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们俩干得热火朝天。李婆婆比尔他们在楼下看着,要上来帮忙,两人都直摇手。
“不用不用。”
“你们,去忙别的吧。”
比尔对李婆婆使个眼色。
最近,看见这两个小家伙在哪儿,就躲得远些。千万别靠近、别碍事!
德西一想到晚上可以跟媳妇,睡一个舒舒服服的被窝了。
这浑身上下,就有了使不完的劲儿。
虽然昨夜在野地里受了一夜冻,筋骨都是酸溜溜的,那也没影响他此刻的超常发挥。
简直是肾上腺素的爆棚时刻。
两张床板连着底脚一拼上,得,居然还不一样齐。
简单!
教堂到河边的田埂上,奔跑着一个快乐的金发、高大青年。
德西小跑着去河边劈了三根宽竹,他太爱这种免费的建材了。取之不竭用之不尽。所有的家具都能做。
打好捆。走路一口气背回来,把床头板短的那截,给钉齐钉结实了。
还用几根粗竹管,加固了床架子。
德西做事认真,对质量要求很高。竹管量好长度,用锯子截得,高度贼精确一致。
钉好后,这张床是那种三四个大汉上去蹦哒,都会纹丝不动的样子。
一个自己动手丰衣足食的强壮工蜂,带着他的小蜂后,忙碌着。
两张床的稻草,被铺得一样齐。
铺上薄棉褥和干净的新床单,换上新枕巾。看着就松软地不得了。
两个床铺的厚厚稻草,并做一处后。那简直就是个散发着草香的大草垛。
脑海里只想象一下,抱着只可爱的小母豹,在上面翻滚嬉戏的样子。
德西的脸庞连着胸膛,就都热了。
不过。抱着媳妇睡觉的时间还没到。
接着干活,干活。
先不要想东想西的!
他还麻溜地用剩下的青竹,钉了个新置物架摆在床头,放零碎。比如卫生纸、手绢、毛巾、茶缸水杯。
还在门口一角,做了个挂毛巾放脸盆的架子。
这样如果半夜要喝水清洗,就不用下楼了。
德西还给媳妇钉了个精致小巧的梳妆台。放在书桌上。方便她照镜子。
他看见了小可的镜子。一只又小又旧的,背面都磨得破了边。
他就想着,如果有票了,就去给她买个又大又亮的。
把一直坏掉的那根木门栓也换了,改成竹板做的。
这样他们睡一个被窝的那种时候,就有私密的空间了,不会有人闯进来。
全收拾好以后,小可自己都太满意了。
一张舒适的稻草大床、崭新的青竹床头柜、擦干净的木衣柜,两把椅子,煤油灯,热水壶和水杯。
新做的青竹之物,让屋子里还弥漫着清新好闻的竹香。
真是要什么有什么。好温馨啊。
小可偷偷瞄了一眼德西。那清晰英俊、线条感分明的侧颜。
今天晚上,就要一起真的睡觉了啊。
然而,……被德西抱着睡,也真的好舒服啊。
*
德西不停忙活的与此同时,李大和在干啥呢?
他从镇上回来后,就纠结着今天晚上要不要去教堂。
这家吧,跟村里其他人家不一样。
办这婚事吧,不张扬,也不会请几桌吃喝。
你说在礼拜堂里开几桌,喝酒闹哄哄的,毕尔那老头肯定不干。
可今天是洞房花烛夜。如果大队一点意思都不表示。那是不是关怀不够?
可如果去关怀吧,是不是又耽误司马德的正事了。
他跟革委会里的其他两人一说。人家立马道。
“那可不? 今天别去捣乱。”
“晚上不是电影队还来吗?咱们看电影 !”
“昨晚他俩在洞里,外面有狼,什么事可都没干。”
“就是,那司马德都二十八了,今天领证了,还不得猴急猴急的。”
“他是二婚了,肯定啥都懂。也急。”
“咱们今天去,拉着他又吃又喝,再把人灌醉了。不是坏人好事吗?”
“就是就是。明天,或者后天去。让人把大事先办了。”
“我下午瞅见他在河边砍竹子,又背竹子,估计还忙活着呢!”
“可不。在忙着弄搂媳妇睡觉的床呢!”
“外国人娶媳妇,看来也一样。”
“哈哈哈哈!”
“可不是。要不他们的儿子、女儿,都是咋生出来的!哈哈哈哈。”
一连串汉子们豪阔的笑声。有一人道。
“李大和,你也得抓紧了!也该娶媳妇了!”
“行!明年年初,肯定有。”
“你看上谁了?”
李大和霸气地道。
“我想看上谁,就娶谁 !”
*
今天可是个重要日子。
一顿丰盛的晚餐过后,比尔和李婆婆心照不宣地,说他们带洪宁去村里逛逛。
最近富洪镇几个村来了流动电影队,今天巡回到洪山村来放映。要人去帮忙、搭把手。
比尔他们算宣传队的人。要帮着踩那个持续发电的机器。
那玩意儿靠人力,得换人去踩。反正多几个人替换,就都不累呗。
比尔饭后赶紧走了。当然走之前,语重心长地拍拍德西的肩膀。
比尔终身未婚。但做为神父,医学知识可不落后,战场上曾经是半个军医。
饮食男女那点事儿,他都懂。
德西也秒懂。
偌大的教堂,就剩下这一对儿了。
今天买的暖水壶马上就用上了。
李婆婆做饭的时候,就烧了两壶热水灌满。
德西把自己洗得干干净净的,全身都打了刚买的香皂,生怕被嫌弃”不清白”,自己身上的味道不够好。
他洗完,把浴室连地板都冲得干干净净的,满意地看着抱着睡裙的小可进去。
在井边盥洗竹台刷了牙,一直目光期待地、看着浴室那道竹门。
又觉得站在这里等过于”虎视眈眈”,形象不太好,便上楼进了卧室。
在书桌旁坐着等。
他从抽屉里翻出那本,特意带来的崭新《圣经》。他读着也默念着这些字句。
“人要离开父母,与妻子连合,二人成为一体。”
“神配合的,人不可分开。”
“要爱妻子,不可苦待她们。”
“爱妻子,如同基督爱教会,为教会舍己。”
……
小可上楼的脚步声传来。他赶紧把圣经放回抽屉里。坐直了身子。
小可穿了件长裙子,还是那种连衣、直筒、白色的,到小腿肚。上面有几个白色的小补丁。
当然,是干净的。
脚上穿的,是他留在浴室的塑料大拖鞋。
那双白皙脚丫,装在他的大鞋里,脚趾头愈发玲珑可爱。像豆荚里圆润的几颗雪白豌豆。
刚刚洗过的黑发散下来,不再是麻花辫了,头发自然卷曲,贴在脸颊旁。比起平常的模样,更多了女性的娇柔婉约之美。那脸蛋水润润、清透透的,像是吹弹可破般地嫩。
一双黑色眸子,更是又羞又怕地眨巴眨巴,闪烁着,清澈见底,像小鹿般灵动。
德西的心跳加速。只觉得心脏都不太像是能,好好放在胸膛里了。
他看看自己身上穿的。是从西德带来的一件长袖卫衣。仅有的几件贴身衣物之一。
白色的,也很干净。
他想着今天这个日子。很特别。
仅仅看着媳妇这干净娇俏的模样,他的喉结,就不自觉地滚了滚。
小可和他对望着。表情羞涩看着他,不知道该干什么。
德西走过去,轻轻把她笼在怀里。
干净修长的手指,去梳理那还有些湿意的头发。
“我帮你擦干吧。”
“好。”
大手拉着她到床边。德西把她按在床沿坐下。
“躺下吧,把头发搭下来。”
满头秀发就落下来,在有层层干燥稻草的床单之上。
德西坐着椅子,拿毛巾一点点地擦。动作轻柔又细心。
姑娘的发质又黑又亮。德西想起第一天看到小可的样子。那样活泼水灵,有生命力。只是瘦弱一些。
他来了、带来了足够的食物和营养。现在这姑娘整个人身形都丰润了。
小腿肚修长纤巧,皮肤光洁。那双腿叫德西看着,就想从上到下,都好好摩挲着捋捋。
那股子茁壮健康生长的劲儿,令人赞叹。
他也想起手中曾经握着的一把把,沉甸甸的稻穗。
媳妇。和稻穗一样。
也是他以后的粮食。
他的生命食粮。
他用宽大的掌心稳稳地握着,手指还不时梳理着,轻柔地慢慢擦。
小可刚开始眯着眼睛。好舒服啊。她便闭着眼睛一点点感受。
微凉的指尖,在抚弄她一缕一缕的头发。头皮都在被温柔按摩。
不知过了多久,就感觉热热的、软软的吻,落在她的脸颊上、脖颈上。
她白皙脖子上的细小血管,都在被他的刻意安抚着。
德西已经帮她擦干了头发,轻轻地上床,在吻她。
边吻。边展现自己的全部。
一切都自然地很,脱掉了衣裳,也褪掉了裙子。一点点教她。
像昨晚一样,让姑娘趴在自己身上。
这个姿势简直是轻车熟路。早学会了。
之前已经趴了一晚上,还挺适应。
只是今天,哪里都可以摸了,想摸多久就多久。
哪里都可以亲。
还有,要是立了。
就可以无所顾忌。肆无忌惮。
那双小脚丫的皮肤,摸起来手感就滑溜溜、润生生的。
德西一下一下摸得爱不释手,像是满清遗老,在掌心里把玩、什么莹润的玉器貔貅一般。
很快,姑娘娇柔的声音里,带着纳闷。
“德西,你怎么,老摸我的脚啊。”
“那你,舒服吗?”
“嗯……”
让他暖暖的掌心揉着脚底,还挺享受的。
火热的掌心,很快就在优美起伏的曲线上,缓缓地游走。但所及处,尽是丝绸一般的质感。
德西看似平静的声音,在小可耳边响起。
“这里舒服吗?”
“也舒服……。”
“你摸……那你摸……嘛……”
听姑娘的声音,显得还蛮陶醉的。
就是那种小猫咪一般地、在慵懒着,求主人摸摸。
受到了鼓励的德西,更加摸得欢了。
不光摸,还亲了起来。
那细巧精致的耳垂,小巧的红艳脸蛋,发迹分明的额角,红润像花瓣一样的嘴唇。
白皙纤细曲线优美的脖颈。
凡是想尝尝的,都放进嘴里含含。
他也不会错过男子最想抚摸的地方。
图纸上飞机罩的外形。
还有比工业机械的设计完美一万倍,上帝创造出的曲线。凹凸有致地延长线般、平滑亮泽,弧度又圆润,手感滑溜溜的。
德西的掌心,从来没有握过什么、有这样好的手感,绵软又Q弹得难以形容。
他曾研究过轻质材料。实在不知道”媳妇”这种精神物质结合体,造物主是怎么用自己的意志合成的。
他感喟。自己是不是来这个国家太晚了。
那时,他也不知道这里,会有他命中注定的姑娘啊。
那种从没有过的感觉,笼罩了小可。
很陌生、但是又像身体里的什么源泉般的细丝,被温柔地呼唤、牵引了出来。
全身都酥酥麻麻地,又舒服又爽慰。她脸蛋热乎乎的。有点晕乎,又迷离,不由自主贴在那干净、又散发着隐隐荷尔蒙气息的挺括胸膛上。
那么结实、白皙,遒劲有力的肌肉,有张力般鼓鼓的,还热烫得很,总是让她有种冲动。
想下嘴,啃那么一口,热热的肉。
结果,她就情不自禁,真的轻轻用牙咬了一下。
“嘶……”
德西没想到正在被撸得很享受的小母豹,真的会”咬人”。
一开心,索性紧紧抱着她翻个身,就在上面了。
稻草铺得好松软,两个人都陷了进去。
那太细的一段纤腰,不堪掌心一握,皮肤又细腻雪白,德西手下不放,又低头亲了亲。
那小腰,他一只胳膊就能搂得过来。那也舍不得用力。
小可觉得好玩,笑了一下,黑眸眯起是两个黑亮亮的月牙,唇间现出几颗白牙。
德西好喜欢她这种可爱模样,怎么亲都亲不够。
随着下一步,越陷越深。
“媳妇,你好美啊。漂亮。像仙女一样。”
赵杏说华国里最漂亮的女孩,就是仙女。美若天仙、仙女下凡。
那个猪神背的媳妇,就是天上到人间的仙女。
小可晕晕乎乎又身子软软的,顾不上谦虚。唇瓣无意识地低喃。
“嗯……”
小可低低地说,反正被德西夸,心里很受用。一个敢夸,另一个就敢认。
“哪里都好看……”德西亲着。“都特别好看……”
小可完全不由自主地,心里,身上,到处都在翻涌着莫名的暖流。
她娇糯的声音克制不住地,一发出来,德西就含着她的唇瓣,温柔地吻一会儿……
终于。
再也不用问是不是舒服了。溢出唇瓣的细碎娇吟,响彻整个房间。
那白嫩又娇小的一切,都在他强健的胸膛怀抱里。
德西紧紧地抱住了他的小母豹。
“媳妇,媳妇。……我爱你。”
“嗯。……爱。我……也。……”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轻轻哼了一声。
就像主说的那样。
成为一体,不可分开了。
这是德西的家。是他的家人。陪伴他一生的姑娘。
德西满足地抱着自己的媳妇。静静地等待。让小可适应着自己。
他在心里发誓。
这一生,无论发生了什么,他都不会像他爷爷那样,丢下自己、真心说过“爱”这个字的人。
一只可爱的、身姿柔软到不可思议的,根本没有獠牙和利爪的,小家伙。
在稻草堆里翻滚,听着她不知道是在嬉笑还是抱怨的声音,房间里弥漫的,到处都是大自然赋予的一种清香气。
草香,竹香,香皂,他们身上干净清爽的气味。
那双小手搭着他,虽然生涩,也像划火柴般地,不时点燃着他。
已经成熟了二十多年的克制力,对着自己的那根肋骨,根本就溃不成军。
滚烫炽烈的吻,落在小可脸上、额头上时,又是那样克制和温柔。
男人的清醒和理性,要看看对谁。
没头没脑的沉沦,也要看是对谁。
此时此刻,全是热气腾腾的。
清白又天真无邪的姑娘,是这样地美。
连灵魂都莹润得闪闪发光。
他在心里嘴里,都含得忘乎所以。
他的媳妇,他的妻子。
今夜,他不会伤到她,也不会让她感觉到一丁点儿疼。
让媳妇记住他的好。记住和他在一起的第一次,美好又温馨,才是必须的。
一盏煤油灯在亮着。窗外的静谧月光,也在给他们自然照明。
年轻的身躯,紧贴着,在温柔地翻转。
不舍,不休,缠绵。
不离,也不弃。
一次,又一次。
好像是谁都不知道疲倦似的。
到后来,小母豹”咿咿呀呀”地低声叫着,像在唱什么愉悦的歌。
“德西……”
“要多久……啊?”
好听娇糯的声音,让那只公的,突然有点沦陷,也有点失控发狠。
被青竹加固了的床板,用什么频率、怎么造都没事,稳定地很。
可稻草摩擦着发出稀碎朦胧的沙沙声。
也打破着宁静。
终于,姑娘气喘吁吁地,嘟囔着,小手开始推拒那依然火热的胸膛。
“不要了,……不要了嘛。”
还带着点儿对他的撒娇。
“我好累……,哎……呀。”
德西哑然失笑,先停下,心里满是疼和宠。
小可只感觉到累。倒是从没说过一次疼。
自己身上还有使不完的劲呢。
两人亲密的这种感觉,他别提多喜欢了。
第一次体会到这种欢愉,真的是上帝对人类的赐予。
为此,亚当都没有忍住诱惑。果然是有原因的。
德西温柔地抚过那缕缕黑发,蓝色眸子像是溢出两片湖水一般,又深邃又深情。
“小可。……。媳妇。我爱你。”
小可白皙小巧的手指,也抚上他英俊的脸。
姑娘唇角露出一抹又甜又羞的笑,柔嫩的唇瓣轻轻吻上男子的下巴,一个词一个字地蹦出来。
“Ich liebe dich auch.”
“我·也·爱·你。”
我喜欢。也爱。
德西用汉语说,小可用德语。
小可说完有些害羞,可爱的小脑袋不由自主地拱进德西怀里。虽然是第一次对心爱男子说这个词。
但被比尔教德语时,读德文圣经时,她自然会说这个字的。
德西的心都被她的这句话填得满满的。像是被挑逗到了。
一泓碧泉,满得都要溢出来,溢满这张床、这个房间,蔓延到窗外的月光,与天相接去了。
他再喜欢,再想放浪形骸。
但是,他今天可不会累到自己的姑娘。
那双蓝色眸子里是满足又快慰的笑意,他毫不犹豫地尽快结束了。
又贪恋地、亲了她的脸蛋一会儿。
“那就好好睡觉。”
他亲了亲小可的眼睛。
“媳妇。”
我的媳妇儿。慢慢来,我们还有一辈子的时光呢。
德西套上裤头,下地倒了温水,都给小可身上弄干净清爽了,又下楼把水倒掉。
他看了看房间的布置。还是不够方便。
楼上,得马上拿洋灰砌一个洗手池、装一根下水道,通到院子的排水沟里。
有空了,继续改装。把他们的空间弄得更方便舒适。
都收拾好了,他又上了舒适柔软的床,重新搂好了人。
小可主动地朝他贴过去。好像是已经习惯了他的搂抱。小巧下巴安心地贴着他的胸口。
黑色细密的睫毛宁静地盖着,显得那么乖巧。
就这么一个动作,德西的心里别提有多沉溺和受用了,瞬间心软得一塌糊涂。
一股子汹涌澎湃的心疼,从他心尖上遏制不住地溢出来。
他轻柔的抚摸着怀里小人、热乎乎又光滑细腻的脊背,想着。
媳妇”红色”的那个日子,他可记得很清楚了。
生理和医学知识,他很懂。
要是行的话。小可,这次就会有他的孩儿的。
二十八岁的”老”男人,在这片和平宁静的古老土地上,想有自己的孩儿了。
他低头又温柔地吻了吻姑娘的额头。
媳妇,我们会有孩子的。
你放心。我会在这里好好养家。让你们过上有吃有喝的好日子。
教堂里既往,可从来没有住过夫妻。教士们都是单身。棉花一直都不够。
所以供每个人用的单人被子,都很窄。
现在盖在两个人身上,可就得抱紧些才行。
德西搂着昏昏欲睡的小可,把被子都裹在她后背上,生怕她着了凉。
他闭上眼睛的时候还在想着。
盖窄一点的小被子,小可就会主动缩到他怀里来,倒是还真好啊!
那就不用缝太大的被子了。
比尔三人回教堂的时候,穿过礼拜堂,先驻足,在后院楼下听了听。
比尔竖着耳朵,没听到任何动静,纳闷地想了。
这是,完事了?
还是,没开始?
他还不太懂。教子德西,可宝贝自己的小媳妇了。
今天的洞房,小心翼翼又收敛得很。连三分之一的力气都没用完。
可媳妇说累了、要睡觉,那就听话。盖上一条被子、睡觉 !
*
第二天清早,教堂里的公鸡就在叫。
毕可在德西的怀里,慢悠悠醒过来,揉了揉眼睛。
昨晚可比前天晚上的野地里,睡得香甜。
被窝里热哄哄的,还有人搂着,可舒服了。
小可在还是个婴儿的时候,哭了,就没有人抱。
比尔不会像别的父亲母亲那样,晚上跟她睡一张床,搂在怀里哄她。
神父可没有带小孩哄小孩睡觉这个习惯。
比尔每天在自己卧室,单独睡一张床。睡前还要向主祷告。
小可一直睡在他隔壁房间。被孤零零地放在一张、教士曾经睡过的大床上。
若是不小心从大床上掉下来。
外面刮风下雨了,雨水击打木窗。
灯熄了,又没有月光,那一天特别暗。
打雷闪电了。轰隆隆的,像老天爷发了火。
她害怕时,怯生生地下床,在走廊里摸黑去找比尔和教士。
他们最多安慰她几句,送她回房间。
没有人会把这个小女孩,抱到自己床上,哄她、一起睡。
然后,大人们走了。
她从小就懂事。自己闭上眼睛,在木板床上裹着被子,努力睡着;或者睁着眼睛,等着天亮。
在婴儿期从来没有得到过的亲密爱抚和拥抱。现在,德西都给了她。
德西是她的丈夫,也是她的亲人。
这一醒来,小可就意识到。不一样了。
她,成了小媳妇了。不再是姑娘家了。
德西刚睁开眼睛,看见她还是那样天真无邪的表情。便搂着她,又亲了亲。
“媳妇。”
小可的脸一红。德西怎么老这么叫她啦。
可在德西眼里,他只有一个媳妇。就只是小可啊。这是个专用名词。
“德西。在别人面前,还是要叫我小可的。”
德西的蓝眸挑逗地眯了眯。
“是要叫你,”小可爱”吗?”
“哈哈。”小可被逗笑了。“不是啦。”
不过,当初比尔给她起名字的时候,就是这么想的。
一个教民说。这个小女孩眼睛又黑又亮,小脸圆嘟嘟的,好可爱啊。那就叫小可爱吧。
没想到德西今天说了出来。
小可一大早就很开心。
她抱着德西的脖子,软软地去贴了贴,眼睛里闪着喜悦的光芒。
“德西。你真好。”
她昨天听李婆婆说过。
洞房时,女孩儿第一次会很痛。还有的丈夫很粗鲁。
村里的新媳妇,就有被伤到的,第二天都下不了床。
不过李婆婆说,德西应该不会。
他年纪大,又结过婚的,不是那种毛糙的毛头小伙子。新婚夜,应该会疼人。
果然啊。昨天晚上。……小可回想起来。一点都不疼。
她甚至心里,都没有过一点儿紧张。
不知怎么地,就是被那么温柔地亲着、热乎乎地抚摸着,就成了个媳妇啦。
事后,德西料理清爽了一切。包括垫了一条干净的小毛巾,也没有弄脏新床单。
德西好细心,又好温柔。比一个女孩都温柔体贴。
小可到现在一想,就把小脸埋在德西胸口。“吃吃”地偷笑。
唇瓣吹出来热乎乎的小气流,让德西的胸口又微微紧绷了。
就这么个可爱又黏人的娇俏小样子,德西哪里舍得起床,马上就又抱上了,把媳妇在怀里紧了紧,捧着小脸蛋就又亲又蹭。
他哪是对女子没兴趣,就这黑发黑眼珠的身子骨,能让他沉溺。
他盯着那缠在自己白皙胳膊上的一缕发梢,嘴唇也凑过去蹭了蹭。
小可热乎乎的身子有股子清香,又像是甜香,他把鼻子埋在她颈窝里,满足地拱了拱。
“媳妇,你是香的。”
“你也是香的。”
“是吗?我怎么闻不到?”
“我能闻到。”
“我再闻闻。”
“咯咯咯,……痒痒,痒……”
两个人腻腻歪歪地又黏了好久,还说着悄悄话。
“疼不疼?”
“不疼。”
“现在还行吗?”
小可捶了他一下。
“不行。”
德西也笑了起来,表情有些顽劣。“我什么时候,都行。”
他刚说完,胸膛上的白皙肌肉块,就被像昨天那样“咬”了一口。
德西一愣。看着爱咬自己的这个小家伙。
“再咬。我就又……”
“不不不。”
小可赶紧老实地窝在他怀里。黑眸灵动躲闪着,娇柔地一笑。
德西看她在怀里拱得一团雪白可爱的样子,很受用地搂紧了她。
闻着自己的小母豹好久。蓝眸才懒洋洋地扫一眼枕边的手表。
“媳妇。你今天想出工吗?”
德西知道,这里没有假期的概念。但是如果有事或者生病了,可以跟生产队长说。
当然,如果当天不出工,就不记工分了。也就意味着,这一天没有收入了。所以一般人都不会请假。
但如今的小可,是需要挣那个工分的人嚒。
昨天是他们的新婚之夜。要是身体不舒服,又想偷懒了。那就偷个懒吧。
“这是我媳妇”。德西一想到这句,心里是满满的宠溺。
他的家,干体力活儿的事情,都归他。
媳妇,就在家里好好休息吧。
要知道,他祖父哈德里、父亲马丁,都是这样的。
他们负责家中一切事务,并不需要妻子在外面工作劳累。
这不是大男子主义。而是艾徳勒克家的男人,觉得他们都应该是负责外出打拼的。
从普鲁士军团时代就如此。
哪个军官的媳妇,是需要多出去挣钱养家的?
不都是自己挣军功、晋升、拿军饷养家养孩子嚒。
如果小可是个能干的“挣工分”狂人,也就罢了。但她不是啊。
李大和眼里,就觉得她废柴。什么都干不好、不顶用。
德西便想着。那让我媳妇在家,去干顶用的事,不就好了。
做道菜。洗裤子。缝几个补丁。
做几双袜子(当然那种长筒袜也算)。缝一床被子。
为什么非要去水田里割稻被蚂蟥咬、去藕塘里挖藕受凉。
她做她喜欢的、擅长的事情不就好了。
而小可呢。她想起德西昨天拿出来的那么多钱。
不。一定要和大家活得一样。
不能因为有了钱,就骄傲、就懒惰了。
美好的生活,是靠自己双手去创造的。
劳动,是一个人的快乐源泉和创造过程,是生存的意义。连主都是这么说的。
而且德西这么好。怎么可以把所有辛苦的事都交给他,自己却不劳而获。
小可摇了摇头。
“我要去上工。”
德西心里疼她。但是,媳妇说的,都对。
德西安静地枕着胳膊看着,小可像清晨绽放的玫瑰花一样,先羞答答地起床,去凳子上拿衣裳穿。
那姑娘拿了块白色的布,就往自己胸口上围。
德西放下了胳膊,从床上一跃而起。
等等,这是什么?
六十年代的西方,尼龙等化纤材质让女士的内衣更富弹性,常饰以精美蕾丝。
百货公司的橱窗里内衣样式五花八门。随着六八运动之后性解放意识崛起,女士已经开始兴起“无胸罩”风潮。
丁字裤都开始面世。
小可还在拿一块大宽布,比划,横着在勒紧,还打了个活结。
看着自己昨夜爱抚过的那一对儿,他蓝眸一深。
白白嫩嫩、手感又那么好的宝贝儿,可不能被这破布给祸害了。
德西摸了摸那布,粗糙得很,是之前耐磨的桌布。不柔软,一出汗,就会摩擦娇嫩的肌肤。
小可还怕掉、晃荡,系得那么紧。
德西心里,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不行,不行,虐待这俩小家伙了。这也是他的粮食之一。
不不不,也是未来他孩儿的粮仓。
要小心呵护才是。
德西心想,这问题要尽快解决。
小可会缝纫。他会画样子。
这个机械师除了画工业机器、玻璃钢铁飞机罩。
他当然也会画别的杯罩。
这地方穿的面料,还必须是非常柔软舒适的,那种透气的棉纱或者丝绸就都不错。
丝绸面料最好了,就是很贵,一尺几块来着?
昨天去镇上供销社忘了买。尽快买。
不过,他又不由自主欣喜地,眼神瞄着那曼妙勾人的曲线。
心里想着,平常这么勒,弧度都还是那么圆润饱满。
这要是穿了他设计的那种,系带缝得宽松又舒适。放开了,再长长,得会是什么样?
德西憧憬着,不自觉地蓝眸愈深。
*
教堂现在不缺吃喝。早饭能做出三四道菜。
昨天镇上买的西红柿土豆鸡蛋,李婆婆早上就做了西红柿鸡蛋,还煮了稀饭。
收的藕,队里也给他们分了一小堆。做了份凉拌藕。
德西之前吃过德国酸菜,是拿圆白菜做的。这些爽口的小腌菜,他吃着还挺适应。
李婆婆会腌菜。灶房里墙根下摆了一溜老酸菜坛子。腌了酸豆角、酸萝卜、酸辣椒。
今天她在家,要把收的藕切成段,再腌两坛子酸脆藕片。
地里霜打的茄子是最后一茬了,也摘了晒干。
这样能吃到明年去。
这对小夫妻的甜腻腻,那三人都看在眼里。
李婆婆看到小可那含羞、又脸上放光的样子,就知道昨晚上没伤到。她感慨了一下。
当初那地主娶她做小,就是图她年轻的身子,当她是个暖床的、用来生儿子的,哪有什么感情。
在床笫之私上,更不会有怜香惜玉般的温存。
黄花闺女的清白身子,也就被一夜强行占了,进了门,还被大老婆找各种理由欺负。
还是新社会好啊!
婚姻自由,一夫一妻。
李婆婆慈爱地看着小可。现在这丫头,总算是过上了好日子,遇到了真心喜欢她、疼她的良人啊。
饭后这对儿带着洪宁就去大队了。
走在田埂上,旁边没什么人了,德西停下,指指自己的背。
“媳妇,我背你。”
不止小可,洪宁都愣了。
但德西莫名地,就喜欢背他媳妇。背着,就有种他们俩的心,一直都贴在一起的感觉。
要说起来,昨夜那般,今天又起得早,小可身上还是有些酸的。
但她好强,不好意思说。
见她黑眸里既有喜悦,又是犹豫,德西不客气地走到她跟前,双臂向后一搂,就把着她背了起来。
“哎呀,我沉不沉啊。”
小可媚着声音撒着娇。
“不沉。”
你再沉一倍,我也喜欢背。
洪宁看得一脸羡慕。他不是羡慕德西有背人的体力,而是羡慕小可有人背、 不用自己走路。
他爸爸要是还在,也会背他。
可是,德西可没有背这小男孩的意思。他的这块后背,之后,都会是媳妇专用的。
不过此刻他沉溺在背媳妇的软软甜蜜中,还没想到,未来这宽阔结实的脊背,将属于他的混血孩儿。
那除了是个混血,还是个混小子。
快到村口了,小可不好意思。抓着他耳朵闹着要下来。
德西这才稳当地放下她。
今天小可穿上了那双皮质软软的猪皮鞋,黑褐色的皮子还擦得挺亮。鞋型包脚、暖、踩地结实,走路轻巧不累。
德西满意地看着这双鞋,就觉得,以后要让媳妇跟着他,日子过得更好些。
*
今天早上派工时,德西和小可拎着昨天买的好几包芝麻糖和糕点,按这里的风俗,就给大家当喜糖发。
李玉园看着他们,一脸惆怅。
德西他们不住在村里,见面太少。
那天才第一次看见德西骑自行车带毕可,转眼之间,就结婚了。
她比毕可年纪都大些,婚事却一直没着落。
曾有懵懂少年时期的要好男同学。现在,劳燕分飞天各一方了。
下乡时,这种有问题人家的子女,被处理、干脆得呀,户口就被立即销户,直接迁到这村里了。
她妈妈解放前就算是个有钱人家小姐,读了些书,但是也看不明白现在的局势。
连她爸爸这种在外主持事务的,都看不懂,更何况是她妈妈这种家庭主妇。
上面明明白白地告诉她。
你这种资本家反动派的女儿,就在这里好好改造思想。
没有对她说出口的”出路”,就是找个村里无产阶级的家庭,好好劳动、过日子。
知青虽多,她的成分是最不好的。回家是不可能的了。
这样改造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谁也不知道。
今年23,明年呢,五年后呢?她就这样在村里一辈子吗?
知青现在大多不愿留在村里,但长此以往呢?
没有人告诉她未来是什么样,她爸爸走资派的问题,没交代清楚,还没被放出来呢。
李玉园看着德西,这个从外国来娶无产阶级姑娘、被李大和这种革委会组长打造成革命榜样的年轻男人。
她一时间有点恍惚。
难道,妥协、认命、顺从,就是自己真正的出路?
让她掏粪挑粪,她干。
让她不要再妄想上大学,她认。
可是,让她彻底改造,嫁给村里的贫农,那种一穷二白、又脏又破的庄稼汉家里。她不干。
还是不干。
她看着毕可眼神里像长了星星一般,崇拜又喜爱地看着德西。
毕可是找到了她喜欢的男人了,是愿意嫁的。
嫁给德西这样的。
李玉园又仔细地看了看德西的侧脸。
德西那样英俊挺拔,气质干净敞亮。即使裤子上有大补丁,衣裳是不合身加拼接的,那也没有减少他外表的一点分。
“人靠衣装”这句话形容在他身上,完全不贴切。
自己会喜欢这样的男人吗?
当然喜欢!
这四个字的念头一跳出来,李玉园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在想什么啊!德西跟毕可结婚了啊!自己在想什么?!
德西对众人微笑得冷静克制,礼貌,但有些隐形的距离感,是属于他自小养成的一种气质。
李玉园觉得,似乎跟自己有点像。
她再融入所谓的劳动人员,吃得一样、穿得一样,但骨子里都有自己自小养成的生活习惯,和与众不同的倔强。
可德西只有在看着毕可时,才有那种几不可察的、很亲密的温柔和甜蜜。
李玉园轻轻叹了口气,把他们发的麻糖放进嘴里,也是甜的。
李大和瞅着德西这昨夜新郎官,等他和小可发完糖,上来就亲热地揽住他。把人薅到一边。
“嘿嘿”,李大和不怀好意地笑着。“嘿嘿。”
“咋样?”
德西白净的脸孔上一脸懵。
“什么咋样?”
“洞房啊?”
这帮糙汉子。对一般人家的洞房夜,都总想能恶趣味地翻墙去听个墙角,次日整点荤话。
教堂地理位置特殊,人又都住在后院、围墙很高。他们没法去。
德西不露声色地笑了笑。想问我最甜蜜的”隐私”啊。
那是我跟我媳妇的。不给。
他语气平静地道。
“你也该”洞房”了。跟姑娘结了婚,自然,什么就都知道了。”
“嘿!你个……。”
李大和被他噎得挠挠头。一点荤的都问不出来。算了。
莲藕算是挖完了,基本也给城里送完了。今天队里开始安排摘柑橘。
洪山村是产地,这个不仅送到市里,还坐喷气式火车、运到全国呢。
这一批正好成熟,集中采摘十几天摘完。得有个几十吨。
真的是有干不完的农活儿啊。
德西听说要采摘水果,还蛮有兴趣的。这种活儿他爱干。
尤其是和自己媳妇在树下、阳光下干。那……就更不一样了。
跟在大自然里谈恋爱和玩儿似的。他喜欢!
洪队长一交代完。德西便拉着小可,拔腿就跟着大家,往山脚那边的柑橘林去。
“哎,哎,司马德,你留下。”
“司马德 !”
李大和和洪队长齐声喊他。
德西拉着小可过来了,热热的掌心里,把媳妇的小手握得暖暖的。
“司马德,你,今天跟着我们去兵团买车。”
“啥兵团?”
德西一听”兵团”二字,就顿时紧张。
对于一个祖上就是军官团长官,现在自己是爱好和平、厌恶战争的后裔来说,他一听这个词,就条件反射地,反感。
“中部军区,湖武生产建设兵团。”
李大和拍拍他肩膀。
“昨天不是说了嘛,你懂车,会开,还会修。今天我们就去买车 ! 买了就可以运橘子了。”
昨天李大和从镇上一回来,说了德西会开车、修车。
大队正着急呢,一直跟别的村借不到司机和车。
现在橘子该摘、该运了。树上的农产品成熟期不等人。
德西是什么样儿的,大家也有了了解。
只要这件事他说能办,应该就肯定能办。他要是不能办,也铁定找不到别人了。
所以,大队昨晚上马上就开会商量了。
事不宜迟,今天,就赶紧拿着三千块钱,去买车。
虽然知道司马德昨夜才洞房。可这会儿哪有婚假的概念,还考虑你刚刚洞房花烛夜,什么两情缱绻时。
大生产最重要。组织有需要,就赶紧给我上!
你们都已经过上久久长长的小日子了,又岂能在朝朝暮暮上、净想着打情骂俏。
德西低头,就先去看小可。
此时此刻,一分一秒,他都不想跟香香软软的媳妇分开。
经历了昨晚,他刚有一个媳妇。
他想以后,干什么农活儿,都跟媳妇在一块儿。
今天他出工,如果小可说,早上真的累了不出工。德西觉得自己中午铁定得回家找她。
要去看看她。
不然,这心里就空落落的。这颗心才刚刚装满了一个心爱的姑娘。怎么能又空落落的!
结果,媳妇想跟他一起出工。所以,他背着小可过来村里的一路上,心里都高兴着哩。
在他脑海里。以后的各种劳动场景是这样的。
他割旱稻,小可在田埂上树下阴凉地儿,戴着大草帽子吃一分钱的冰棍,中午给他送饭菜。
他割水稻,小可在田埂上守着鱼篓,等他割完稻,抓鳝鱼泥鳅。
他钓青蛙。小可扶着他胳膊肩膀,给他打手电筒照亮。
他捡柴火劈树棍,小可推着自行车,在旁边陪着他帮着捆。
如果是今天这样去摘橘子。小可只管摘,他就负责搬沉重的果筐。
当然,最后夕阳西下时,他背着媳妇回家。
如果用华国俗话形容。那就是沉浸在田园诗意中、采菊东篱下,两个人夫唱妇随、男耕女织、相依相伴其乐融融。
德西想了几秒,有些犹豫,薄唇嗫嚅着道。
“那……能带我媳妇,一起去吗?”
李大和眼睛瞪圆了。
……啥?!
昨天不是已经圆房了吗?
咋还越来越腻乎呢?
不是,这人,都已经睡到了啊?
咋还要拴裤腰带上了?离不开了呢 ?
“小可得去摘橘子。那边缺人。”
洪队长赶紧解释说。
“去兵团那个农场,还有点远。我们得坐公共汽车。要是幸运的话,路上能搭车,也得三个小时。”
“如果买车顺利,今天晚上就能开回来。要是今天不行,就再挑挑,明天回。”
这么久啊。德西又低头看了看小可。他真不想离开那么久。
小可眨巴眨巴着眼睛,也不想离开他啊。今天她其实很想睡个懒觉的。之所以决定出工,就是想着,能跟德西在一起劳动。
跟德西在一起做事,干啥都不累。
这,咋就不行了呢?得分开?
两个思想觉悟并不太高的家伙,这会儿心里哪有什么社会主义事业的、宏大叙事蓝图。
脑子里尽是卿卿我我、花前月下、鱼塘前橘树下的那些小我了。
德西依依不舍看着小可的眼神,那叫一个黏,仿佛能拉糖丝了。
一副又愧疚,又舍不得的样子。
单程三个小时。去三,回来再三。事情就算顺利,回来也得大晚上了。
这一整天就见不到小可了。
搞不好,还得明天才回。
自从来到这儿。他跟小可,就没分开这么久过。
他还想着,今天中午跟媳妇回教堂做饭呢。
帮小可洗菜切菜,跟她学做菜。以后她身上再又不舒服了、累了,自己也能给她做。
结果,要被派去那么远的地方。
李大和看着他那留恋不舍的眼神,更是来气。
那真是把他的小媳妇金贵宝贝得,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的那种。
大丈夫何患无妻。这都已经娶到手了!都睡过了,她又跑不了。
司马德,你你你。娶了媳妇就忘了……! 我!
买车这事,不是昨天我们说好了的吗?
你这个有了媳妇就没了……组织的家伙!
没结婚前,你脑子里都是割稻、秋收、大队,都是公家的事儿,是个干活不惜力的拼命三郎。
咋结了婚,脑子里就尽是你媳妇了呢。成了个十足没出息的耙耳朵。
怎么,想把媳妇拴在裤腰带上,天天带着?
思想觉悟太低,就得提升 !
这时候,革委会小组长是好得罪的嘛。
李组长批评人的时候,那是言辞犀利、妙语连珠、精神抖擞的。
“司马德。你过来。来来来。”
李大和把德西叫到一边。
态度也不凶。慈眉善目、和颜悦色,对落后分子、生产态度不积极的,凡事要以批评教育为主。
“司马德,你是大男人。你现在算是成家了,就要立业了。你要加强学习,提高政治觉悟。”
德西晶莹剔透的蓝眸,有点儿懵懂。我是个男人,刚刚结婚。就想多跟我媳妇在一起,这咋就思想觉悟不高了呢?
李大和还是有点恨铁不成钢地,拍着手掌踱着步,看着德西喋喋不休地道。
“你看,我帮你娶了媳妇,不是让你把她拴在裤腰带上的。
是让你和她齐心协力、齐头并进,一起搞生产建设的。
你看看,现在我们大队的人心多齐。多有干劲 !
一切都为了公家大事业,要为了集体、牺牲小我。
我们这边老话说得好。前人得先栽树,后人才能乘凉。
你是前人,你的娃儿,就是”后人”。你得先给你的娃儿栽树,后面他才能乘凉。
所以,现在公家有事,要先大公无私。要先去栽树,你懂不懂?”
“你这觉悟还不太行。你跟毕可,以后都得晚上来村里,加强政策学习啊。”
言外之意,你刚刚才有老婆呢。
就先不要不思进取。
如果想过那种”老婆孩子热炕头”的生活,要先搞好建设。
说到得给自己的娃儿栽树。德西蓝眸一顿,这才算是有些懂了。也不去看小可了。
他心里又琢磨着想了想,侧着脑袋问。
“那今天买车,记工分吗?”
“记 !记 !记 !”
李大和赶紧捣头如蒜。
“给你记十分 !”
“要是今晚回不来,明天也记十分!”
李大和斜眼瞅着这张清俊的脸,就有些挠头。
哎呀,德西以前干活不惜力,一人能顶两人用,从来不问记工分的事。
这结了婚的男人,咋就开始对工分、挣钱这么”斤斤计较”了呢。
唉!咋个是这样的呢!
洪队长看着李大和的一系列哄人操作,在旁边赶紧给力地补充道。
“司马德。你要是挑好了车,我们给毕可的工分,也记满分。”
“哪怕她干活儿再不像样。也记十分 !”
这句话说到蛇的七寸上了,让德西蓝眸一亮。
他欣喜地看着自己媳妇。还能带这样的啊。
能把他这个”干啥啥不行”的媳妇,工分问题解决了。
行。我一定给你们挑辆好车。
德西走过来,一脸歉疚地看着小可。
“那,媳妇,我就跟他们去了。”
小可一听给自己也能记十分,本来有些酸的身子立马抖擞起来了。今天她还得好好摘橘子,不负那十分。
她黑眸亮亮地看着德西,眼里是满满的爱意,觉得自己真是好幸福啊。温柔地叮嘱道。
“你去吧。”
“能早点回来就早点。不过,得给大队挑好车。”
德西好想再抱抱媳妇,不过旁边有这两个碍眼的,还是让他没伸出手。
他眼巴巴地看着,小可俏丽的身影小跑着去追摘橘子队伍了,这才收回目光。
洪队长和大和对个眼色。行了,可算是搞定了这个“新婚不离媳妇”的家伙。
司马德能做的事儿,大队上无人能干。
可不得把他媳妇的工分整利索了。
不过,刚才对他连哄带生拉硬拽地,从小可身边带走,也真是不容易啊。
*
李大和三人坐着公共汽车,中间又倒了好几路车,从这个省地图上的一端去另一端,终于,下午到了。
说是三小时,他们运气不好,没有搭上任何一辆更快的车,结果走了四个小时。
到地方,午饭的点儿早都过了。德西又着急,也决定不吃午饭了。
建设兵团下面有八个农场,他们去的是其中一个乌口农场,兵团快报废的车都给他们,一片空场地上能做二手卡车交易的。
洪队长拿出了了上级批复的买车指标证明。接待的人倒是挺奇怪,这村里怎么带来了个外国人。
“他这,……,”
“你们哪位是司机? 驾驶证有吗?车能开走吗?”
这会儿,如果是开农用的低速车,村里有人会,教教怎么开就行了,不一定要求必须有正式驾照。
既往汽车驾驶培训都是部队上做的,都是培养汽车兵,地方上的人员会开车的极少。
但今天这车必须得上路开走,回村里改装,买车的人必须得会开啊。
李大和赶紧指德西。
“他是司机。”
负责人看看这外国人。“有驾驶证吗?”好奇了,外国驾驶证? 来这儿咋用?
德西来时,可没有拿自己在西德的驾照证明,华国这边的,他人在农村又没地方办。
李大和赶紧找认识的农场革委会组长马昆,说明了原因。
毕竟怀里信封里揣的三千块钱钞票,是诚心诚意的。
马昆和负责人便领他们去看车。
其实车也不多,场地上只有正经的五辆。边上还有些打算卖破铜烂铁的各种轮胎、废件。
轻型卡车,载重量不能超过五吨。车价2500-3000元不等。
大和两人都不懂车,目光就盯着德西,就指望他去挑选了。
德西每辆都先仔细检查了一遍,又上手开了下。
就看着他在狭窄的小场地里,腾挪把轮试车的功夫,有点文化的马昆就挺好奇的,问李大和。
“这外国人你们哪儿找来的?车开得不错。”
“西德人,是牧师。他们那儿汽车满地跑,这都二十八了,以前学过开车。”
“牧师? 教堂的?那种洋和尚?”
“对啊。”
“他们对洋和尚,都教开车?”
李大和翻着白眼想了想。这和尚,还结过婚呢。
大概是那个资产阶级家庭,对女婿入赘能力有要求。
不仅人要长得好看,体力得精壮,还得当个什么汽车司机、车夫。
给人家成天当牛做马的。
唉,说起来,这罪恶的资产阶级对司马德的压迫,真的是……。可怜啊。
以后我兄弟在这儿给大队当司机,一定让他好吃好喝地养媳妇孩子。不剥削、不压迫,让他当家做主人。
兵团农场就有汽车兵,有部队上的关系,可以现场给办个驾驶证。
马昆看德西身手利落,大卡车开得游刃有余,就一口答应给他盖章、办了。
“他刚娶完媳妇。”李大和说了下教堂的事。
“那教堂还留着呢?”别地儿上一轮斗争,基本上都烧了、清了。
“我们那儿的详细情况,你不知道。那教堂,之前打日本鬼子的时候,可帮了周围不少老百姓,村里人还有生在里面的呢。”
李大和撇撇嘴。
“他们现在根本不宣传什么教了。这位,他叫司马德,和他干爸爸都改我们的名儿了。他都娶这里媳妇安家了。”
“他可是干农活儿的一把好手。现在中央决定的政策不是说了嘛: “抓革命、促生产”,农业学大寨,那就得干劲十足,大力搞生产。这车,我们村必须买。”
那倒是,之前林标之流煽动“停产闹革命”那是弯路,现在要拨乱反正。兵团也接受了组织新决定,就是支持地方和广大农村,一手抓革命,一手抓生产,保证革命和生产两不误。
这马组长别看也是革委会的,但农场的风格务实,不爱搞批斗人那一套。
也是主张搞生产口的,和李大和志同道合。
几个农场都在热火朝天地干,还互相公布生产战报。乌口农场已经开始折腾蛋鸡养殖场了,打算走上规模化。
哪个农场产量高,哪个的革命性就强。
正聊着呢,德西从最后一辆车下来,大和迎上去问,“怎样?哪辆好?”
德西看中了一辆,是里面车况最好的,不过,他开车的时候,也一直扫视着场地周边的轮胎废件。
这些都是报废之后的废品,那些钢管、发动机、刹车盘片各种废件,在德西眼里就是宝藏。
德西说了其中一辆卡车,马昆乐了,立马开价。
“呦,你挺会挑。这是里面车况最好的,2800。”
大和一脸期盼地看着德西,兄弟,车好,是好。
可我们的钱……紧张啊。你千万,再砍砍价。
德西扫到他眼神里的恳求,顿时了然。
索性拉着马昆去车里,“你来,你来。”
德西把车里里外外的各种状况、毛病挑了一遍。零部件都点名批评了几句。
“你看,这个ABC柱原厂焊点,间距1.2-1.5毫米,这偏离太大了。……能少100块吧。”
“这车暴雨时泡过水吧?还泡得不轻。……得少100块吧。”德西指着座椅导轨的锈斑。
车辆负责人摸摸后脑勺,和马组长对视一眼。
神了,这车有次暴雨时开到河沟运沙子筑堤坝,司机操作不当滑下河床,费老大劲才拉出来。
就是泡过水,时间还不短。
德西又直接钻进车底,看底盘。伸出脑袋说。
“你们来看,这前纵梁褶皱和焊接痕迹,纵梁金属疲劳度,增加至少200%。这车撞过吧?这得少100块吧。……”
……
德西一边说,大和和洪队长心里就越发毛,虽然听不懂这些术语,但貌似都是很严重的缺点。
他们表情越来越担忧。这……,车的毛病这样多,还买不买啊。
负责人和马昆越听越惊奇。之前来买车的村,就没这样的。
这个司马德,太懂行。
虽然都是为了公家,但旧车卖价高点,也是给农场产值创收啊。
马组长边听边看着这个外国人。德西每一句挑毛病,都一矢中的、毫不废话,极为精通。
越听,越觉得不能让德西再往下说了,他一挥手。再挑下去,这车卖不掉了。
“停,停停。”他重新竖了手指比划。“2400。”
大和和洪队长大喜过望,一下子砍下来400!可是,洪队长难免又忧心忡忡。
这车至少还得拉货五六年的。这么多毛病,能用那么久吗?
德西从车底下钻出来,像是看出了他们的顾虑,拍干净手,拍拍洪队的肩膀。
“放心。我心里有数。”
说那么多小毛病都是为了砍价,德西都能修好。大毛病没有,实际上是这几辆里最皮实的。
不放心能咋地。只能信他。
车搞定了。德西又指着场地四处角落里的废料。
“这些卖吗?”
“卖。”马组长介绍,“这些都是废品。”
报废车的车体金属都是钢,早被拆了去重新炼。
这些堆里,不仅有兵团其他各农场送来报废卡车的废料,还有那些农机的废旧配件,都没法用了。
之前,农场没想着卖临期报废卡车,都是直接开到报废,这些废件也不知道怎么处理。导致越堆越多,埋都没地方埋。
除了部分能抽钢丝、铜丝的被抽走,剩下奇形怪状的东西,没有人懂是些啥,都堆着。
后来上面很懂行的一位领导就说,以后就别把车开废了,趁着还能开就整车卖,还能多得些钱。
“什么价格?”
“一吨100。”
德西心里虽然激动,但依然不动声色。
“里面这些东西,随便挑吗?”
“随便拉。你们今儿不是有车了吗?正好拉走。”
大和纳闷地看着德西,这些破烂,拿回去烧了融铁吗?
现在也不是多年前家家砸了吃饭的锅、去大炼钢铁的时期了啊?
但是,德西从这堆废物里看到的,不是一块块铜铁。他脑子里的机械制造图,已经画出来了。
这是二轮摩托、三轮(俗称挎斗)摩托,半机动车辆的原材料。
用五个旧轮胎和那些废旧钢管、旧发动机,他就能组装出来两辆 !
他上次看到村民的牛车,想要养一头牛拉车,但现在不用了。给他这堆废物,他就能组装出来运输车。
将来带小可去镇上买东西,就可以带她坐摩托了。
一辆自行车180元。
可用这些破烂,他能组装出两辆二人、三人的摩托,一辆给大队用,一辆自己用。只需要100块 !
这种“土摩托”马力足够,后面可以用废钢勾挂上木板车,或者他拿竹子钉出个竹板车。
就可以拉重物、坐人、运柴火、运粮。
比如,大队那些老幼妇孺过冬上山捡的柴火,就不用那么辛苦去人力背了。用摩托车拉大板车运个几趟,全拉回来了。
再也不会发生“偷”柴火的事儿了。
有了摩托车,还要什么牛拉的车啊!
但是,他不能现在说出这个心中绘的“蓝图”。眼前的,还必须得是一堆废旧破烂。把话说清楚了,人家不卖他了,怎么办?
艾徳勒克家的孙子,从来心眼子都是够的。是蛮狡猾狡猾的。
德西按捺着内心的激动,表情平静无波地,把李大和、洪队长叫到一边。
“咱买一吨。行不?”
这俩来的路上,就期盼着省出两百块,就是想买辆自行车的。
现在看德西一把砍价下来,能买两辆自行车了,还能剩40。
可是,要花100块钱,去买这些破烂吗?那样自行车就得少买一辆了,这钱,实在舍不得花啊。
“这些……,有用吗?做什么用?”
洪队长迟疑不决。
这旧轮胎用来做鞋底子? 买回去给大队,每人做双鞋? 那么多人,谁给做啊?
还有,那些大大小小的钢管,奇形怪状的配件,是……干啥的?
“相信我。这些……有用。我能做东西。”
看着德西眼神里的恳求,李大和一想到,”这是我兄弟”,车价也是他砍下来的。
心一横,一拍大腿。
“行。咱买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