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饭后,小可收拾碗筷。德西上前就帮忙。
小可注意到他特别勤快。却不知道,德西在家里,是从来不干这些活的。算是饭来张口、衣来伸手。
虽然德西想和普通人过得一样。
但他成年后,家族又再崛起。需要给那些仆人提供工作机会,必须雇佣他们。
连贝莉·伊斯曼长大后,无论在家做小姐、还是嫁给德西做太太,都是十指不沾阳春水,有仆人服务的。
而德西只有在大学、学院做学生的时候,才能真正成为大众的一员。
来到这里开启新生活,就代表着与过去资产阶级的一切作风决裂。凡事自理,不用女仆。
并且德国已开始使用洗碗机、洗衣机等家用电器。像洗碗这样的活儿,城堡女仆也会交给机器。
这里连电都没有,就别提用电器了。
对这刚接手的活儿,德西干得并不利索,有点儿慢。
小可也不急。静静地看他手势笨拙地、在水盆里一只只洗着,摞到一起。
她便在旁边拿着葫芦水瓢,把碗用干净的井水,再都冲洗一遍。
一注脏水不小心溅到德西的鞋子上。那种灰白拼色的反绒皮,很显整洁。水渍一落,德西抖都抖不干。
“哎呀!”
小可看着上面的水印,下意识地想用抹布去擦,又停住了。
“好像擦不掉。”
这鞋子虽然和绿色的解放鞋一样、穿孔系带,但一个是皮质,一个是布料。样式当然洋气时尚。
这是西德军队委托Adidas和Puma等品牌生产,专为士兵训练设计的。有加固鞋头缝线和锯齿防滑底,耐用性很强。
自从推出就受到青年学生欢迎,迅速地改成民用。
不仅轻便,鞋垫为猪皮贴PU棉,很舒适。德西带它来,是打算先穿个十年八年的。
没想到昨天被张山,先打击了他着装不合格。
德西顺着她的目光去看。再看看比尔脚上穿的,是一双显旧的皮鞋,也是从德国带来的,已经二十年了。
他想起张山说的,一路上看到过的人们穿着,便问。
“那种解放鞋,哪里有卖?”
“供销社。”
德西想到,若是比尔也换成穿这种鞋的一幕,那样子定然好笑。
“那我去买这种鞋。”
他嘴角扬起,笑了笑。小可抿着嘴,静静看着他。
德西本来就好看,笑起来更有一种,村民里很少见的儒雅。
之后德西进到卧室,打开小皮箱。
这只箱子不大,装了《圣经》、十字架,几本书,几支凌美钢笔,笔记本。
几件用来换洗的内穿衣服,贴身穿的内裤袜子。还有一大包糖果。
他本来是打算给这里很多孩子们的。见到一个,就给一个。
在西德,一个乡村牧师进入新牧区,通过赠送糖果,可以让大家尽快认识他。
可是没有想到,堂里的自己人,都困难到如此地步,是他首先要去帮助的人。
糖果也不多。但这几位都缺吃少喝有些日子了。当他拿出来时,所有人眼睛都放光,包括六十多岁的比尔。
袋子里好几种。
西德哈瑞宝金熊软糖风靡欧洲,是国民糖。瑞特斯波德的方形巧克力。卡芬妮家的,加了蜂蜜和桑葚的黑色糖。
每个人都分了五颗,就只剩四分之一了。比尔让哈德里留一点儿。
要是一下子全都吃完了,这里,可没有这样的糖卖。
德西自己没有吃。
他看着连李婆婆含着糖的那双眼睛,都幸福地眯了起来,用带口音的汉语对他说。
“吓吓(谢谢)你了哦。”
德西微微一笑。不客气。赠人玫瑰,手有余香。
小可一小口一小口地咬着方巧克力,太好吃了。她望着德西的眼睛里长满了星星。被甜得笑眯眯的。
德西见了她可爱的表情,实在忍不住,手心里捏着的那块,本来想自己吃的。也给了她。
小可甜甜一笑。
“德西。德西。你真好。”
德西的心里涌起一种异样。他小小的给予,换来了少女这样真心的笑容。
天真无邪,又有点儿莫名的依赖。德西心里咂摸着那种感觉。
从未有过。
被需要地,如此迫切又真实。而他来,就是想尽可能地付出、给予的。
小可也不忘了叮嘱宁宁。
“我们今天吃了外国糖。不要出去跟人乱说哦。”
宁宁嘴里含着糖,享受地咂摸着。点头答应了。
他们的处境不妙,各种行事都要小心。
吃着糖,再一边聊着了解情况,就快傍晚了。
有糖吃,晚饭就没那么不饿,就先不吃了,省一顿。
明天做饭还是缺盐。小可只能去附近的村子里看看,能不能向村民要一点盐。
附近方圆有三四个村子,她要去距离最近的那个。
德西便说。
“我跟你一起去吧。”
他刚来,要多熟悉环境。小可很高兴地答应了。
*
两人走在乡村小道上。头顶有一轮清澈皎洁的明月。
德西刚到这个梦想之地,看着这一轮月,心里依然觉得有些,不真实。
他竟然真的在这片土地上了。放下了自出生以来,就被期望和赋予的那些家族责任。
那些庞大的产业运营,都与他无关了。
祖父从青年奋斗到暮年。却像一个被捆绑在物欲之中的困局一般。也困住了艾徳勒克家。
他们必须要维持上流社会的交际、担负政治责任和使命。
包括在不理智的领袖号召之下,参与侵略性和屠杀的战争。
每个身在其中的子弟,都要遵循固有的规则和传统。一切都是为了家族兴盛和壮大。
可是,那延续了三百多年的祖训。终有一天,困不住这个孙子。
他跳出来看。从未像如今这样清醒、自由自在。有一种身处异国他乡明月之下的,两袖清风。
他只想拥有上帝赋予他的,最简简单单的一切。
不过显然,他放下了那一方,现在有另一方的责任,需要他挑起来了。他要在这里开启新的生活。
夏秋之际的农田依旧蛙声不断,沿路有一排葱葱翠翠的大树,田埂间流水哗哗的清脆声音,加上凉爽的微风。
自然界的美好,有时经常会让人忘记、现实中正在发生的一切。
他看着前面的小可,轻盈得像一个精灵,在田里步伐欢快。身侧田里的稻穗随风摇摆。发出柔美抚慰般的”沙沙”声。
有身材高大又相对”魁梧”的德西陪着,拎着一盏小煤油灯的小可,一点也不怕夜黑风高了,一路上总是说个不停。
这个女孩的好奇心、求知欲相当地强。
“听比尔叔叔说,你们家是贵族?”
“嗯。不是。只是,……有点钱。”
“那是住在、我看的圣经上的城堡里吗?你们那里,有很多城堡吗?”
她指的是简易的圣经绘画本,还有教堂。
“是的,有好多呢。”
“要是你生活在这里,现在你就惨了。肯定有好多人去你们家里抄家。”
“抄家?”德西不明白。
“就是好多人进去抢你们家里的东西,然后把你们家里人赶出来。”
“哦,”德西明白了。
“我知道,有的。在德国,也有人抄我们的家。”
他补充道。“也被抄过。”
他指的是工人的罢工运动、停产。
气势壮大的工会要求谈判,让他祖父和叔叔们焦头烂额。
还有,最近两年来都未停止的反资本主义运动。
有两家百货公司,都有艾徳勒克家的股份,被愤怒的运动者纵火烧掉了。
祖父生气得不行,但又十分无奈。
小可”咯咯”笑了,以为德西在逗她。
“怎么可能!你们也闹革命吗?”
“我们也有的。”
小可压低了声音道。
“你在这里,可不能说你家里是”贵族”,或者有钱。这里,现在地主、有钱人,都在被批斗。”
“你是跟我们一样的穷苦人。懂吗?”
“是的。我也很穷。”
德西微微笑着点头。
“你们这里,怎么批斗?”
批斗,和西德的批判,德语表述是一个词。
德西早经历过,学生组织将有纳粹党员身份的教授拉出来,质疑他的权威,猛烈抨击。在他心中,这是一个意思。
“批斗啊,我见过他们让人脖子上挂着牌子,在村里游街。”
“还有,在他们家门口贴大字报,用漆刷上大字。写上什么反革命啦,走狗啦,打倒他啦。反正都是骂人的话。”
“被批斗的人,都耷拉着脑袋,要对大家认错。反正要公开承认错误。”
德西脑海里想着那一幕,目前还没有概念。
小可又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说悄悄话。
“我告诉你,村里有个爷爷家,以前是大地主。红兵们去了,把他们家所有东西都拿光了。连板凳都搬走了。
那个爷爷藏在相框里的100元钱,都不见了。”
“你怎么知道的?”
“那个爷爷是教民。他跟比尔叔叔说的。”
德西想了想。知道了。
他皮箱里的钱,要找地方放好。
小可叮嘱道。
“反正,你也是穷苦人。知道吗?跟我们一样,什么都没有。”
“嗯。”
德西越来越觉得,小可虽然是个小姑娘,但却俨然是个总想保护别人的人,有着与实际年龄不符的成熟。
正说着,就从田野走进了村子。家家户户都点起了、很微弱的灯光。
刚一进村,从路边的树丛里蹦出来两个身影。
借着月光,德西看清那是两个年轻的小伙子。他们走近了小可。
德西看到他们的目光里,有不友善和敌意。
小可叫着。“庆和哥,庆林哥 !”
“野丫头,你不老实地陪你的洋腿子,呆在那个盒子里,到这里来干什么?!”
一个高个的男孩逼近小可。
“我警告你!要是你今天又是来跟我奶奶借盐的,我打得你满地找牙!”
矮个的男孩似乎温和一些。
“哥,算了!她好久没来了……”
小可的伶牙俐齿,也毫不示弱。
“借你们的盐,我们以后会还的!你就这么看着我们饿死?”
“哼!你们饿死,关我什么事!”
高个男孩轻蔑地瞟了一眼德西。
“你这种破鞋,就是喜欢和洋鬼子搞在一起!真贱!”
“你说什么?!”
小可捋起袖子,大有要大打出手之势。
德西在一边急忙喊,“别这样!别这样!”
那高个男孩听着德西还算标准的汉语,冷冷地说。
“走着瞧吧,你们的教堂,总有一天也会被烧了!还有你们这些洋鬼子,赶紧滚回去!”
他盯着小可又狠狠地说。
“野丫头。你就跟他们混吧,非要做帝国主义的走狗。总有一天,你也会不得好死!”
“你才不得好死呢!”
小可狠狠地回骂。可是对方早已消失在夜幕中了。
“他们是谁?为什么那么恨你?”
德西不免担心地问。
他懂汉语。但是一些俚语、俗语,他就理解不了了。
还不太懂“破鞋”、“不得好死”的具体含义。
破了的鞋子。
“不得”就是禁止的意思。不得骂人,不得打人。
不得好死。就是禁止”好好死”?
他理解的可能不对。这些,都需要小可仔细翻译一下。
小可显然是动了气,蹲下在一边抽抽搭搭地哭。
她本来就瘦弱,小小的身子看上去,在德西眼里,成了小小的一坨。
保护弱小简直是德西内心的本能。更何况这姑娘,刚才跟他聊得那么开心。
德西低头弯腰,比划着伸开胳膊,想拥抱她,但又不知道怎么碰触她才好,只好低下头,柔声安慰她。
“别哭,别哭,他们都是坏人。”
“不是的,他们不是坏人。”
德西不由得一愣。
小可抽噎着,“他们叫庆和,庆林……以前,还,还都是我的好朋友呢。”
*
小可自小在教堂里长大,被比尔和村民收养、帮助抚养。附近村子里的孩子都知道她是孤儿。
有些品行恶劣的小混蛋,会专程过去欺负她。
小可虽然是性格坚强不服输的,可是毕竟是个女孩子,打架常常输。
刚才的那两兄弟的奶奶,是信主的。对小可特别疼爱,经常带着孙子去教堂听讲经,过年过节时,还拿红糖、年糕给她吃过。
两个小孙子,也就渐渐跟小可熟悉了。
小时候,他们基本上都是护着小可长大的。见到欺负她的人,就把对方痛揍一顿。
有两个护着的,就没人来欺负她了。
可是,这几年革命运动开始了。两个青年毫不犹豫地响应号召,加入了红兵。
在革命的过程中,两个人对洋教堂、资本主义、帝国主义以及四旧等等的毒害,有了更深刻的共识。
他们不止一次地对小可进行宣传教育,要她脱离教堂的生活,加入革命的队伍。
可是小可对信仰的感情和生活上的依赖,使她说什么,也不离开比尔。
革命的道路上,小同志们发生了分歧,在生活上也开始分道扬镳。
小可和弟弟庆林的友谊,尚有一丝存在。但是觉悟更高的哥哥庆和,开始对小可不屑一顾,一见面就恶语相向。
在小可的心里,她成不成为红兵有什么关系。
在教堂里生活,她可以学到很多知识,可以熟知天文,地理,科学,语言,这一切,即使是学校都无法教给她的。
教堂不仅是收养她的地方,还给了她一生的希望。
并且,现在学校已经不上课了,根本不教知识,而是忙着贴大字报和标语,喊口号。
听说,里面的老师,有的都被关起来了,进了养牛的牛棚。她在教堂里,还有书看,比尔还教她呢。
在小可眼里,她没有那样的进步性。觉得红兵的活动,多多少少有些无聊,没意思。
而庆和两兄弟,对小可积极向上和崇尚知识的思维,也越来越难以忍受。
这时候”读书无用论下”的孩子,最乐意做的,也就是打倒老师,打倒学校。
庆和是一个积极的革命小兵,多次受到上层红兵组织的夸奖,他的心里因为自己的强烈积极意识,很有些飘飘然。
在和封建势力、帝国主义做斗争的过程中,他竟然在家中成了思想的重心。
父母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对他的管束越来越没有力度,也就由着他胡闹。
这一切使他越来越刁蛮和目中无人,也禁止他的奶奶去教堂礼拜。奶奶只能无奈地由着他。
这只是其中一件小事,他最大的愿望已经发展到: 他庆和,要成为一个光荣的革命小将。
*
德西还不太懂这里现在的形势。他依然以为,这和西德的运动情况是一样的。
人们在打破专制传统,让生活和秩序变得更好。
他暂时无法评价什么。跟小可坐在附近的大石头上,先继续听完小可的诉说和介绍。
德西了解到,附近好几个村庄,有的村子,已经来下了最后通牒。
村民认为,这座方圆百里仅存教堂的命运,必须得有一个结果。
前些天,就来了两位干部模样的中年人。他们和比尔在小祷告室谈了很久。
小可凑上去偷偷听了半天。
德西问。
“那你听到了什么?”
“他们说,这里不准再有教堂,让我们三天之内搬走。”
小可的眼睛里充满了迷茫。
“你知道吗?其中有个叫旺叔的,他就是庆林的爸爸,小时侯,我去他们家,他们都对我很好。”
“可是,他连我都提到了,他要比尔叔叔带着我,一起”滚”……”
小可的眼睛里又泪汪汪的,她强忍着不让泪流下来。
德西沉默不语。他想起比尔在承受的压力。这样被驱赶,比尔今天还能笑得出来。
那三天的期限,当然没有施行。但是对方,肯定还会再来的。
德西先思索着。
“德西,我可不可以不结婚?”
小可突然看着他,问。
德西看着她晶莹的眼睛,想了想。
“小可,那是你的自由,如果你不想。”
似乎获得了某种支持,小可的语气很平静。
“德西,你知道吗?我就是不想结婚。”
“哦,为什么?”德西想,即使是在德国,这样的思想也算前卫了。
小可斩钉截铁地道。
“我爱上帝。”
德西哑然失笑。这种想法属于中世纪欧洲的修女。现在这样想的修女,在西方也不多了。
“哦,小可,你简直太可爱了!”
德西不由得由衷感叹。他把这个比自己小几岁的姑娘,当孩子。
小可红了脸。
“别笑话我。我是说真的。”
“哦?”德西目光凝出了认真。
“为什么?因为你想跟上帝结婚?”
小可的脸更红了,黑暗里看不清,但油灯光下,眼睛里跃动着火光。
“德西,你知道吗?我长这么大,只从上帝那里得到过爱。”
“是上帝派比尔叔叔来救了我,又是上帝让我明白,所有的世间道理。”
“他告诉我,有天堂,在那里一切罪恶,都会消失;他让我学会爱他,爱别人,爱一切……”
德西能理解小可所说的。对一个在教堂长大,始终接受宗教文化的孤儿来说,对上帝有这样的感情,并不奇怪。
只是像她这样深厚笃信的,的确不多。在德西眼里,小可就是个有些天真幼稚的小女孩。
“旺叔以前就想让我嫁给庆林。”
小可的眼神里突然闪过一丝忧郁。“可是,我不想。因为我不爱他,因为他不爱上帝。”
德西想起那两个男孩,其中一个就叫庆林。
他们对小可那么凶,哪一个看起来,都不象是对小可好的。
“那他……,爱你吗?”
德西试探着问。
小可微微地笑了,“他才不会呢!他现在也一见面就骂我。”
她做了个鬼脸。
“我这么凶,也没有人喜欢我啦!我是嫁不出去的。”
德西也被她逗笑了,嘴角轻扬。脑海里突然想起祖父哈德里,跟他讲过的话。
*
那是一个黄昏,在庭园里的大树下,祖父和他象往常一样聊天。
偶尔提起了远东,不知怎的说起了女人。
哈德里告诉他,在清朝,女子的地位很低。
如果不是处女,是很难嫁出去的。
一个男子可以娶大大小小很多个女子。只有最初的那一个,才算是“真正的”妻子。
即使是真正的妻子,如果她不够温柔顺从,也很难获得丈夫欢心。
男女的地位是很不平等的,所以婚姻中,丈夫往往占据控制权。
现在,当然已经和西德一样,是一夫一妻制度。
不再是遵从父母的包办婚姻。男女之间,恋爱自由。
但小可显然受了西方和宗教的纯粹教育,在她意识里,有太多的自由思想和平等意识。
她的存在无疑是与众不同的,而这种与众不同,让德西对她未来的命运,有了一丝担忧。
如今,让小可更难堪的是,现在村民们经常会回避她。
见到德西认真地问。
“那个……”破鞋”,是什么意思? 破了的鞋子吗?”
呃。这。
小可很尴尬地解释了,这个词的意思。
她现在满二十岁,是个大姑娘了,已到婚龄。但这种情况下,没有人来正常说亲。
之前,有风言风语的传来,说她和那个外国老头比尔如何如何。
比如,说她是比尔的小媳妇、童养媳,有见不得光的、偷偷摸摸的关系,等等。
都是些不好的话。有时就会当着她的面说。
当然,曾经一派天真的小可,对这一切毫不在意。
对她而言,这个救助她的生命和精神的比尔,是她一生中最重要的人。
二十年来的朝夕相处,即使两个人身上流的血液,来自于不同的民族,也足以化去天然的隔阂。
对她来讲,比尔就是父亲,对比尔来讲,她是他的孩子。
亲情之含义和上帝的爱,其实是融会贯通的。
小可热爱上帝,也敬爱着比尔。因为心中有上帝的存在,任何的伤害,都使这个乐观的姑娘在一阵伤心之后,就将痛苦忘得干干净净。
此时她把往事说出来,对德西倾诉过后,已经觉得好多了。
她擦了擦眼泪。
“好了。我没事了。”
“我也不恨他们。”
德西一直在做一个感同身受的聆听者,他懂得了事情的原委,蓝眸温柔地注视着这个精神顽强的女孩,也深思着。。
在这样艰难的处境下,这姑娘依然笑着,努力地争取生存的空间。
而自己,说是来助人的。能做些什么,来真正帮助到他们呢?
德西见小可终于不哭了。这才缓缓地道。
“小可。《马太福音》上说: “你要做世上的盐”,比”你要做世上的光”更好。”
“因为光,还为自己留下了形迹。而盐,却将自己消融到、人们的幸福中去了。”
我们基督徒,是世上的盐。盐,是必不可少的。
盐永远不变的,是它的咸味。我们应通过自身行动,融入社会、服务他人。
既然他们不理解。那我们就像盐一样,融入他们的生活,让他们去理解。
小可慢慢地抬起头来。
比尔也会布道讲经,但现在已经不对任何人讲了。只是默默地在自己房间里读经。
今天德西讲的这些圣经上的话,很不同,像是将他们的困境,揭开了一角。
之前,他们抵触正在进行的变革,不想接触,只一味地想继续将教义传播下去。
但人们像躲避瘟疫一样,躲避他们,不仅躲,还将他们做为对立面敌视。
当自己都没有盐吃了,还怎么去做世间的盐,别人的盐。
“德西……”
小可心里温暖地笑起来,“比尔叔叔没说错,你真的是来帮我们的。”
德西静静地看着她。
不,小可。我也是在、帮我自己。
我和你一样,有自己的灰暗,也想让主,给我点亮人生的希望和光。
小可沮丧地望着村子里点点的灯火。“今天,可能借不到盐了。”
天黑了,路不好走。而且最有希望能借到的庆和庆林家,对她又是这个态度。
如果敲门,会把他们赶出来的。
他家还有狗,要是趁夜放狗咬他们,就更麻烦了。
“这里有卖东西的地方吗?”
“有。”
小可的声音又低下去。
“不过,我们没钱。
昏暗中,德西微微翘了翘嘴角。钱,他有。
小可又补充道,“买东西需要票。买米要粮票、油要油票,买布要布票。我们也没有。”
德西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买盐,要票吗?”
小可顿了一下。那倒不要。现在盐还没有那么紧缺,家家户户都得用。
德西的语气坚定又有力量。
“那明天,我们去买盐。”
德西从童年开始,就经历过很久的统制经济时代。
希·TL 时期,很多物资就凭票供应。战后多年,盟军在占领期为防止社会大乱,依然进行经济管制。
这种凭票供给的生活,他很熟悉,也没有任何不适应或惊讶。
当时他在西德有一段时间买牛奶、买鸡蛋、买服装,都是要票的。
小可闻言,拎起煤油灯照亮,想看看德西的表情,是不是在骗她。
她照见了那张,在火光跃动中,满是诚实和坚定的脸。德西补充道。
“我的钱,肯定够买盐。”
小可的心雀跃了一下。财神爷下凡了嚒。
不不不,我是信上帝的。
那就是,上帝赐予了我们一个财神爷。
德西看着小可轻声哼起了歌。
他跟着她后面,踏着田埂走回教堂,嘴角露出笑容。
*
教堂里有口水井,砌着很原始的井台,井沿地基周边长了青苔。井架上有木轱辘和水桶。
这是教堂里的唯一水源。做饭、洗澡、洗衣都靠它。
当然,也可以下河里去洗澡。洗衣服也能去河边。不过德西刚来,肯定不习惯。
那条河,走路也有点距离。
教堂侧楼边的院子里,有间面积不大的小浴室,地上垫了从河里捡来、光洁干净的鹅卵石,隔开下面被夯实的泥土。
得光脚踩进去。没有门,只挂着布帘子。
德西背上搭着毛巾和干净衣服、拎了一桶水进去,在墙壁上挂好油灯。
教堂处在几大村落的稻田之中。没有电。连村民家的电也没通,更别提相当于旷野之中的教堂了。
浴室条件很是简陋,浴缸? 洗手池? 自来水? 别想了。
需要提水、拿盆,在里面或蹲或站地洗。男女共用。
空间很小。一个人刚刚能耍得开。是他城堡里房间浴室面积的……二三十分之一。
但德西一点儿都不嫌弃。他看到小可把墙面都擦得很干净。
四壁是泥土混着稻草的土砖块砌的墙,表面刮了一层水泥,也叫洋灰防水。
上面三颗大钉子就是衣服和毛巾的挂钩,也能挂油灯提手。
他刚脱光了,打算在里面冲凉。
泥猴一样的宁宁,光着脚,手里抓着件干净的背心,也调皮地钻了进去。
德西见这小男孩,好奇地上下打量自己,也不恼。
“怎么了?我跟你长得一样吗?”
当然一样。该有的都有。
“你好白。”宁宁看着他。
面前的男子即使在昏暗灯光下,也白得发光,跟自己的肤色不一样。
德西给他脱了衣服,索性两个人一起,拿水一瓢一瓢地,互相给对方淋水,边淋边搓。
浴室面积不大,塞了两个人和一只木桶,就没地方了。
小可见里面有了两人,便问。
“要加水吗?”
“要。谢谢。”
听见德西沉稳的声音,小可马上去拎来一桶水,放在布帘外。
德西伸出一只胳膊,将用光了水的空桶放在帘外。小可见了,拎去水井那边又再装满,放在浴室门口。
这两人,至少得用三桶水。
小可拿着蒲扇,坐在教堂外空地上的竹椅上,熏着艾草拍蚊子、看着星星月亮乘凉。
这么多年,这里第一次入住一个这样年轻的男子。还是个外国人。
不知怎的,小可突然间觉得,自己不再孤单了,往后的日子,也像有了主心骨,不那么艰难。
她想着德西刚才说的那些话,关于做盐的,好有道理啊。这,就叫做”智慧”。
还有,他说明天去买盐。
一想起这个,姑娘心底里就觉得高兴,他一来,就解决了第一件老大难的问题。
要知道,她现在就像”乞丐”一般伸手朝上,向别人讨要,还总被敌视。
她不去,教堂里的人谁去?让六十多岁的比尔去吗?小可不忍心。
刚才庆和的话,多么伤人啊!
对一个姑娘家来说,这种言语的羞辱,又是多么难堪啊。
她本就无地自容。但是为了活着,她不得不忍耐。哭过以后忘掉它,选择性失忆。
德西一来,就让她顿感有了尊严。
她坐在竹椅上摇着蒲扇,安心地想着。德西,一定是上帝从那遥远的地方派来的人。
她突然听到浴室里面,隐隐约约传来那两个人、奇奇怪怪的对话。
宁宁不知看到了德西身上的什么,问。
“你的为什么这么大?”
德西的声音很低。
“你长大了,也会这么大。”
“会吗?”宁宁的声音充满了好奇。
“别碰 ! ”德西的声音陡然拔高。
小可的扇子一顿。
什么大?碰什么?
德西在低声地命令。
“好了,洗干净了就快出去!”
德西拎着穿好衣服的宁宁胳膊,把他先推出门帘外。
自己也换了衣服出来,擦干脚踩着鞋子。
他回头观察了一下浴室,看了一下地面,已经琢磨着要怎么改造了。使用起来不太方便。
小可看他们洗完了,也要进去。
“等一下。”
德西说着,把挂在钉子上的脏衣服都拿出来。
又去给小可接连拎了两桶干净水,分别放在浴室的里面,和外面。
“洗吧。水不够了,我再去提。”
“谢谢。”
小可微笑着点头。德西来了以后,她感觉轻松了好多,他很细心,特别会照顾人。
他会这么照顾人?
嗯,这位长孙少爷,在家里不干活的,可从来是被照顾的一位。
他浴后穿着带来的短袖T恤和短裤,整个人清爽有型。散发着一股青春的男子气。
这会儿什么洗浴用品很简单。灯塔香皂、海鸥洗发膏就是全部。德西还是能把自己洗得干干净净的。
小可进去一看,他用过的浴室,也显得干净。空气里还有一丝,他的味道。跟平常不一样。
小可不紧不慢地洗完、梳好头发,端着脸盆出来。
今夜无云,院子里挂着盏灯,还有月光,一点不暗。
德西已经将自己的衣服都清洗干净,晾在木架上了。
不仅是他自己的,连宁宁的那身脏衣服,也洗完晾上了。
动作好快!
军事工业改民用,西德的工业制造又再崛起。70%的家庭已经都拥有洗衣机,把女人从繁重的家务劳动中,解放出来。
德西就曾经观摩过工厂里的洗衣机生产线。
但在这里,他需要手动洗衣。手速还颇快。
小可脚上是一双废旧轮胎剪裁而成的,黑色凉鞋。是这时候广大农村最受欢迎的,耐磨、耐扎。
而宁宁,却经常爱光着脚乱跑,因为他的脚长大了,旧的鞋撑破了,比尔实在没有钱给他买。
小可看着德西的那双德训鞋。他洗完澡也没有其他换的。便给他拿来了一双布鞋,不外出时穿。
和比尔的一样。是小可空闲时纳的鞋底、缝的鞋帮,自己做的。
可是德西的脚明显太大,脚后跟包不上,他只能踩着,成了双拖鞋。
小可弯腰看了看他的脚,估了一下尺寸。
“先穿着,我给你另外做一双。 ”
德西穿着这双鞋,脚趾头顶在里面舒展了一下,脚感很舒适。
他的长睫毛眨下来,语气乖得很。
“好。”
他低头看着这个姑娘,心里其实很惊奇。
她怎么这么能干,什么都会做。连鞋子都能手工做出来。真是心灵手巧。
小可心里却想着。还有宁宁的鞋,也要做了。很忙。
*
当晚,这是德西来这儿的第一夜。
乡间的静谧,与艾兰德城堡几无差别。但黑暗级别却差距很大。
城堡外的石板路两侧都安有路灯、内部走廊早已有长明灯。
教堂里的夜晚,若是没有今天这样的月光,会是伸手不见五指的。
楼上几间卧室,比尔、小可、李婆婆和宁宁各一间。还有单独储藏室。
布置简单。一张床、衣柜、书桌,椅子。每间屋子有盏煤油灯。
他住在小可隔壁。那个乐观开朗的女孩儿,已经睡着了。
这里的床,和他之前睡得也不一样。
很小,只有一米宽。像比尔那样的,就得靠墙睡,不然半夜会掉下去。
之前是暂住这里的教士睡过,都很节俭。尺寸够睡就行。
长度倒是足的。那几个住过的教士,应该身高比较高。
不过,随便翻个身,就窸窣作响。
借着煤油灯的灯光,他掀开床单看了看,木板上面铺的是稻草,不太厚,只有几公分。倒是没什么怪味道。只是肯定不够柔软舒适。
他出生时起,就睡的席梦思。事实上这种弹簧床1870年就有了,美国人发明的。已距今100年。
产品一再进行舒适度改进。艾兰德城堡里用的,都是品质和舒适度最好的。
席梦思1930年进入上海。在大城市已经很多人体验过。
但在湖武市这里的农村。没有。大家都还在睡稻草床垫。
德西觉得床很硬、骨头很硌,翻来覆去很难入睡。
床周围用四根竹竿挂着棉纱蚊帐。即使是清洗过,也很旧了,昏暗灯光下,显得又黑又黄。
这是刚才小可和洪宁,特意给他挂上的。
这里的蚊子也多。
他睡前,小可特意过来,和他一起拎了两盏煤油灯照亮,看看里面有没有蚊子,再给他放下蚊帐。
这样一来,他最好一整觉能睡到天亮。
若是半夜爬起来去茅房小解,不知道得被咬出多少个蚊子包来。
至于那个茅房。可是……。旱厕,简陋得一言难尽。
覆盖屋顶的,是真正的茅草。半墙、只有一人高,开放式,气味倒是能很快散了。
地下埋着的,应该是一口大缸,或是池子,缸沿上面铺了几块厚木板,让人站上去。
教堂当年建造茅房时,只能因地制宜。老百姓家什么样,就建成什么样。
下面的白色蛆虫一直在物体上面蠕动。苍蝇也在一边飞。还有的蛆虫,竟然会顺着缸沿,爬到板子上。
叮过某些物质的苍蝇,也会飞来、趴在他裸露的胳膊上。
第一次进去时,德西十分狼狈。得一边解决问题、一边驱赶躲避它们。
小解尚可,大解很难办。关键是,他不会蹲。只能一手扶着土墙、屈起膝盖。
至于之后的用纸,也很尴尬。
小可解释说,这里的卫生纸很贵,他们根本买不起。
所以茅房里放的纸或解决物品。有稻草、报纸、作业本撕下来的纸。种类不一。
德西凝神看着那稻草,手掌长度、高高一摞,看着干净整洁,但不知如何使用。
最多的是剪好尺寸的一张张报纸。这个是小可去村里文化站捡来的。上面印刷的全是过期新闻。
但为如厕者考虑得很周到。一边忍受臭气熏天的时候,还可以享受一下文化熏陶。
小可给他演示用报纸或作业纸。就是搓一搓,左左右右使劲搓,把它搓软,就可以了。
那作业纸是之前写过字的。没写过字的,放在这里可比较浪费。也很硬,需要搓软。
德西选择了用报纸。还抽空看了上面的旧闻。
太不可思议了。他到这里的第一天,竟然是在茅房里读报纸、了解国家大事儿的!
但他一再怀疑,完事后,自己菊花那儿肯定沾了报纸的油墨,一定挺黑的。他今夜洗澡时可好好搓了搓。
他想起了祖父给自己讲过的清朝。大人们就在街上当街便溺。
这个茅房看上去,已经比那时文明了不少。
德西甚至很想在比尔如厕时,现场观摩学习一下。
身材胖胖的教父,是怎么蹲下去,还能一直保持蹲着的。教父太了不起了!
他想起这些,索性不睡了。思考着这几日其他所有见闻。
一切发生的事情,既是他预料之中,可教堂如今的处境,又在他意料之外。
德西虽然未亲身经历,但那段历史他耳熟能详,他对目前的一切心理上都能接受。
战后,德国人活得也很艰难,经历了很长一段物质匮乏期。
城市里的人们居住在废墟之中,为找寻一点儿可以喝的干净水源长途跋涉。
那会儿哪有可居之屋、可食之粮、洁净之地。贫穷缺乏,比现在湖武农村要惨烈得多。
一家人能有一口羊奶喝、分到一块小面包,都欢天喜地。
如今他来了,第一件事不是传教,而是要解决盐的问题。和粮食的问题。还要让村子里的人,不再敌视他们。
他在神学院学习了几年,特别关注西方对东方的传教史。
他关注从1840年至今,这一百多年以来,西方传教士在这片土地上,扮演的角色。
当然,因为祖父,他也认真研究了1900年前后的历史。
那个在山东的传教士,安治泰,他做了些什么。
他不尊重庆国人民的传统文化和感情,他以传教为名,为德意志帝国的侵略和领土侵占、资源掠夺,打了急先锋。
随后,他的祖父奉皇帝之令,来实施侵略。
但现在不是了。人民站起来了。
自己如今面对的,是一个独立自主的国度和民族。这个国家,虽然现在看上去,国力不强。
但人民有朝气。众志成城的力量很强大。
别的不说了。就拿一条来说,在C鲜战争中,打败了很强的美国。这也震撼了德西。
现在他自己的祖国西德,都正处在其”鹰爪”抓握之中呢,还没有独立的政治立场和外交主权,只能唯其马首是瞻。
西德政府探头探脑,想跟H国建交,好几次了,都没有落实。
阻力当然在美国那里。如今这里的人民,又反美帝。
现在,他在这里了。他要怎么做呢?
德西睡在床上,安静地枕着自己的胳膊,想了很久。
墙的另一边,小可睡得安安静静的。德西想起了这个被比尔养大的小姑娘,想起了庆和庆林兄弟俩如何针对她。
她蹲在地上小小一坨,伤心哭泣的样子。
刚才,那”破鞋”的意思,他懂了。
二战后,实施过灭绝暴政的德国,基本法第一条就是:
人性尊严不可侵犯。也是其宪法价值。
人不可以被羞辱。小可是多么纯洁可爱的姑娘,她不可以被这样羞辱。
当然,之所以这样,是因为现在的对立、敌视造成的。
现在他在这里了。他就要让比尔、小可和所有人吃饱穿暖,过被大家尊重的生活。
*
第二天的早饭很简单。清粥,咸菜,地里的菜尖掐下来烫了一盘,没有盐,就拌了点咸菜沫。
德西平常早餐里的蛋和奶、香肠、培根、肉片,都没有。
教堂里粮食不够吃,没有能力养猪。只养了两只鸡,瘦骨嶙峋,因为没粮食喂它们,一直倔强着很生气,不肯下蛋。
马上该秋收了。外面的稻田里倒是有沉甸甸的稻穗。
但是小可若敢把鸡放到田里,去啄公家的稻子,她可以试试看。
早上放的,中午,那两只就会不见了。
教义本就禁止偷盗,尤其现在是革命的非常时期,本来他们就处境艰难。
若还胆敢指使教堂的鸡,去薅社会主义的稻穗,更是会招来人人喊打。
但小可也曾经瞒着比尔,趁着夜黑风高时,偷偷地摸进了稻田。
撸了几把教堂门前田里的稻穗,装进手绢、揣怀里带回来喂鸡。
不然,这两只不肯下蛋的鸡,还能蹦哒着活到现在,还能在篱笆里自由自在拉屎?
此时,德西看着面前简单至极的早餐。没说什么,神色平静地把那碗粥一口喝尽,吃了两口青菜。
供销社离教堂走路要一个小时,德西和小可就顺着一道道田埂,边聊边走。
小可性子活跃,两个人在一起,她叽叽喳喳仿佛有说不完的话。
德西给她介绍西德的学生运动,人们现在在做什么,那里的城市乡村,是什么样的。
小可讲得更多的,是现在的革命斗争形势,村子里人们的生活。
到供销社门口,这会儿没有什么人。在生产队安排下,村里的人们从早上开始就出工,都在外面干农活。
此时两国非常相似的情况是,西德也正在经历二战后、经济的管制。
湖武这边农村的供销社,与西德村镇里卖百货的商店,基本类似。
高高的货架在售货员身后,前面有一个柜台,顾客需要什么,售货员便取下什么给他。
德西进了供销社,发现除了天花板矮一点,室内光线暗一点外,和西德村庄里购物的地方,并没有什么不同。
今天除了买盐,还要买别的。
比如,张山说,他的鞋子不合格。
售货员是一个年轻女孩,和小可一样扎着两个麻花辫。看见进来的德西,有点懵圈。
这里的外国人向来只有比尔,他高高胖胖,可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了。
而德西年轻高大,相貌英俊,五官耐看又帅气。售货小姑娘先是看呆了。
德西看到了盐,先指着它问。
“盐,多少钱?”
小姑娘更惊讶于,他竟然会说汉语。回答得都有点结巴。
“3……3分钱。”
德西看见了解放鞋,又看见了这里人人都穿的靛蓝色、黑色的土布衣服,问。
“这个,我能买吗?”
小可在旁边态度很老实地补充。
“我们没有票。”
此时布料、衣服、蚊帐、床单,乃至布袜,一切含棉纱成分的,都需要布票。
售货员看了看德西。“你刚来的吧?德西点点头。
小姑娘看他实在长得好看白净。不知道是不是动了什么恻隐之心。道,“有票,2块钱。没票,要4块钱。”
那就是也能买,只是价钱贵些。德西心里一踏实,马上开始挑选。
小可也在一边出主意。这样那样,需不需要。她也说要买别的。教堂里的火柴也快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