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堂来的风》2-23 赎罪之人 水乡教堂 同甘共苦 自力更生

*

1971年夏。

德西到达湖武市洪山村附近的乡村教堂。

这片曾经对他有魔法般吸引力的国家,曾在他祖父哈德里印象里残破和愚昧不堪之地,现在就在他的眼前。

在这里,他不会透露自己的家族背景。

他不会告诉任何人,自己的真实身份。

神学院毕业生、牧师的身份,是他最好的隐身衣。

比如,他的家族上两代人,是法西斯党员。就是目前正在西德,被批判的罪恶余孽。

更不会说自己祖父,1900年,率兵侵略过这里那座京城。

他的爷爷,伤害过这里的人民;他的国家,蹂躏过这片土地。

他,是来赎罪的。是来服务的。

是为这里的人民劳动,以天主之爱指引,来奉献的。奉献自己的一切。

他仅有一个身份。西德天主教牧师。

做为民间宗教交流人士,他获得了入境签证。

这会儿是外交政策调整关键时期。根据外国人身份和来的目的,签证分为四类:

D字签证:入境定居人员

‌Z:任职/就业人员及家属

‌X:留学/进修超6个月人员

‌F:发给短期访问/商务人员≤6个月

‌L:旅游/探亲人员

德西当然很想申请D、定居。

但被pass了。最终他获批F签证,允许停留六个月。

先飞到香岗,再从此地坐火车进入大陆。

如今市面上肃清外币,无论持有者是本国居住还是侨居的外籍人。

他带来的西德马克,向海关申报,凭申报单和携带证才能入境。

外汇严格管制,禁止流通、还有兑换限额。入境后必须在银行换成这里的货币。

1955年国家发行的第二套币,结束了之前金、银、铜、银票等货币百年混乱史,也结束了前政府的恶性通货膨胀,币值稳定。

此时市面使用1962年发行的第三套币。最大面值是”拾圆”。

1972年以前,西方国家普遍实行固定汇率,货币汇价稳定。

1美元=4马克=2.4 HB。

德国马克币值也很稳定,且国内通胀水平低、物价稳定,所以在国际外汇市场上,是继美元之后的第二大受欢迎货币。

德西的行李简单,就一只样式普通的小皮箱。

尽管努力与家族割裂,他还是随身带来了5000马克。

这是他名下可以随时取出来现金、不会惊动哈德里的个人积蓄。已经算是入境允许的很高额度。

以目前H 国家庭月工资三四十元来计算,他相当于有了3000元,理论上可以在这里,生活十年以上。

德西看着自己换出来的一叠钱,300张拾圆纸币。说实话,他挺有钱的。

但是,他很聪明地知道,自己不应该在这里炫耀财富。

这是一个崇尚艰苦奋斗和俭朴的革命之地。

他离开银行柜台时,立即将钱包好,藏在随身的小皮箱里。随身只拿出来两张拾圆。

箱子里只有少量个人物品,还有包糖果,是打算给孩子们的。

入境后,机场里的旅客寥寥无几。到处都是画像、照片、标语牌。

他先获赠了一本语录,并将像章别在胸前。

并且,下了火车有专人接到他,一起去武湖市找比尔。

德西能说流利的汉语,让第一位接待的陪同人员就很诧异。

到了湖武市内,另外安排的这位,叫张山。他负责接下来全程”陪伴”。

德西此时还不知道,张山为何陪伴他。

但张山一开始是带着审视的表情,来看他的。

张山,三十多岁,某革命办公室下属小组看管人员,市外语学院毕业,懂德语。

二战前,德语在很多地区受到欢迎,尤其是东欧各国。

二战后,由于纳粹的暴行,德语从很受宠爱的孩子,变成了不受欢迎的人。很多国家都排斥德语,转而学习英语或俄语。

这里的德语系设置本来就少,本市仅此一处。

如今,那大学德语系里老教授,已经被批斗得……嗯。

反正没老师讲课,也没学生再上学了。

张山原来德语成绩优秀,本来还想一直留校任教,接过他老师的教学大旗的。

但,他正因为成绩优秀,刚毕业,大学一停课,就被下放到村里劳动了。就在比尔所在教堂、最近的那个洪山村。

村里有生产队长安排,每日挑粪施肥,劳动挣工分。和他一起来村里的,还有大学生们、高中毕业生。

小组找他来,就是要他做好相关工作,好好表现。

因为那位比尔神父,革委会小组之前曾经怎么暗示他,他都不走。

现在倒好,又从德国招来了一个。

这是打算“通敌”?

*

对德西的到来,地区革委会小组内部已经炸了锅。为此开会,七嘴八舌地讨论过。

提起德国人,小组成员们对历史耳熟能详。

大名鼎鼎的Lide,可就是德国人。他就出生在如今西德的慕尼黑。

先是在德国搞革命,后来去了苏联。再之后来了民国。

说起来,他可是个祸祸。没有作战经验、纸上谈兵,把H军害得很惨。

在第五次反“围剿”中,他军事指挥失误,让战士们在武器装备不够的情况下,推行硬碰硬“阵地战”战术,导致军队惨败、损失惨重,并被迫开启长 征。

他1935年被撤销指挥权,1939年奉命返回苏联接受GC国际审查,1949年回东德,从事翻译和文字工作。之后低调得很。

如今,又一个德国人从慕尼黑来,是个洋教牧师。

罗马教廷反对新H 国,一直煽动神职人员,妄图颠 覆。

还禁止他们参加当地民众的活动。因此遭到了广大爱国教徒的愤慨抵制。

1957年本国成立”天主教爱国会”,切断与罗马教会经济与教务联系,独立自主、自办教会。

支持本国政策和遵守法律的人员,可以留下来。但现在又有新来的人员,怎么处理?

还有,帝国主义是外强中干的。

现在全世界的人民联合起来,在反对M帝。

这个德西不是M国人,应该是我们团结开展革命的对象。

对没有先例的事情,充分讨论是唯一的方法。

大家意见不一,争得面红耳赤。

“这怎么可以 ! 不是乱了套了!”

“这是帝国主义和资本主义双重来潜伏的间谍?”

“不一定是。不要先给人扣帽子。”

“我们热爱和平,曾经连对M 国战俘都宽大处理。”

“对啊,中央欢迎外国人来报导我们啊!”

“那些是记者、专家。他是,……啥来着?对,对,牧师。”

“木师 ? 给教堂专门做木工的师傅 ? 那就是个工人,有啥危险的?”

“不是那个”木”。是”牧”师。放牧的牧。就是宣传洋教的。”

“领袖说过,只要信教的人,在政治上不反对政府,信仰各种宗教都是允许的。”

“不过洪山村那里是偏僻村庄,交通也不方便,公共汽车好几天才有一趟。那老头,想通敌也通不了啊。”

“我了解过比尔的情况,他无儿无女,无亲人,五十年代初就来了。现在是六十多岁的老人了。

他在洪山村附近的教堂生活很多年了,就没离开过。之前与村里相安无事。”

“再说了。洋教堂,跟我们的和尚庙一样。在旧社会,都是被逼得走投无路的人去当和尚、混口饭吃。

外国的教士也一样。也都是穷苦人的出身,对吧。”

“这倒也是。那位牧师,应该也属于劳苦大众、革命群众。”

“要是这么说,他来我们这儿,倒是没什么奇怪的。”

“那也不对……”

目前,国内仅有少量的外国友人还在,而且是自建国前或建国后,就在的。

南边的广 交会倒是照常开,有外商来。可那些外商,是洽谈完就走的,也不在这里待着啊。

像德西这样,这种特殊的时候来这里,他的真实目的是什么?

虽然他以传教士的名义来。但是,背后实际想干什么?

听说他要申请定居、停留。要办理长期居留证。

“可是,来的这个是西德人,西德这个国家搞的是资本主义,跟M国是一派的,还没跟我们建交呢。”

“可是,东德二十年前跟我们早就建交了啊。”

“他不仅有西德、还有东德GCD的介绍信!”

“我看看。这是外国字,看不懂啊。”

“找语言学校的人过来,翻译 !”

“对了。他是传教士,传洋教的,叫什么牧师。怎么又跟我们Dang有关系?”

“他是D 员吗?”

“不是。”

“教士,算无产阶级吗?”

“他们应该算。他们没有钱,教堂也不是他们的,是临时住的。”

“他们没有土地,也没有财产。”

“不过,我们解放前,就有传教士支持D 的工作啊。”

“对啊。长 征时就有传教士帮忙。”

“可现在是什么时候 ? 现在是大革命的时候,要保持对一切不正常行为的警惕 ! ”

“上级小组已经了解情况了。他是个传教的,来看望洪山村那个比尔的。”

“可疑。我认为还是很可疑。”

“那村里不是张山在吗?让他跟着。”

对张山,上面已经交代了。

帝 国主义亡我之心不死。一定要保持警惕 !

要关注: 有没有蛛丝马迹的间谍行为;有没有破坏的意图。

要观察他的行动和对话;要看看他到底干什么。

若不是敌特分子,便罢。如果是间谍和特务,立即汇报 !

*

张山见到德西时,就先被他流利的话震惊。这外国人,在哪儿学的汉语,说得很标准。

这一下,自己的德语,显得都没有用武之地了。他们交流,大部分可以用汉语。

他哪里知道,德西会的,何止是一国的语言。

无论是做慕尼黑大学的学生,还是神学院学生,还是艾德勒克的家训。

多国语言,都是其子弟学习的第一技能。

德西还带来了一本德汉字典。生怕自己说错了话,随手翻翻。

第二,德西一再强调。我是来参加革命的。

我们德国也正在革命,我们在进行社会变革。

我们的学生在批判教师。我们反对美国、反帝国主义、反法西斯。

我们德国的青年学生,对H国的革命成就,意气风发、深受鼓舞。

我热爱GC 主义。我敬仰领袖,我是特意来看看的,还想在这里居住。

虽然我只有六个月签证,但是我想在这里长期居住、定居。

张山心想: 你说得好听。

但是,德西眼里的热情和真诚,又无法令他怀疑。

德西说,他要去找自己的教父。比尔就是他的“干爸爸”,“干爹”。

这个称呼词,德西还是问赵杏得来的。

张山只能先慢慢信了。

德西最后总结道,“我看过报道,英国、法国人还有定居在这里的。”

“你们很积极向上,我也追求进步,就是来参加你们的。你看,我能做些什么?”

张山老爱学习了。LX 说过,既然外国人也要参加我们,他们要求不搞特殊化,那就应该对他们一视同仁。

张山看着德西身上穿的衣服。是棉织的短袖T恤,牛仔长裤。

德西身材高大、体型匀称修长,一双大长腿。

这衣服并不显夸张,就是红蓝条纹的颜色,依然衬得小伙子帅气异常,再加上他这张脸,又生得五官深邃。

就是给他披块抹布,也不难看的。

他手腕上还戴了一块金属表,像银子一样亮晶晶的。

张山摇摇头。

“你要参加我们。穿这个衣服可不行。”

“这是资产阶级作风。”张山点评道,“还有,不能穿皮鞋。这皮鞋太亮了。”

德西低头,闷闷地看着自己的皮鞋。完了,着装不合格。他的箱子里,倒是有双别的鞋。

德训鞋。灰白拼色,绒面牛皮和生胶底。样式,就是下个世纪泛滥的那种旅游鞋。

他并没带几件衣服,就是打算来这里买的,和老百姓要穿得一样。

张山体贴入微地说,“村里大队供销社有卖衣服的。一套衣服,连一双解放鞋,两块钱。”

德西听了,默默地在张山后面,先摘下了手表,塞进裤兜。

*

湖武市。本来是一个富庶的鱼米之乡,有迷人的乡村风光,也是粮食产区。

但是,自从政策上让把粮食都交上去,支持大力发展工业,再按标准分配口粮。

这个产粮区的人,也没有太多”余粮”了。

在刚到达的德西看来,眼前的一切都是那么新鲜和富有诗意。

一个江南的水乡,湖泊池塘和环绕着的水乡交相辉映。

即将收割的水稻,向人们展示着金黄的稻穗,农家的水牛和自由的家畜,悠闲的慢行着,人们似乎生活在一片祥和之中。

这个村子和邻近的村庄,在很久的解放以前,就集资修建了一座教堂。比尔现在是教堂里的主事神甫。

在村民们的心目中,从有这座教堂以来,里面的神父,就一直是他们的朋友。

大概二十年前,比尔这个大鼻子、高大健壮的外国人,接替了原来的神父。

如今的比尔,已经岁数很大了。

他总是在细微处表现着他的爱心。他给他们讲上帝的爱和仁慈,教导他们要和睦相处,忘记仇恨,用宽容、友善来对待邻里。

受他的影响,很多村民都曾经去教堂,听他讲述教义。

可是,正如比尔信中所说,如今那一切都已经成为过去了。

动荡以来,村民们为了避免被扣上有通敌和四旧的帽子,已经很少有人去教堂了。

教堂里原来还有服务的教民、神职人员,都被批得要划清界限。

别处的HB 小将已经将有的小教堂,砸了个稀巴烂。

比尔所在的教堂之所以至今仍完好,大概缘于他在村民中二十年的好人缘。

不管如何宣传。

“教堂毒害老百姓。”

“我们不信外国人的 教!”

“谁再去教堂听他们说的话,就是跟政策过不去!跟 D 作对!”

“他们是帝国主义的帮凶和走狗!”

但是在村民们心目中,这个善良的,经常帮助他们的外国老人,实在不足以成为他们的敌人。

如果自家的孩子加入了HB ,对那些得到充分自由而开始飘飘然的孩子们,总有老人会敲着手里的旱烟袋,经常训诫他们。

“你们不要去欺负比尔爷爷!你听到没有?”

“斗争归斗争,革命归革命。但是不能打人,不能欺负人。知道不?”

*

比尔是经历过二战战场的随军牧师,他曾经见过太多的杀戮和残暴。

1950年他在德国时,西德进入快速的资本主义复苏,贫富差距加大,开始变得没有人情味。

他的布道付出,不再象帮助这些需要理解、懂得爱的人,那么有价值。

他虽然是教会人士。但在东德,他倾慕也认同GC D救助贫苦人理念,当时,拿着东德GC D的介绍信来的。

在湖武生活长达二十年的岁月里,他看到了最想看到的、人与人之间的平和和安宁。

被传统文化熏陶的老百姓,敬老爱幼。他们拧成一股绳,众志成城,为建设新生的祖国,无私忘我地奋斗。

村民们的淳朴和厚道,对他这个外国人的生活、发自内心的关怀,都让他深深地感动。

虽然这些年来,一些外籍神父对风雨欲来的新政治形势,有着很多的恐惧感,他们已经纷纷主动、或被政府礼貌送走,离开了这里。

但是将神学和传教事业作为一生奋斗目标的比尔,却坚持要留下来。

即使未来可能面临动荡,六十多岁的他,也已经不想再回故乡了。

在德国,他的父母已经相继过世。而他又一生未婚、没有子女,这一切都使他将这里,当作了家。

他在这里,有一个陪伴他的孩子。

也不止,他还有德西,德西也是他的孩子,现在也来了。

德西从比尔那里,总能得到最前沿的消息。比尔也把他看作是自己的亲人。

今天,坐过飞机、火车、公共汽车的德西,被张山带领,终于来到这座位于水乡的乡村教堂门前。

看着在稻田里出现的这座突兀建筑,他先恭敬地在胸前划着十字。

这是教父比尔生活了二十年的地方。

眼前出现的这一切,对他来说,象做梦一样神奇。

他先驻足,凝望着那高耸的十字架尖顶。这是此处唯一与他的故乡,有关联的象征了。

此时此刻可以想象到,祖父哈德里的愤怒,母亲莱娜和贝莉的伤心,还有从小陪伴他的杏奶奶是怎样失落。

他离开了他们。他无法不去想。

但他在心中,也会轻轻地说。

请你们,原谅我。

也许有一天,当我觉得,所有的罪,都被我赎完了。

我会回去的。

*

比尔一见到德西,就十分高兴。

这孩子终于来了!听了他的召唤。

他不想回德国,但是德西的到来,带来了他祖国亲人给予的温暖。

这么多年来,他第一次可以毫无障碍地,与人用母语、德语交流。

当然,德西来到此地,未来也不会太频繁说德语,都改成汉语了。

张山送到人以后,先离开了。他还要参加生产队的劳动。

不过告别的时候,他告诉德西说,他明天还会过来,带德西熟悉村子里的环境。

德西在一间小卧室放好行李后,比尔领着他先参观教堂。

这是一座典型的乡村教堂,由当时的教会筹资、众多教民建造于本世纪三四十年代,至今有四十多年的历史了,中间被持续修缮。

外观上看起来是纯木的,里面部分材料是土砖,墙面刷了洋灰,冬暖夏凉。

一块巨型圆木剖成了两半,做成了十字架的外观尖顶。

从外面看起来,教堂只有一般的民居院落大小,但是德西进去一看,因为高顶空旷的视觉作用,才发现内部真的是大有乾坤。

一进入便是教民做弥撒的大礼拜堂。

和德国城市里富丽堂皇、五彩缤纷的风格不同,这里清爽简洁、白色、充满自然的明亮光线。

也没有太多用来装饰的版画、油画或塑像。

穿过礼拜堂再往后院走,是一座副楼。坡屋顶的两层小楼。

楼上是神父等人员居所,有四间小房间。楼下是厨房、浴室、柴房、生活设施用的。

大礼拜堂宽阔的祭台上,井井有条地摆放着桌椅和祭品,台下整整齐齐地排列着木制的长条椅。室内干干净净,木椅都擦得放光。

德西可以想象,在当初教堂里一定是坐满了。都是来听比尔讲经布道的农家人。

他们和幽默的比尔聊天,和好久难得相聚一回的亲朋好友,一起坐坐、话话家常。

墙上大幅的圣母像,依然在温柔神秘地微笑着,但德西从空荡荡的大厅里,早已感受到了那种寂寞和冷清的气息。

原本应该摆放在圣坛上的蜡烛、耶稣受难像都不见了踪影。

“比尔,还有人来这里吗?”他忍不住问。

比尔温厚地笑笑。

“不来了。我有时侯出去问候他们,有的小孩子还赶我。”

比尔的语气里有种无可奈何,但是好脾气的他,却没有任何责怪那些孩子的意思。

这时,从祭台旁的后门走进来一个女孩,一只手里拿着一把扫帚,另一只手里提着一只小木桶、把手上挂着抹布。

她穿着白色波点的短袖,袖子挽起露出嫩藕一样的小胳膊。

脚下是一双黑色的凉鞋,蓝色长裤的裤脚也挽起,两截玉似的秀气小腿,在宽阔的裤腿中晃荡。

她一抬头见到比尔,立刻笑着招呼:“比尔叔叔,这么早!”

看到德西一脸的惊奇,比尔忙开始介绍。

“德西,这是小可,这可是教堂里负责我们生活起居的,一位重要人物!”

德西知道她是谁,比尔之前的信里,提到过这个女孩。

小可是个孤儿。以前在湖武的农村,重男轻女的思想特别严重。

小可的家人就是不想抚养这个女孩,在她出生后不久,将她放到一只小木盆里,顺着河流漂流而下。

有好心人捡了她,可发现是女孩,也不肯养,就送到教堂来。

那时侯,教堂还有很多的信徒,在比尔的倡导下,大家经常送吃穿用度过来,小可就这么活了下来。

比尔学了二十多年的汉语,于是便一边教她说话写字,一边教德文。

小可也想过去学校念书。可这会儿,学校老师又不教书了。

小可机灵活泼的天性,在这种自学的氛围中,倒是很适合。教堂里也有些书,来自前任神父、教会、和比尔的珍藏。

所以,小可虽然没有去上过学,可是问起什么文化和典故来,她都知道,有些德国的事儿,这些年,她也听比尔讲过。

地杰人灵。水乡的姑娘,似乎真的被青山绿水的灵气所滋养。

小可有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

皮肤又细又滑,脸型很小巧,配上小鼻子小嘴,有一种说不出的秀气和机灵。

见到德西,她没有一丝慌张和羞涩,反而语气极快地说出来。

“你是德西吧?我早听比尔叔叔说起你了!”

德西反而有点内敛和不好意思,但是他还是恪守德国交友的习惯,伸出手来。

“小可,很高兴认识你。”

“我知道,”小可扁扁嘴,用德语重复了一遍他的话。

“Desi,Schön Sie kennenzulernen.”

然后笑道。

“你们每个人见面,都是先这么客套的!”

她像是觉得自己手脏,在裤子侧边揩了揩,才上前握了握德西的小半只手掌。

“Hallo, mein Freund.”

(你好,我的朋友。)

那略带点凉意的触感,轻轻地碰过来,指尖细腻得,德西感觉手指像被丝绸拂过。

德西收回手。蓝眸里闪过毫不掩饰的惊讶,还有莫名的亲近。

他很欣喜地发现,这个姑娘会讲德语。

看看在一旁微笑颔首的比尔,他也知道怎么回事了。比尔教的。

这个调皮活泼的姑娘,令清冷的教堂突然变得有生气了。德西为这种变化,心弦微微一动。

德西浑身上下,都带着仿若天外来客的一种新奇。

但有了比尔之前的细碎念叨和介绍,小可一直觉得,这是在很远的国度活着的、一个大哥哥。

今天,他来了。

“好了,我要去干活了!”

小可说着提起木桶,又回头对依旧站着的德西,做了个可爱的鬼脸。

“嗨,远来的客人,你先好好休息吧。一会儿,给你做我最拿手的菜。”

比尔一听就乐了,“好啊,好啊!”

他又转身对德西神秘兮兮地说,“她做的菜,可好吃了呢!”

*

从飞机到火车,再到公共汽车。

长途飞行十几个小时到香港,再入境陌生的大陆国度。

这时候的飞机座椅,可并不舒服。

漂洋过海到此时,已经三十多个小时未眠,还有时差。

德西精神再好,也禁不住从慕尼黑到这里、一路跋涉的旅途疲惫。

他再次进到卧室里,什么都没看。

木门闩是朽坏的,插不上。索性就不锁门。

在一张铺着洁净床单的床边。他脱掉鞋子,一倒头便沉沉睡去。

众人便让他先休息。等到快傍晚了,比尔才过来敲门,叫他吃饭。

德西醒来,疲惫缓和了一些。

他先换下了那双皮鞋,穿上那双德训鞋。将皮鞋用一张大纸包好,放在床底墙缝边,以后,先不穿了。

就餐的房间,是一个半间卧室大小的地方。

门外地面的青砖缝里,就是一些野生的花花草草,虽杂、却不乱。还种着两棵大芭蕉。

屋内一张宽大的木桌,铺着整洁的浅色桌布。之前,这餐桌上可以坐八个人。

虽然隔壁就是厨房,但丝毫闻不见油烟味,桌上布置着好看的几道小菜和碗碟,比尔在一旁憨厚的笑着。

这一切都让德西快产生错觉了:多象德国乡村别墅的生活啊!

这小小一角,也像艾兰德城堡附近的农庄、村民家。

小可早就准备好了一切,指挥着德西坐在一处摆放了刀叉的位置。

“你坐这儿。”

“来,比尔叔叔,总是坐这里的。”

小可俨然是一个管家。

除了比尔和小可,还有一个李婆婆,可是年纪大了白发苍苍身子佝偻,也不怎么说话,见到德西这个初来乍到的,自然是表情生疏。

她无儿无女,六十多岁。跟着比尔有些年头了,现在就在教堂里打杂、烧水做饭、种菜喂鸡。

另外还有一个七、八岁的男孩子,穿着一身不太干净的衣服。腿有些跛。听比尔介绍说,他叫宁宁,父母亲人都过世了。

宁宁的爸爸以前是教徒,去世后,就让他来教堂帮忙、也跟比尔一起生活。

小可这个女孩,看起来有洁癖,把什么都弄得干干净净的。

但对这个脏兮兮的宁宁,却并不嫌弃。

她一个劲地招呼大家落座。宁宁和李婆婆都不愿意上桌,端了碗,坐在院外门槛旁的青石条凳上吃。

上桌的只有他们三人。

德西看着眼前花花绿绿的一片菜肴,水煮豇豆、蒸茄子、丝瓜汤、还有一盘红菜、苋菜。看起来很丰富嘛。

他有些不解地问比尔。

“你不是说这里食物不够,怎么会有这么多吃的东西?”

十年前。1959-1961年大 跃进、三年 困难时期。那会儿就闹过饥荒,好多人都饿死了。

现在,还能缺了粮?

比尔在那三年里,可也没少遭罪。不过他当时带着十岁的小可,熬过来了。

武湖这里比起那些资源短缺的穷乡僻壤,还算有些野物野食吃,不会饿死人。

那段往事,以后再慢慢讲给德西听。

小可先回答德西现在的问题。

“因为我们自己种东西吃。”

教堂后院有块小菜地,种了些丝瓜茄子豇豆黄瓜西红柿,还有红薯、土豆,花生。

面积不算大,李婆婆是种菜主力,蔬菜算是自给自足。

不过大米不多。现在这会儿,就算自己种,教堂里这几个人的口粮,也充足不到哪儿去。

这几个月以来,他们面临很大的、食物不足的问题。

比尔忙介绍。最早的教堂和村 委会,一直有协议。

教堂的经济是自力更生,没有政府拨款,都是自己想办法生存的。

几个村子里在很早以前建教堂时,就拨了一块土地给教会,或者是教会当时购买的土地。

虽然之后政权更替,但使用权基本沿袭了下来。

他们会种植一些蔬菜和作物,加上周围教民的周济,生活还能过得去。

但现在的形势下,很艰难。

小可在一旁补充。

“今天你是第一次来,我给你做了最丰盛的一顿,明天呀,我们就要吃稀饭了。”

德西默默地想了想。看着面前的刀叉。他没有拿起来,而是相中了旁边一双黑乎乎的木筷子。

入乡随俗,餐具要变。他跟杏奶奶学过怎么用筷子。早就知道这小木棍是什么了。

小可欣喜地看着他的动作,黑眼珠亮晶晶地。

“你会用?”

德西启唇,对着她有点儿得意地笑,拿起来要夹点什么,却又先放下筷子,拎起盘子里的一只螃蟹。

德国人不吃螃蟹,境内水域中,却的确有中华绒螯蟹‌,即大闸蟹。

此物原产于中国,德国恰恰是通过、去过庆国的商船压舱水,偶然引入的 ! 并且在易北河等流域,形成了稳定种群。‌‌

德西本想入乡随俗,决定比尔吃什么,他就跟着吃什么。

可这样小的蟹他是第一次见到,看着可怜兮兮的样子,吃它都有些不忍心。

小可看到了他的表情,忍不住说:“那是宁宁上午去河边逮的。”

她似乎有些歉意,“实在做不出太多的东西来。”

比尔宽厚地笑笑,“没关系的,小可。”

又转身对德西笑笑,“怎么了?吃不惯这里的饭,还是你贵族的生活习惯,又开始了?”

听着比尔善意的提醒和嘲笑。德西心里想,到了这里,我哪里还想当什么贵族!

其实比尔完全是在取笑他的。

比尔离开时,战后的西德百废待兴,尤其是建筑重建。

废墟中清理的一砖一瓦,都是西德人和东欧难民、劳工共同劳动。

当时,艾徳勒克家族产业创伤颇深,德西父亲马丁,也日以继夜地带领建筑工人,奋战在一线。

哪有什么贵族不贵族?

全都是被打趴下的德国人。

比尔做为德西的教父,当然曾经去过艾兰德城堡,知道他祖宗三四百年来的底蕴罢了。

德西成年后自律自省,给比尔写信,也从不提及和炫耀,家族如何又再崛起。

战后这一代西德年轻人,内敛低调得很,生活中一切,以实用主义为主,都反对奢侈浪费。

德西实在不会啃螃蟹,下不了嘴,不知道该咬哪儿,放下了它。

用黑陶勺子舀了一勺白色的蔬菜,尝了尝,味道清甜,“这是什么东西?”

比尔用德语告诉他,“是茭白。”

生长在芦苇丛中的这种菜,在湖泊和池塘边本是自由自在地长着,但在这个年头,早已经失去了生存的机会。

那些粮食总不够吃、饥饿的村民,在土地中无法找到吃的,就把目光放到水里。

小鱼、小螃蟹、菱角,在水面上已难寻踪迹。

这时候,有人开始游水到芦苇丛中,冒着被毒蚊子叮、被水蛇咬的危险去采茭白。今天吃的茭白,就是小可去采回来的。

这些,初来乍到的德西是不知道的。他觉得这清香淡雅的白色东西,吃到嘴里,清爽甘甜,回味无穷。

那个叫宁宁的孩子,从餐厅外双目发光地盯着德西,因为已经快把一碗蒸茭白吃完了,他想吃饭。

主食是米饭,但比尔和小可的碗里也没有多少。这时,德西这才发现小可有着一种极不正常的瘦弱。

即使她一双黑眸灵动活泼,依然掩不去身体底子上的柔弱和虚浮,细白的脸庞皮肤有些发青。

小可看到了宁宁饥饿的眼神,就一把拿过他的碗来,从自己碗里面,给他拨了一大坨饭。

“给你,吃吧。”

德西突然意识到,这是真实的生活现状。

自己身边的饭桌上,人们在为食物相让。在他的成长史里,从来没有过这样的事。

虽然他不是一个娇纵的贵族子弟,但是在家里的生活,显然是应有尽有,没太匮乏过。

在战后,柏林、德累斯顿很多城市被轰成废墟、城里的人别说吃东西,都几乎找不到一口干净的水喝。

可在那样的童年困难时期,他都能够吃到、森林里的烤鹿肉,地里至少还能挖出足够吃的土豆。

二十多岁的他,从来没有为食物发过愁。

他很难想象自己,如果饿得象小可一样,会不会把食物分给周围的朋友。他第一次在内心里,产生了、自己是否具备这种品德的怀疑。

“宁宁,”德西叫着那小男孩,“你还想吃什么,我给你。”

宁宁睁着一双大眼睛,对他已经算标准的话,很不来电。

小可”噗嗤”一声笑了,说。

“你自己吃吧。我们是很讲待客的。宁宁才不跟你争吃的呢?是吧?”

可是她一朝宁宁看过去,就发现那孩子的目光里,是那么饥饿和渴望。

刚才宁宁是没有听懂德西说什么,现在听懂了,他好饿啊!

比尔忙岔开话题。

“小可,我们还有盐吗?”

“没有了。”

小可的沉默让德西才想起,菜里好象没有放盐。

小可的面前有一个小瓷碟,装着黑乎乎的菜丝。

好几天了,教堂里没有钱买盐,都是就着以前坛子里腌的咸菜丝、酸豆角,下饭的。

德西感到了压抑的一种空气,在众人面前散开。

比尔给他讲起了这一两年来的情况。

原本教堂的所有活动,跟村子里的人们是密切相关的。

但此时萧条的状况下,已经很少再有人来。

教堂轻易不来人,一旦有人来,反而却意味着危险。

来的都是些气势汹汹的小伙子。

这些胳膊上戴着红布条的年轻人,给教堂带来了混乱。

他们在教堂的礼拜堂走来走去,对着圣像指指点点,大声吵嚷还哄堂大笑。

比尔虽然对他们的一切不礼貌,难过到了极点,却依然用他的极度宽容,来对待任何嘲讽。甚至有时,已经升级到谩骂。

附近每个村子都迫于压力,收回了曾经划给教堂的田,现在的日子更艰难了。

去年的收成不好,村民分到的粮食不多。那些之前同情他们的庄稼人,渐渐也开始有了针对。

“他们不干活、不劳动,为什么要吃我们种的东西?”

“他们不参加革命,就是反动派,要打倒。”

在村民大会上,有些人愤怒地指责,村里依然允许教堂存在。

比尔的布道工作停顿了,因为再也没有人来。哪怕只是来教堂附近,与他说说话的人,也没了。

德西想说点什么,帮助比尔恢复信心,但是比尔描述现实的残酷,让他能感受到、什么叫无可奈何。

“在这里,当所有人全都排斥一件事的时候,这件事,肯定就是不对的。”

小可在一旁补充,“这叫”众口铄金,积毁销骨”。”

当然,这个瘦弱女孩,也用她的坚强,帮比尔抵挡着言语恐吓。

可来势汹汹的人,早已不止一次地警告过她、离开教堂。

但教堂在她的心中,早已生了根。她也不走。

*

听到说,如今堂里已经连咸菜都吃完了,德西平生第一次感受到短缺的滋味。

这里并不象他以前想象的那样,只是存在什么精神匮乏,而是人们同时也在承受着,物质缺乏的痛苦。

在德西至今的一生经历中,这无疑是巨大的考验。

比尔那里是没有钱的。罗马教会势力几年前就早已已经撤离,没有拨款、也不给他圣俸了,他没有收入来源。

如今堂里需要的一切,都符合那句口号: 自力更生,艰苦奋斗。

比尔管理了这里多年,之前一旦有些许收入,就用于给村民们排忧解难。

教民的孩子出生、去世、举办葬礼等等,总得要些花费。还会去救济更穷的人。甚至去读书识字的铅笔本子,教堂都给过。

如今自力更生很难,比尔和小可这样教堂里的人,不是村民,没有被分配生产土地,不能参加生产队劳动挣工分,是没有收入的。

他们之前的生活来源,有一些是靠信徒资助。

德西也知道教堂在这里,越来越不受欢迎,所以没有人再资助他们。

比尔不肯走,就是不愿意失去这里。

而这几年开始,仅有的信徒被破几旧,被认定为走某派,被批斗。……

他知道,一百多公里外的另一所乡村教堂,那里的外国神父很早就被召回国了,剩下的是本土的。

不久以后,那里一夜之间毁于大火。

烧得很干净,里面的祭坛、圣物、书籍、画像、一切存在的痕迹全消失了。

比尔不想失去这座、他奉献过几十年的容身之地。德西能来,他很高兴。

这是上帝给他的考验,也是给德西的考验。至少这里现在有两个德国人,能护住这里了。

他经历过那么恶劣的战争环境,可以说世界上不会再发生,比那战场枪炮轰击、轰炸机肆虐的屠杀,更恶劣的事件了。

这里的老百姓很纯朴、善良,他们爱好和平。

他寄希望于,面对这样的动荡,只是一时的。

自己能再坚持坚持,也许哪天就过去了,村民们就没有这么大敌意,又都纷纷回来了。

*

暂无评论

发送评论 编辑评论


				
|´・ω・)ノ
ヾ(≧∇≦*)ゝ
(☆ω☆)
(╯‵□′)╯︵┴─┴
 ̄﹃ ̄
(/ω\)
∠( ᐛ 」∠)_
(๑•̀ㅁ•́ฅ)
→_→
୧(๑•̀⌄•́๑)૭
٩(ˊᗜˋ*)و
(ノ°ο°)ノ
(´இ皿இ`)
⌇●﹏●⌇
(ฅ´ω`ฅ)
(╯°A°)╯︵○○○
φ( ̄∇ ̄o)
ヾ(´・ ・`。)ノ"
( ง ᵒ̌皿ᵒ̌)ง⁼³₌₃
(ó﹏ò。)
Σ(っ °Д °;)っ
( ,,´・ω・)ノ"(´っω・`。)
╮(╯▽╰)╭
o(*////▽////*)q
>﹏<
( ๑´•ω•) "(ㆆᴗㆆ)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Source: github.com/k4yt3x/flowerhd
颜文字
Emoji
小恐龙
花!
上一篇
下一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