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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西买了毛巾,火柴、盐,洗脸的搪瓷盆,土布衣服,能买的都买了。
他想起了那间浴室,又问有没有钉子。售货员给了他一小把。
昨天他看见床单都脱丝了,虽然被小可洗得干净,但的确是旧了。
他想多买几条,给教堂里的人都换了新的。但售货员说,没票的话,只能买一条。
德西便只能作罢。他看了看小可,马上想着,若是只能买一条的话,新床单,还是给着这姑娘用吧。
她那么在意待客之道,给自己的床单都是这样的,那她自己那条,可能更破。
不仅是床单只能买一条,德西想起宁宁鞋子也破了,说是他平常总爱光脚走路,也想给他买一双。
一样的,不行。没票,买不了。
现在德西很需要这双解放鞋。只能给自己先买了。
他掏出一张拾圆纸币结账。售货员很少看见这么大面值的钞票。
村里人一个月,也就能挣十块八块的。他们买东西,都是拿五毛两毛的来,有时候还两分、五分钱来。
她把柜台下的铁皮零钱盒子拿出来,翻找各种纸币和钢镚找零。
找回的零钱,貳圆一张,壹圆一张,五角、貳角、伍分、一分各种都有。
今天购物花了六块多钱。
德西对物价大概有了概念。心里也踏实了一下。他带的钱,在这里很经花。
他正要走,又想起了一件事。卫生纸。
虽然纸最早是中国人发明的。但是,这会儿的手纸,尤其是干净、雪白、柔软的纸,奇缺。
没有足够的生产能力。之前民国时,富贵人家高档的卫生纸,就是从美国进口的。
德西还不知道,教堂里好歹没让他用什么土坷垃、树叶子和竹筹解决,已经很先进了。
德西家里的最常用之物,卫生纸,目前在这儿,完全是奢侈品。
德西一问价格,当然还挺贵。两角钱一卷。
按五个人的用量,一个星期就得一块钱。
不过他也买不了,因为也要票。架子上放的也不多。农村人,谁会花钱买这个。
售货员看着他那一脸渴望的样子,还是心软了一下。给他拿来一大叠草纸。
这个不要票。
这是用草和竹子做的。也不算便宜。但确实是专用”菊花纸”。
德西高兴地买了五大叠。三毛。毕竟不会再用报纸擦黑屁股了。
东西装了满满一大脸盆。小可心里可高兴了。
这时候,从门外走进来一个年轻人,二十岁出头,穿着绿色衣装、系着皮带,戴袖章。
长得相貌端正,浓眉大眼,看上去性子也豪爽。
可他一进来,看见德西二位,眼神先一紧。
*
李大和,洪山村革委会小组组长。他看着这教堂的几人组,就头疼。
别的镇子,反资本主义、反帝国主义运动搞得如火如荼。
教堂里的人都走了,东西都清空了,连建筑都烧了。就是离他们洪山村最近的这座,怎么都弄不动。
说起来,李大和他爷爷就是信教的。他总不能把他爷爷,也带到台子上跪下批斗吧?
他爷爷现在老在家,不让去了,一不高兴也训李大和。
李大和一来气,更想把教堂一锅端了,但现在就是弄不动。
因为比尔不走。
批斗可以。但现在的政策是: 要文斗,不要武斗,要讲文明,懂得尊重。摆事实讲道理。
把比尔一个外国老人揪出来斗,不合适。
况且比尔快六十五了,在这儿二十多年了,也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大家有目共睹。
除了他是个外国人,还真抓不到他什么小尾巴。
比尔还干了不少好事。先说第一条,收养了孤儿小可。
小可是村民从河里捡到送进去的,现在被养得健健康康的好着呢。比尔救人了啊。
也不止,之前教堂也扶危济困过。先不说比尔干了多少。
就说解放前。洪山村这个地区很穷,教堂的神父修女从国外来,专门来这山沟附近的穷地方,让读不起书的孩子进来读书。
李大和爷爷就是抗日游击队的老兵,和村里一些老爷爷小时候识的字,就是教堂里请的先生教的。
李大和爷爷说,当时教堂里有个门房,就是个被日寇打断了一条腿的,后来被神父收留,拄着拐守了一辈子门。
最最关键的是,这座教堂跟别的,还有点不一样。
这里建成时,最早的神父是个加拿大人。
建成没几年,日军就侵华了。
因为加拿大是中立国,日本鬼子来湖武地区扫荡的时候,神父打开教堂门,附近的村民无论是否教民,都允许他们进去避难。
好多体弱、腿脚不好、没法跋涉、上不了山去避难的村民,都跑到教堂里躲了。
那个加拿大神父不仅收留了上千老幼妇孺,还毫不畏惧地、跟想冲进来抓姑娘的日本军官交涉。
以教会的庇护,以自己和四名外国教士的性命相抗,死活不让日军进门。
他们说,“要进门,从我们的尸体上踏过去 !”
当时其中的一名教士,就是比尔的教父赛克斯顿。他来自德国米斯巴赫。
德国是日本盟国。
日军暴打、杀害外国教士,没什么不敢的,但若是杀一个德国教士,还是要考虑盟友关系。
这座教堂真的救过不少村民的妈妈、媳妇、女儿、孩子的命。
有的小孩,还出生在那座礼拜堂里。长大后就自然成了教民。
虽然一晃四十年过去了,但几代人的记忆还在,他们记这个恩情。
那洪宁爹妈全死了,又是个瘸腿的,可没哪家愿意要他,还靠教堂养活呢。
还有那李婆婆,又往哪儿轰?
真把教堂给烧了,里面住着好几个人呢。就说这几位,老老少少,弄谁家屋子里去住?归给谁家养?
尤其那个又高又胖又老的比尔,谁家都不爱要!又干不了啥农活,看着吃得又多。
这会儿家家口粮按人头定量,喂他,喂不起。
但是,现在堂里的人,不归附近的村庄管,不事生产,不参加村里劳动,凡事自给自足,不追求思想进步。
不读书不看报,不学习政策、语录。简直就是一个法外之地。
弄不动他们,可是李大和也非常不爽。已经跃跃欲试轰了好几次了。
这倒好,教堂里的人不是越轰越少,而是越来越多。
比尔没弄走,这又从国外来一个。这下更轰不走了!很郁闷。
小可见到他,就笑着打招呼。
“大和哥哥。这是我们刚来的牧师。”
“德西,这是村里的……”官员”。李组长。”
德西礼貌地向他伸手。
“你好,我是德西·艾徳勒克。幸会。”
“别别别。”
李大和赶紧退后一步,他可不想跟外国人走得太近,尤其是洋教堂里的。
他戒备地看着德西,以及他手里的脸盆。
“怎么买这么多东西? 怎么买的?”
他扭头问售货员,“他们有票吗?”
配给制下,每个村里的商品都有定量。没票,就不应该卖给他们。
啥都不给他们,正好能把人轰走。
“有的没票。”
李大和黑眸一瞪。
“那还卖?”
售货员表情为难,这已经付钱了,也不能退啊。再说了,政策上规定,没有票,可以拿钱抵啊,他们掏的钱还多呢。
德西看着李大和不想跟自己握手,这又是一番不想卖东西给自己的样子。当下目光警惕,不由得一只手紧了紧手里的盆,护着直往怀里端,另一只手,紧紧地抓住了那袋盐。
从他入境以来,这一路上的战士都很礼貌、客气,无论是对外国人还是老百姓,都和颜悦色。
而在西德,他可是见过大场面的。
学生运动里的激进派崇尚暴力,有不理性行为,纵火焚烧汽车和商店,连百货公司都被烧了。
当局派出军警镇压。西德军警,那简直就是被视为纳 粹余孽、二战德军屠夫们的残留势力。
学生和运动者们激烈反抗,双方是互殴互打,场面非常暴力。
德西很理性,他只参加和平游行、静坐。但他见过那些激烈冲突,有些都流血了。
如今,他看着对面的准”军人”李大和,眼神里的恐惧显而易见。
这位,他,不会是要抢我的盐吧?
李大和盯着德西表情里,突然有对自己的紧张和害怕,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李大和不是军人。但一直羡慕子弟兵,也想成为他们。这里的兵是人民的兵,保家卫国,从来不欺负老百姓。
李大和纳闷的是,咋这外国小伙儿,看上去,很怕我捏?
德西长得就很俊,还很乖的样子。就是邻家那种很朴实无华的男孩。
就这张脸,配上这副害怕的真实小表情,不知怎地,李大和突然忘了自己要干嘛来的了。
这外国人是干什么的,是谁。昨天张山回了村,已经对革委会小组汇报过了。
小组里的人当场就有起哄的。大家七嘴八舌讨论得情绪沸腾。
这是共 产国际的体现啊! 连外国人都来参加我们的革命了啊 !
无 产阶级的光辉,笼罩全世界 !
这是我们优越性先进性的体现 !
可李大和觉得不靠谱。一个外国教士,叫什么”牧师”,会来参加我们的革命?
他就是来传播洋教的。别被他的伪装给骗了。
他想起那个比尔,平常可是穿黑袍,戴十字架的,一番奇装异服装神弄鬼。
眼前这个,倒是没有,衣服样式简单,浅色、朴素。胸前还别了一枚领袖像章。
而且这张脸,虽然跟自己长得不一样,但看上去温和友善,还挺端正好看。
李大和想了想,看着德西怀里端着的盆,伸手指指那蓝布衣服。
“你买这个干啥?”
“我是来参加革命的。自然要和大家穿得一样。”
德西语气舒缓,神色平静地解释。
“我也要和你们,生活得一样。”
嘿!李大和当面听他亲口这样说,倒是不能反驳了。
这位汉语虽然语速有点慢,带着口音,但说得也标准。
表情透着一股子憨厚巴交、凡事都会对组织老实交代的劲儿。
从德西一双温和友好的蓝色眼睛里,他更是看出来了真诚和质朴。
再回想起刚才,德西对自己毫不掩饰的惧怕。
人家刚来,也没犯罪,没干什么坏事。自己这一上来,是太凶了?把他吓到了?
李大和挠挠头,想了想。
“那行。革命就好。为人民服务。”
德西微笑着回答他。
“为人民服务。”
小可在一旁本来很是紧张的,生怕李大和为难德西。
毕竟刚刚,才买到了那么宝贵的盐。要是起了冲突,这盐,又没了。
没想到,李大和居然走了。
回教堂的路上,小可不知为何,心情特别好。
她看着德西,总觉得他身上有一种不一样的光芒。她想到了一件事。
“哎。德西。你改个名字好不好?”
“为什么?”
“你对别人介绍自己,要说六个字。连名带姓都要说。德西·艾徳勒克,太长了,一般人记不住。”
“好啊,那你给我起一个。”
小可想了想。
“你本来就很特殊,就不要用普通的姓。我想想,你用复姓好不好?上官,东方,慕容,司马?”
德西还没开口,小可已经先否定了。
“不行,你不能用”上官”,上官德。那是”官”。他们不会这样叫你的。”
“”东方”也不行,这个意义很重要,代表”东方红、太阳升”,代表国 家。你也不能用。”
“慕容? 爱慕虚荣,……。这个不行,不行。这个不行。”
“那就司马吧?叫司马德? 我们古代还有个名人,叫司马光。
他还砸缸,代表砸烂旧社会、封建势力的一切。我听他们说,很有革命性。”
“那你,就叫司马德吧!”
德西明白字面意思,也知道语录里的很多词汇。
他看着滔滔不绝又兴奋着给自己起名的小可,微笑着答应了。
“好,我叫司马德。”
“司马德 !”
“好!”
他们边聊边走,到教堂时,发现张山已经在等着德西了。
*
“张老师。”
小可认识这位大学里来的德语老师。
之前,他刚被下放到村里劳动时,知道这里有个德国人,还经常来和比尔一起聊德语和德国的事儿。
不过后来,反教气氛越来越浓,他就不怎么过来了。如今德西在,他才来的。
“小可。”张山点点头。
革委会小组安排他的任务,就是每天来教堂看看,搞清楚这个新来的外国人,到底打算干什么。
这个任务很重要,在生产队那里能记工分的。张山心想,这比去体力劳动强多了。
小可熟稔地介绍。
“张老师,德西现在改我们这儿的名字了。叫司马德。他打算在这里长期居住、生活。”
司马德……。
张山是知道德西打算的,闻言,再次认真看着这个金发碧眼的小伙儿。
别说,这个名字不知怎地,还挺适合他。在古代,司马既是重要官职,也是复姓大族。
算了。现在还提那些封建糟粕做什么!
见到德西买的东西还挺多,张山倒是好奇了。
“你怎么买到的?”
德西表情幽默地道,想起刚才被人放了一马,保住了大家的盐。有些莞尔和得意。
“我,有一点点钱。”
“这些,不要票的吗?”
德西刚在供销社问过。很多东西都要票,只拿钱买不行。这倒是提醒他了。
他在教堂的院子里、晾衣服的大木架上放下盆子,就走去问张山。
“我怎么才可以,得到那个票?”
张山心想,你们这种组织外的人员,没有票啊。
张山到洪山村劳动,他妻子在市里的工厂。他一两个月才有假期回去看看。得挣工分,还有那几块钱补助,才能养家。
“你们,不参加生产队劳动,没有记工分,就没有粮食分。”
德西懂了。他想起了自己原本的计划。
“那能不能解决一下这个问题。”
“我要参加你们的革 命,我追求思想进步,可以跟你们一起劳动。”
张山愣了愣。
之前,教堂里的人不参加体力劳动、不参加思想改造、没有接触工农的机会,是最让小组反感的。
小组开会说,为了把反M帝的斗争进行到底,我们决心锻炼和考验我们自己,培养我们的后代,让他们必须成为坚强可靠的接班人。
所以,反对洋教继续传播。
现在德西提出来的问题,很新奇。他一个洋教的牧师,要参加斗争和进步。
这件事张山没考虑过。不过他看着德西眼里的认真,还是做了让步。
“这样吧。我带你去见小组长。”
小可立即说,“我也去。”
她怕德西人生地不熟,遇到麻烦。
张山看了看她。
“这可是很严肃的事情,你不能跟着。”
德西眼神温柔地看着小可,这姑娘的黑眸里勇敢又倔强,带着浓浓的、对他保护之意。
德西平生还从来没有被一个、这么小的女孩保护过。
他心中不由得一暖,对小可温和地说道。
“别担心,我会解决。”
*
德西就那么跟着张山走了,快到天黑了也还没回来。
小可左等不来,右等不回来。难免着急。生怕德西跟村民起了冲突。
语言是通的。就怕碰上庆林那样言语偏激的。会不会,打起来?
不过,今天跟李组长见面,现场还是挺友好的。应该不会那样发生冲突吧。
她不仅是为德西的不归,着急。
今天下午,附近富木村的革委会组长赵宝强,带着几位村民,也来了教堂。
富木村是离教堂第二近的村子,之前也有很多教民来礼拜。
当然,现在也不来了。
今天他们来时神情严肃,支开小可她们其他人,只跟比尔坐在一起谈。看上去,没说什么好事。
那个赵宝强组长,语气和态度都挺强硬,说话声音还挺大的。
*
现在,乡村的夜格外静谧,四周被夜色笼罩得看不见一丝光亮。
黑暗中的教堂,亮着的一盏煤油灯,被一个小姑娘提着,随着她上了楼梯。她敲着这扇门。
“比尔叔叔!比尔叔叔!”
小可的喊声里有一丝担心。自从白天偷听到,革委小组要他们必须离开此处的消息后,她就一直没再见到比尔。
他似乎有意在回避所有人。连晚饭,都没有和大家一起吃。
小可无法想象,比尔现在心中的痛苦和压力。自己心中,也满满地都是担忧和疑问。
富木村里的人,一直打算赶走他们。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这位从小将她抚养大的外国老人,这些年来无儿无女,如今要到哪里去?
若是比尔离开,她又该怎么办?
她从小到大就是在教堂长大的啊。
她在一贯乐观的情绪里,加上了强烈的忧郁。
宁宁和李婆婆躲在昏暗的厨房,表情木然地坐着。他们似乎也预感到了,即将要失去这里,很沉默。
比尔开了门,小可发现他的脸上,已经没有了平时的那种自信和神采奕奕。
比尔脸上的愁云,将他此刻内心的焦虑和痛苦,都展现了出来。
自从他二十年前来到这里,在他身边的,都是一些可爱的、上帝的子民。
作为一个传教士,他的心中只有一个信念,那就是将上帝的爱传遍世界。
他曾经深深地感受到了村民的淳朴和善良,他们的奋斗和团结,有时令比尔都肃然起敬。
但是,他没有想到,多年之后,身边的世界发生了这么巨大的变化。
而和自己曾经有兄弟般情感的村民们,语气尖锐,毫不留情的要他离开。
而这个教堂,这片土地,这里的一草一木,都记载了上帝的爱,和他奋斗的一生。
还有小可,这是他最大的担心。小可怎么办?
现在,小可在他面前了。比尔都不敢正视她探询的眼睛。
二十年前,他双手捧着这孩子时,曾经认为,自己用心去抚养和爱护她,是上帝的旨意。
他明显地体会到了与小可之间,比骨肉之情还深的感情。
这个可爱的女孩,勤劳、勇敢、聪明,集中了上帝给的智慧和美德。是他这么多年以来,心灵的依托和陪伴。
可是现在,他发现自己无法再保护她了,他被剥夺了保护她的权利。
若他离开了。几十公里之外的那一所教堂,就是前事之师,就是燃烧起来的“榜样”。
他那种不祥的预感,在一看到小可的时候,就会油然而生一丝心碎。
在现在这个年代,遇上这样的动荡。小可的性格,和她与众不同的成长环境,未来会怎样?
比尔曾经教给她所有的知识,让她去明白上帝的爱和平等、自由。
但是被驱赶的这个残酷现实,摆在面前的时候,该如何给她继续展示,上帝无所不能的慈悲和爱?
又如何让她去保护自己、不被伤害?
难道是我错了吗?
比尔想到这里,不由得伤心起来。
“孩子,我们去礼拜堂看看吧。”
小可提着灯照亮,比尔一步一步地、迈着沉重的心情走下楼梯。
他站在空荡荡的礼拜堂。目光上下四顾着教堂的每一根建筑栋梁,一根根抚摸着木质座椅的靠背。
依依不舍地一排一排,边走边摸。直到最后一排,他回头,用悲哀的眼神看着身后的小可。
看着自己耗尽半生创造出来的美和殿堂,会被焚烧、化为灰烬,这是作为一个老人,最大的悲哀。
*
小可眼睛里所有的执着和询问,令比尔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她怔怔地看着沉默的比尔,象是明白了什么似的,说。
“我知道了,一定是他们逼我们走,对不对?”
比尔心中难过到了极点,他的一生都是如此谦和,实在不能想象,自己要去表达愤恨和不满。
他也一直以这种生活态度,身体力行地教导着小可。
但此刻他当然能看见,小可的愤怒已经不可压抑。
毕竟,他以宽容、容忍的态度,面对矛盾日渐激烈的逼迫,是无力的退让。
在小可看来,对人固然要和善友爱,但是面临这种被随意驱赶。和善,已经那么无力。
她知道,对于他们的要求,比尔肯定会答应的。
这个善良得近乎懦弱的老人,是没有那种强硬的力量,去对抗这些不公正的排斥的。
小可跺了跺脚,却什么责备的话,都说不出来。
“我去找他们!”
小可象下定了决心似的,“总会有办法的!”
比尔相信上帝的力量,可以解决一切苦难。但此刻,他的心中只有无奈,他想妥协。
“算了,小可,我们离开吧!”
“小可。我带你去上海。去那里的教堂。”
那可能是最后几个被允许存在的。
他们离开。让这里……也许,化为灰烬。
“不!”小可的语气很坚持。
“比尔叔叔,这里一直是我的家,也是你的家!”
这句话一说出来,她看到比尔的脸,因激动而微微泛红。她心里瞬间一软。语气不由得缓和了下来。
“我从小,就是在这里长大的。这是我的家。……他们不能这样赶我们走!我去找他们谈谈。”
“小可……你说不过他们的。”
“我带你走吧。去……能容得下我们的地方。”
两人正说着。这时,一点微弱的光芒在教堂外、几十米外的稻田里若隐若现。
比尔和小可不争了,都静静盯着那点儿亮光在动,越来越近。
是他吗?
待人走到教堂门前了,他们才放下了心。果然,是德西。
德西拎着一盏煤油灯进门,看着这表情依然都有些激动的,一老一少。
“你们,这是怎么了?”
他可算是回来了。小可语气利索地,把下午发生的事情说了。
最后,依然是那副要去与人理论的语气。
德西将灯放在木长椅上。看着远处坐着的宁宁和婆婆。
小可的话他明白了。这个女孩脸上的坚强与执着,也感染了他。
短短两天,他不断在反思着教堂与村庄的关系。
教堂依赖村庄。但村庄,并不需要教堂。
他们有自己的信仰,就是GC 主义。
如果,不尊重这里民众的信仰,是不可能被他们接纳的。
不被接纳,就没有存在的空间。
德西”半路出家”做牧师,除了想获得上帝的指引,更想赎家族的罪,和帮助、奉献给他人。
小可眼睛里的不甘,比尔的沮丧,那一老一小的沉默无奈。都激起了他心中,从来没有这么强烈过的责任感,甚于他之前对家族的。
他要去保护少女的家园、上帝的住所、和挚友的信仰。
作为教堂成员,他和大家的希望一样,就是制止这种野蛮无理的驱逐。
但是,保住这里,当然是要付出代价的。
像之前那样做,不行,要改变。
他蓝眸平静地看着小可,声音也像湖水一样,坚定、沉稳。
“我们不会走的。”
小可表情诧异地看着他。
可他只这样一句话,就让她的心安定了,有了一种莫名的安全感。
虽然只相处短短一天,但德西给她带来的感觉是踏实稳重,是智慧、是理性、是言出必行。
对了,德西去了小组,这么长时间,做了什么?是在跟他们交流?
当然,小可担心的,德西会跟人起口角冲突、被村民胖揍、挨打,都没有发生。
他看上去精神奕奕、衣衫完好,还拎了一盏煤油灯。肯定是村民给他的。
他一个人走回来的。记忆力很好。这条路走了两遍。便自己踏过那阡陌纵横交错的田埂,在黑夜中记得教堂的方向,独自回来了。
生存能力好强。
两盏灯放在木椅上照着亮,德西招手,让宁宁和婆婆都聚过来。
他看着比尔道。
“比尔。在这个国家。上帝可以与我们同在。但上帝让我们,相亲相爱。”
“当然。”比尔点点头。
“那我们就要和他们生活得一样。他们做什么,我们就做什么。”
“你是说……”比尔凑近了他。
“是的。他们革命,我们也做。”
“他们生产、劳动、种植,齐心协力建设这个国家,我们也做。”
“我们要跟他们,紧密关联。他们的生活方式,就是我们的。他们追求的,也是我们的追求。”
比尔瞬间就明白了。
当时做为牧师,年轻的他被教堂随军送上战场。他拒绝过吗?
军队要求教会人士服从,他反对过吗?
他在战场上,看见那么多惨状和暴行,不是一样身处其中吗?他逃离过吗?
他曾经在那么罪恶的环境里,竟然唯一的选择也是: 随遇而安。
当然,他的良知并不安。
如今,在这个和平的年代,人们的目的,只是想把生活变得更好、国家建设得富强。
自己为什么要固执地坚守、只遵从上帝和经文的旨意,与周围环境划出界限呢?
那些从上个世纪以来,在这片土地上成功的传教士,无论在城市还是农村,不都是近距离贴近民众生活、与老百姓生活在一起,为他们提供真正的医疗、救助、文化服务吗?
只要有界限,就是鸿沟,就是隔阂。
这里传统的宗教,道教或佛教,都是让人们去道观和寺院,去拜见他们的信仰,跪拜“神”。
而主,是让传道者们,生活在百姓之中。
身为其中最普通的一员,去体会人间的烟火热气和清醒。
第一要做的,是入世。活在世间。
小可想到了德西曾经说的。盐。融入。她也明白了。
“司马德。你是说,我们,和村子里的人一样去……”
对,一样。
劳动、加入生产队、参加运动。
学习政策、劳动、下田地里劳作。
他们能干的,我们都能干。
“比尔。上帝让我们相亲相爱。但善意,不该只是一只手、递给另一只手的面包。”
“更应该是一起坐下,把面包掰开,让碎屑落在同一张桌布上。那块桌布,叫共同体。”
小可的眼睛里,立即有了希望的光芒。
就像在进入绝境的时候,有人将她从泥潭里拉了出来。
她黑眸在灯光下亮晶晶地看着德西。
她明明白白地叫着他的名字。
德西。德西。司马德。
*
德西今天下午在革委会小组里,分享了自己的想法。
他是穿上了新买的蓝色衣服,和那双解放鞋去的。他必须穿这个去。
衣服的袖子裤腿都有点短,鞋子小了,也紧、有点勒。他就把脚后跟的后绊踩下去,踏着穿。
张山带他走进那间屋子的时候。几张长条木板凳上坐着的人,目光多少都有些冷淡、疏离、不解、陌生和敌意。
庆和庆林兄弟俩,在这些人里面的资历排不上号,在屋子外面探头探脑。
李大和是小组长。他算是上午刚跟德西有过一面之交,不算生分。
看见他穿着这身衣服过来。李大和的目光,马上就随和了很多。
张山说了几句德西的要求,李大和听完,倒是挺豪爽。
他开始也没说什么,先向大家介绍这位、昨晚所有人都了解过的人。
德西被安排坐下,他目光平静,语气温和地先开口。
“各位同志。”
一听他这称呼。感觉立即拉近了国内五湖四海、国外七大洲八大洋的距离。
大家目光中的不解,马上消失了一些。
对H 国这里的形势,德西之前,可是做了三四年功课的。
不然,他怎么会来!
德西镇定、沉稳的性格,懂得如何与不同的人打交道,如何揣摩对方没有说出来的话,如何恰当地表达自己的意思。
李大和看着这个,除了脸跟自己长得不一样、个子高不少、汉语说得有点慢、其他基本跟自己一样的,外国人。倒是也认真听了。
“我来自德国。跟你们虽然出生的国家不同,信仰不同。但是我们的追求是相同的。
就是让所有不幸的人、穷困的人,都过上好日子。”
德西说了小可、宁宁几个人的情况,说了他们生活的困难。没有盐,没有粮,没有票。
“教堂里的人,也是需要跟着D 过好日子的穷苦人中一员,也是劳动人民的一员。我们也要响应号召,为人民服务。”
接下来,他坦诚地介绍了西德学生现在对反美、反帝斗争。他就是从那里来的。
H 国的成就,证明了第三世界国家也能够通过自己的努力,实现民族复兴和国家富强。
在新H 国的激励下,从东南亚到非洲、从南美到日本,甚至在资本主义阵营的欧美,都已经掀起、“向H 国学习”的浪潮。
从1963年起,欧洲美国的校园运动中,就已经涌现出了大量“华派”。
他们手持不同语言翻译的语录,把H 国的奇迹,传播到世界的每个角落。
西方一直在关注新H 国,他看到报纸上报道过很多事迹。
H 国人民在众志成城地组织生产、开天辟地、修水坝、造梯田、开荒地,让缺少粮食的人民吃饱饭,工业产值一再提升。
社会主义制度集中一致的优越性,是各自为政、追求个人利益的资本主义,比不了的。
德西说,我虽然是教堂里的牧师,但我,同时也是革命的神学院学生。
我之所以来,就是想成为这个伟大运动中的一份子。
为这里的老百姓出份力,为H 国的建设出份力。
当说完这些,所有人都能看到,德西的表情、语言、说出来的话是实打实的。他没有说谎。
解决了语言的问题,真诚的沟通,就可以获得真正的理解。
这个下午,小组里的人心情激动,认真听着一个外国人,在对他们表达感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