子摘到竹筐里,男人们把筐扛到板车上,一辆辆牛车运到村里放公粮的谷仓。
*
庆林就跟着小可在的几棵树,没靠近,但目光总是不经意落在她身上。
小可的新皮鞋太亮眼了,村里没几个人有皮鞋,爷爷辈的破旧不堪的有,年轻人没有。
庆林早上看见了,德西也有,样式一样,出自一张皮。
这姑娘本来就五官清秀漂亮,现在不知道为什么,脸颊更是像抹了一层珍珠粉,又白又亮还大气莹润得很。
庆林想起这两年来,小可又瘦又弱,低三下四,到处向人借粮、借柴、借油、借旧衣服的样子。
他心里愈发难受。
他是想帮她的,但是,拿什么帮。
其实,他心底里是自卑的。他给不了小可任何东西,那个人都能给。
但他喜欢小可,一直喜欢。那个外来的男人从天而降,夺了她。
庆林知道就算不是德西,也会有别人娶了她。
但是,他不能停止恨每一个娶了她的人。
而现在娶她的那人,又那么有能耐,什么都会,什么都强。
阳光下,一只只金灿灿的橘子,在小可白皙灵巧的手心里旋转,落入竹筐。
这一切,都是那么刺眼。还扎心。
自从有了嫂子,庆林每天都听着隔壁那些声音和动静。
太刺激了。
他哥也太能折腾,到半夜都不停。
他也想要个媳妇啊。
他脑子里媳妇的样子,只要一出现,就是小可。
隔壁的那种声音,穿透无数的墙壁缝隙传来,隔音形同虚设,仿佛就在眼前,只能让他也炽热亢奋、血脉偾张。
可只能,要么翻来覆去用被子捂耳朵,要么自己来。简直惨绝人寰。
他也真的可怜,每天被这么些欲望的小针扎着。受不了,想换房子睡。
可这太欲盖弥彰。一家七口。他跟谁换,说为什么换。难以启齿的理由。
一个青年的原始冲动和情感,日日被现实死死压抑,又不停地被外界刺激,让他在心中呐喊着寻找出口。
他在种种被撕裂的痛感中挣扎,可偏偏,还要维持表面的正常和体面。
庆林的眼神,越来越阴郁。
田秀娘家的邻居有个姑娘叫赵素芳,也20岁了,贫农。
田秀就想介绍给小叔子庆林。谁知道,庆林从不搭理这茬。庆林不想要别人。
田秀这会儿看见庆林在旁边搬筐,就笑着说道。
“庆林,你啥时候娶媳妇啊?”
庆林瞥一眼毕可,不说话。
毕可也看了他一眼。
曾经,他们是亲密无间的小伙伴,在少年时期是那样要好。但一切在某一天戛然而止。
如果庆林那两年没有疏远自己,能在教堂最困难的时候,施以善意和援手……
比起村里其他任何同龄人,毕可对庆林,情感上都是不一样的。
小可叫了句,“庆林哥哥。”
庆林“嗯”了一声,语气里很冷淡,也不想说话。
小可顿了顿。
都过去了。自己现在有了德西,德西是我的男人。和其他男的,要保持距离。
小可仰头去够树上的橘子,庆林搬了一筐装满的,走远了。
*
李玉园也在附近。
默不作声地听着那棵树下几个媳妇的八卦。
她看到毕可也不爱说话,只是“嗯,啊”地应个声,点到为止。
从性格上说,她挺喜欢毕可这种不爱说闲话的性子。
农村女人那叫一个爱聊闲天。三姑六婆、姐妹姑嫂,到处都是八卦党。
知青里也有嘴碎的。吧嗒吧嗒个没完。李玉园要跟她们住大通铺,烦得很。
就说德西和毕可这一对儿的洞房夜,在大通铺上,可都是高度流通新闻。
都是成年人了,全都到了结婚年龄。可偏偏在这村里没着没落,谈不了恋爱、结不了婚。女的们荤段子也不少。
“你们说,外国人啥样?”
“什么啥样?”
“生儿子那种事,跟我们一样吗?”
“能有啥不一样?都是力气活。”
总共就这么一个年轻外国人,还不是茶余饭后的谈资。
平常除了上工就是上工、学政策,偶尔来个电影队放个革命影片,日子寡淡得很,又根本没有别的事。
李玉园觉得说这个都很低俗,她不想加入。
可问题是,小故事那可不断。
知青这房子隔壁就是村里人家。那晚上,各种男男女女的声音,此起彼伏。
小孩子们一个一个地生。
李玉园来了两年,村里的小婴儿多了二十多个。现在穷是穷,但能吃饱饭,那就家家可劲儿地生 !
上工、 吃饭、上床,每日一条龙。
本身隔音就不好。夏天的大晚上,家家都开窗户睡。
谁能不懂点”造人”的事。
德西他们得亏是在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田野里住。不然,他那点事儿,天天都能被听了墙角。
可是越看不到、听不到,越容易让人浮想联翩。
昨天才刚刚洞房夜。她们那评论已经上天了。能置顶的大致如下:
什么“他那么高,会不会更–。”
哎呀,上次那个谁谁谁叫了一晚上。你们说教堂里,吵不吵?
那个老头听着,受得了吗?
别说老头了,毕可受得了吗?
有啥受不了的,毕可又不是林黛玉,那司马德又不是黑旋风李逵。
你们说,男的对这事有那么贪吗?东边那户,他老婆肚子都那么大了,居然还……
说着说着话又绕回来了。
你们说,司马德是啥样?他那事的时候,会是啥样?
一切全凭想象。
……
诸如此类的,在李玉园眼里都是低级趣味。听不下去都想被子蒙头睡。末了吼一句。
“潘燕,你有完没完,睡觉!”
这会儿,李玉园摘完一棵树,看着毕可也往另一棵树去,就跟上。
“毕可。”
“李玉园啊。”
这些女的里,毕可跟李玉园算是最投脾气的了。并且,这两人算是身份都特殊。
一个是村姑里的异类,一个是知青里的重点观察对象。
毕可感谢李玉园上次在藕塘里帮忙遮掩,又好口才怼李大和很解气。
毕可没啥朋友。今天自己也感觉到了,跟村里的这些媳妇们,说话有点不搭调。
村里温饱还没解决呢,本来教育水平就低,结果现在整学校,又索性没学上了。
大队晚上组织学习,让知青教大家识字,结果女的们又聊起家长里短、鸡飞狗跳、婆媳家暴,要么就是就着灯纳鞋底缝衣裳去了,也不正经学。
那些媳妇们能认识几十个字就算好的,文化水平跟知青们,根本不在一层。
李玉园有文化,毕可虽然没有学历,但她在教堂学得很杂。她自然仰慕这种知书达礼的女孩。
毕可呵呵笑着。
“今天这活儿,还比较轻省。”
这个不用使劲弯腰,好歹上面还有青叶子给脸蛋遮阳,橘子树下也不太晒,靠近山边林地,有草有树空气也更清新。
最重要的是,洪队说了,今天不管她摘够多少筐,都记十个工分。没有任务量压力,她就轻松啊。
李玉园看着她那一脸惬意的劲儿,就觉得毕可跟以前不一样了。
上次在藕塘时,那副小身子骨,还皱皱巴巴佝偻着似的。
怎么今天,像是四肢胸怀都打开了呢。
“是啊,这活儿不累,我也爱干。”
她俩都是尽说大实话的人。今天可没有太多“监工”了,为了买车,走掉了两个关键人物,不用担心说抱怨的话、挨批评了。
累就是累嘛,随便说,使劲说。她俩才不装。
两人相视一笑,“哈哈哈”。在树下有了默契。
李玉园是北方姑娘,比毕可高半个头。她就负责够高枝,两人摘得很快。
收工时毕可很开心,她喜欢李玉园。
“过两天你来教堂吧,”毕可跟她说着悄悄话。
“我们还有一只野鸡,还有些野猪肉呢,请你吃。”
现在她是媳妇了。德西说过,教堂的事情她做主。早就要谢谢人家的。
只是德西今天不知道回不回来。还是过两天一起请客吧。
这是第二次邀请她了。李玉园当然愿意去。知青伙食可不是天天都有肉。
另外,她对教堂,还是有些好奇的。
B京有好几所教堂,最大的是西什库,小时候她爸爸带她去过。虽然没正经信教,但她是了解的。
现在红兵也把里面搞得一团糟。
对于这个在洪山村附近一直存在,里面还住了两个外国人的乡下教堂,说不好奇,是不可能的。
她的确想去看看。
*
这天傍晚,小可在教堂前院望眼欲穿。
不停张望,都没有德西的人影。
她担心啊。这是德西第一次离开洪山村,去一个她都不知道在哪里的地方。
虽然有洪队、大和组长,但德西是个外国人,会不会被欺负啊。
这会儿也没电话,她哪里了解情况。
想起早上的确说过,今天不一定能回来。
晚饭推迟了一个钟头,大家还是吃了,在灶上给德西温了一碗饭菜备着,万一,他凌晨的时候,赶回来了呢。
小可想起德西的棉袄。与其在门口这里等得煎熬,不如去找点事做。
她在床边书桌上裁剪。德西比自己高一头,肩膀宽阔,又是棉袄。自然要做得宽松。
那件旧教士袍做内衬,剪几刀就没有余料了。
这是她男人,冬天总要穿得体面。那剩下的布票,买新的厚实布料去做外层。
她比划着来去,布料还是不够。
算了先不想了。一只一只袖子开始缝起来。
德西的机械表就在枕头边,她就着煤油灯缝了好久,看一眼,都12点了,外面一点动静都没有,德西今天不回来了。
小可洗漱了躺在床上。一挨到枕头,想起昨夜,德西是怎么搂着她亲着她。
哎呀,那小心脏就”噗通噗通”跳得,速度都加快了,小脸都又红了。
德西,他好好看啊。还有,他摸得,怎么那么舒服啊……
就想躺在他怀里,被那么一直温柔地摸……
小可将小脸蛋埋在旁边枕头上,贪婪地闻着,上面似乎还有德西残留的气味。
她还举着煤油灯照了照枕头,可气,连一根掉落的金色头发,都没找到。
那个家伙肾好,不脱发啊!
*
当天傍晚饭前,德西就修改了说明书上的错误。
收工后,给几位农机操作员做了使用培训。
还帮忙检查了苏联那批旧机器,修理了小毛病、换了配件。
他抓紧时间追求严谨、高效,全程除了技术指导,没有跟人说任何其他闲话。
杜为国在旁边,越看越赞不绝口。
晚餐时,德西拒绝了桌上的米酒。他醉过一次,深知这酒的威力,他要保持头脑清醒。
再说了,今晚醉了,可没有媳妇陪他坐在一起看月亮、抱着他的脑袋说话喽。
他要早睡、养精蓄锐,明天还要办事儿呢!
杜为国和马昆看在眼里,这个人不沾烟酒,不爱场面上的寒暄交际,是一门心思干活的人,也不勉强。只一个劲让他好好吃饭吃菜。
食堂做了一桌最丰盛的,厨子知道接待大人物,煎炒烹炸地忙活,还准备了明天的早午饭材料,给这个师傅开小灶。
别的不说,德西干掉了四个原生态鲜美大鸡腿。吃满足了!
次日德西起了个大早,醒来就去那卡车场地挑废品。
杜为国的原话是: “那堆废材,只收100块。你想要啥就拿啥,就算都拿走,都给你。”
李大和和洪队昨夜和马昆称兄道弟、喝了米酒high得很,起床时已经十点多了。
到处找德西。最后就看见德西带着副劳保手套,已经把一堆乱七八糟的不知道什么玩意,装上卡车一角了。
之后,农场给的一大堆东西,也全装在车上了。
德西还要了些焊接、剪钳工具。但凡农场里有,都给他。
还跟农场借了发电机、电灯泡,焊接工具这些,下个月来的时候还一些。
杜为国坚持留他们吃了中午饭。离开的时候,给了德西一个小信封。
德西一看可开心了,里面是一堆乱七八糟的票,除了地区的,还有全国的。
基本上生活所需,只要镇上供销社有的,他都能买到了。
想起昨天晚餐这位场长说的,“德师傅,以后每个月来一次好不好?”
农场里有种子化肥、猪牛育种、鸡鸭苗、农产品,与富洪镇供销社、农业社也有合作。
德西去一趟,正好能帮忙拉一车货,顺便维护机器。
如今给这么多票,说明对方不是想做一锤子买卖,是想跟他长期合作。
德西看着车上的一样样东西,他也没想到,当初教堂沦落到连盐都买不起,什么票都没有,现在会拥有这么多。
德西扫一眼田野上分散着工作的农机,他会再来的。
只要这里有需要,哪怕是间接买了他家造的机器,他也会免费维修到底。
但是没想到农场还会赠送他这么多东西。
华国人真的好 ! 对朋友友善、真诚、慷慨。即使这时候不富有,也不想亏待朋友。
要是以后富了,那更不得了。
德西读过很多的德语历史介绍,基本上之前在国内小众流行的汉学派书籍都有涉猎。
几百年前的康乾盛世,再往前数,马可波罗来时,多鼎盛繁荣啊。
几千年的文明古国的底蕴,比起德意志这种几百年的战争掠夺型暴发户来,文化内涵太深了!
就要开车走的时候。一个同志牵了头小牛过来。
农场对外卖价4块钱一头。马昆记起来李大和昨晚喝醉时提了一嘴,说德西之前想养头牛。
这临走了,马昆一拍脑门才想起来,赶紧让人去牛棚牵一头来。
哎呀,这简直是压塌骆驼背上财富的最后一根稻草啊。
德西被感动坏了。
“谢谢杜场长,谢谢马组长,谢谢你们。”
杜为国昨夜,其实一夜未眠。他想了很多。
他知道的。国家花了多少外汇买这些农机啊!
老百姓吃不饱穿不暖,节衣缩食去买这些、生产上卡我们脖子的机械。
这个外国人他有本事,他会修、会用、甚至会用确切详细的汉语,修改和写说明书 !
那他,会不会教大家用呢?会不会给大家培训呢?
甚至,会不会教我们的工厂里,去怎么造这些机器呢?
杜场长被自己脑海里的惊天想法,震惊了!
但是,人是洪山村的司机,人家是来买二手车的,是解决村里水果运输燃眉之急的。
并且,这年轻人出现得太突然了。杜为国也怕被指责为犯崇洋错误,还不敢自己决定。
另外,昨天他刚起了要人的心思,村里就很警惕了。不能硬夺的。
晚饭饭桌上,他刻意打探。
德西也没有讲太多,但提过自己之前在大学读过工科,学了这些知识,后来又去工厂实习,算是工作过。
大家见他不愿说太多,都能理解。这是他的伤心事,估计是入赘的那家资产阶级的地盘嘛。
有李大和的声情并茂的精彩介绍在先,所有人对他逃离西德、反抗压迫的苦难,内心都充满了同情。
既然他现在在我国有媳妇了,要养家糊口。
这事,就得慢慢来。从长计议,事缓则圆。他还要跟上级汇报下这个事,看看后面怎么办。
当下,杜为国真诚地握着德西的手。
“司马师傅,不用客气,我们还要谢谢你帮忙。”
“你回去好好想想,家里还缺啥。下次来,再跟我们说。”
李大和也满意啊。这一趟,农场还给了大队汽油票、其他工业票,给德西办了驾驶证通行证,让村里司机和用车合法化一条龙。大队后面的流程都省事了。
这一切是德西带来的啊。
他瞅着德西就憋不住一脸幸福的笑,他必须得把这兄弟照顾好了。以后得紧紧抱住司马德大腿。
这会儿整个省都没几条正经马路。
德西方向感强,对坐公共汽车过来的路有印象,看着地图,又有李大和指路。
这辆满载着物资、小牛和破烂们的二手卡车,一路向北,回洪山。
某个前夜新郎归心似箭。去程四小时,回来,只用了两小时。
在没什么车的马路上,这车开得风驰电掣。
和破烂呆在一起的小牛,连牛毛都能给吹直了,简直就是兜风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