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堂来的风》2-26 新天地 洋汉子 镰刀不打架 稻田里的战友

*

德西接着说道。

“一个国家的富裕,也许能带来羡慕,但只有强大,才会赢得尊重。”

H 国目前虽然不富裕。但是很强大,未来会被大家建设得更强大。

我现在才知道美国对朝鲜战争的本质。是一次干预其他国家主权的侵略。

但H 国,跟目前国力最强的M国打仗,对这场反侵略战争都不惧怕、都打赢了 !

这是什么概念?

连我们西德,都还在被美国管制,是它背后的小弟。

东西德一分,至今都没有国家主权。

你们是唯一一个,与美国交手并获得胜利的国家。

之前,你们经历列强长期欺凌和侵略。和西德一样,战后面临严重的战争创伤。

但却通过抗M援C战争,打出了国威和军威,证明有能力保卫自己的国家主权和领土完整。

德西说这些时候,真诚质朴、神情激昂。

如今,面对这场国内的文化思 想大运动,德西带来了一个外国人、真实的看法和感受。

这独特的见解和视角,让在座的人清楚地理解,也认同、相信了他来的目的。

他不是Di 国主义的间谍或破坏分子。他就是喜欢我们国家,要来为人民服务,给这里的老百姓做事情。

这样真心实意来参加的外国人,我们当然欢迎 !

在场小组成员们听到最后,都激动地鼓掌、拍桌子。

“好!好!”

“德西,欢迎你加入我们!”

“欢迎 !”

门外的庆和兄弟俩,也先放下了敌意。

德西微笑着告诉他们。

“同志们。我改了名字。我叫司马德。”

“好!司马德。一起为人民服务 !”

H 国和西德虽然还没有建交。

但1969年西德新任总理勃兰特上任,采取实用主义跟东欧凑近,终于,也与H 国有了建交希望。

1972年2月,尼克松访H,两国宣布关系正常化。

1972年10月,H 国与西德的外交关系没了任何障碍,终于建交。

此时,1971年夏。

一个西德人,开始融入这里的人民。

*

这一番交流下来,李大和刚开始对他的抵触和陌生感,全没有了。

和组员们亲热地拉着德西。留下他吃饭!

这里喜欢和接纳一个人的方式,很简单,就是和他一起吃饭。

现在公社吸取十年前大锅饭的失败教训,已经不搞大食堂了。

这待客的饭,是几个小组成员从家里火速拿来的。

在这间被小组当做会议室用的、某个被批斗的地主家大堂屋里,桌上摆了十几碗菜。

有个人拎过来一大锅煮好的、热气腾腾的米饭,一摞碗。

那菜的油水,就足一点了。

辣椒炒肉、辣椒炒鸡蛋、炒青菜油豆腐、笋干、莴笋叶子、炖豆角茄子。

德西吃到了满满的两碗米饭,菜里面还有几片猪肉。

他看见这么多菜,就想起了教堂里的人那么饥饿。

可这会儿,只有他能吃。

李大和不停地给他夹菜。把仅有的少量肉夹给他。

“司马德,你多吃点 !”

站在统一战线上以后,敌对的立场消除了。这就是同志。

在两碗饭菜的交情之后,德西跟小组达成了一致。

从明天开始。教堂的几个人都编入洪山村生产队,开始参加劳动。

村里实行工分制,孩子长到十岁左右就能参与集体劳动,挣半劳力工分。

但现在宁宁有残疾,还不到年龄;

李婆婆和比尔岁数大,都六十了,那体力活就少干点,干别的不费体力的。

教堂,要悬挂标语、画像,摆放语录。

要成为附近几个村子共同的、革命和运动宣传的一个阵地。

……

德西就这么一样一样说着,比尔和小可,面面相觑地听他讲着。

这样。

改变了这座教堂的布道形式。

改变了这个主的殿堂,实际的用途。

作为传教士,对上帝的圣言不得扭曲,不得擅自添油加醋,不得使用某些无所事事、自作聪明、妄自尊大的教义。

但如今,不这样,怎么办?

要先被接纳,才能成为融入的“盐”。

比尔想起了自己在二战战场,是如何被逼着目睹,看着德军违背上帝的旨意,去屠杀战俘、洗劫一个个村庄。

平民被粗暴地拉出来,在壕沟里枪击处决。

和日军侵华时的三光政策一样,德军在战地、也曾实行过毁灭一切的焦土政策。

比尔在这里二十年,对国际上的消息,又相对封闭。

他只是看到了他不理解、不接受的那些方面。

他已经不了解如今的国际形势。

不识庐山真面目,只因身在此山中。

但德西知道。

他是带着一个意图革命的西德国民,对社会主义强大凝聚力的研究视野而来的。

跳出三界外,便见大乾坤。社会变革从来都具有两面性。

他看得,比比尔更高远。

小可之前除了比尔,还从未如此崇拜一个人。

现在好了,德西就是她心目中,具有”神性”的一个人。有通天般的能力。

*

这晚德西入睡前,小可敲门。

“德西。”

德西正在枕着胳膊,进入当日的思考模式。

“进来。”

门闩是坏的。不过这里是独立的家庭单位,大家的关系就像亲人一样,也不用上门闩。

看着这个身形娇小的姑娘进来,德西连忙从稻草床上坐起。

与昨夜小可和宁宁来给他挂蚊帐不同。

今天,浴后。只穿着短袖短裤的他,一开始有些手足无措。

小可只是想跟他聊聊天。今天的事情对她触动很大,她没有什么社会经验,也从没想过,竟然可以这么去解决。

德西看着这个黑发姑娘坐在书桌旁,乌溜溜的黑眸灵动,在灯光下闪烁着精芒,又有一种求知欲的渴望。

“德西。你真的会在这里定居吗?”

德西认真地点点头。

“会。”

小可的心里一安。还要问些什么来确认。

“这里的生活,比你的家好吗?”

德西看着火苗跃动下的这张脸庞。明秀干净,又似不染一尘。

那刚刚洗过的黑发,如绸缎般亮泽。少女的身上,又散发着一种自然的清香。

那润泽的唇瓣是粉色的,就透着种孩子般、不谙世事的清纯。

不知怎地,他的眼神微微一深。

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笼罩了自己。

那是前所未有的,本能。

是这样地好看,又好闻。

德西未婚前守身,之后又用宗教约束禁欲。

身为男子,他还从未对一个女子有过欲望。

也许是少年起,就被赋予振兴家族的责任,一言一行符合规矩。

也许,是青年时,对机械、工业等学术的兴趣。干扰了这些本能。

贝莉以成熟之姿诱惑他、引导他。是另一种冶艳。

他到现在都不知道,那晚的事是怎么发生的。

他是怎么就有那样的冲动了。

那种事,是怎么开始的?

是先要去亲吻,还是先去拥抱?

他读过爱情小说,他懂得生理知识。但还未产生过这样的冲动。

但现在一个如此清纯、幼弱、又活泼水灵的异国姑娘在身边,衣食住行又是如此接近他,那就不一样了。

他看着笑意盈盈的小可,那一双清澈的黑眸正注视着自己。

里面既有崇拜,又有一种前所未有的亲密和依赖。

德西突然觉得有点儿口渴。喉结不自觉地,想要滚动一下。

这不正常。也有些尴尬。

德西看看自己仅仅穿着短裤的腿。他在西德穿习惯了。

若是小可不进来。他一会儿躺下时,连这件短裤,都要脱了。

这里的人都穿长裤。自己这算“衣衫不整”嚒。还是在一个清纯的姑娘面前。

他觉得有些羞赧。低头轻咳一声,来掩饰那种来自身体深处,不安的躁动。

但对这逼近而来的诱惑,显然,他高估了他的自制力。

尤其是小可就坐在他枕边书桌旁,那股子清纯干净的体香,和黑发上的湿气,满溢他鼻端的时候。

小可浴后,穿得也与白日不同。

一件白色的睡裙。露着光洁、皮肤莹润的两条胳膊,那种纤瘦匀称的线条,是少女的专属。

不高的圆领,把白皙的脖颈也露了出来。与白天的那种领子高的衬衣,截然不同。

德西不知道,这是小可夏天仅有的两件。同一样式,极简单的直筒。

因为……没有太多布。

现在没有人来了。这是小可自己,拿之前礼拜堂做弥撒时的幕布,洗干净裁了缝的。那也要省着点用。

小可自己不觉得有什么不妥。这个心思单纯的姑娘,又没有母亲贴身提醒。

可今天太晚了,她听完德西说的那些,实在按捺不住激动,睡前要过来再确认几句。

那睡裙低着的领口、无袖的样式,有些粗制滥造的缝合。

视线不经意间,就能透过宽大的袖口往里,看到那白皙的起伏曲线。

德西一不留神便看到了。

优美自然的弧度,是那么漂亮。

胜过他之前在博物馆所看到的,任何闻名于世的人体艺术画所绘。

这是鲜活诱人的。

而且,那种白,还不一样。

还有,袭人的香气。

德西只觉得那种从未有过的感觉,在体内更燥了。

不过,德西是有定力的。一个某种程度上的老处男,是不会再轻易破生理的戒了。

有过一次不坚定的意外,这样的事不可以再发生。

他心绪微微荡漾着波澜,看着少女明媚清澈的笑容,声音沉静如水。

“这里,比我的家好。”

“不过,那些地里的活儿,我还没有干过。我只会种菜。”

“他们要是批评我们,怎么办?”

小可情绪有些兴奋,想到要参加村里的劳动,她还是很好奇的。

既想参与,又怕做不好。

德西看着她黑亮的眸子,感受着小姑娘的担心。

那种燥热和忍耐,让他语气都压抑着,变得低沉了很多。

“一件事,去做了才会有收获。别担心,有我呢。”

怕吵到其他人。小可又低声和他聊了些德国的见闻。等这姑娘离开房间、扣上门。

德西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吹灭了灯。在月光中,凝视着头顶昏暗的蚊帐,睡不着了。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可是,他的身体实实在在,有了变化。

他忍耐着摸了摸。

小可,可是像个妹妹一般的啊。

自己怎么就对她……有了那种心思。

这样不对。

主啊。……我向您……

*

李大和马上向上级组织汇报,上级了解情况后,觉得实在比较特殊。

但最终,教堂的人被批准,全部加入本村的生产队,也写进村籍。

比尔的名字写作”毕尔”。小可没有父母,比尔是她的养父,便写作”毕可”。

德西是“司马德”。宁宁本名叫洪宁。李婆婆,叫李春花。

他们五个人都被编入了,挣工分,按村里制度分配口粮。

这样一来,富木村的小组长,也就暂时不能轰他们走了。

那富木村的革委会组长赵宝强听李大和说,他们现在都是我们村的。是革命队伍里的了啊。

赵宝强的表情简直是:

嗤之以鼻! 谁信啊!能跟我们一样干农活? 建设农村? 背语录?

不过他也耳闻过,既往这座教堂里的人员,的确有务农的。

“行。那就看他们怎么搞 !”

很快,教堂里就来了几个红兵,墙壁上被贴上了白纸黑字的大字报,木梁挂上了红色白色的宣传标语。

圣母像从那醒目位置被摘下来,挂上了新的画像。

那些既往的神像雕塑,比尔也收拾到了储藏室,不摆放在外面。原有位置都贴了各种宣传图画。

李大和还把村里的活动照片拿了些过来。

比尔和李婆婆干不了别的体力活,就到处粘贴,搞宣传,记工分。

比尔拿着一小碗浆糊,一边贴,心里一边叹气。

主在哪里?

……好的。主,在我们心中。

教堂经过改造之后,后面过了一段时间,那个礼拜堂偶尔也变成了临时会议现场。

各村革委会轮流带人来这里开会。

地方大又宽敞,木椅子都是现成的。原来都得坐地上。

下雨天就没法搞。现在不怕雨天。

喊口号都嘹亮、气势震天响!

当然,他们来时会提着米和肉。来的还有女同志们,有时就让李婆婆帮着一起做饭。

*

而年轻的司马德带着毕可和洪宁,也投身到社会主义的劳动中去了。

德西决心适应这里的清贫生活。而这一切在他看来,都是极富挑战性的。

自艾兰德农村生活的童年后,很多年不事稼穑的他,要再次加入种植作物和蔬菜的劳动行列。

但幼年劳作的记忆,也依然深刻。

这会儿正是秋收时。口号是”为世界革命种田”。

他的加入,真的是在村里的壮劳力上雪中送炭。

李大和看他身材高大、体格结实健壮,在农田里搬运和操作机械,可是太适合了。

抢割水稻可是很耗人力的。必须趁着天气好,赶在晴天把稻谷都收了,若是遇到下雨天,穗子可就被水泡了容易霉变,也不好脱粒不好晒。

稻田里全是人。男女老少都在干活。

有庆和庆林兄弟这样的,和他们的父母、爷爷奶奶。

还有从大城市里,响应“知识青年到农村来”的知青。

几乎人手一把雪亮的镰刀。

稻谷要先用镰刀割下,再用打谷机打出谷粒,剩下的空稻穗摞成摞晒干,可以垫床睡得柔软、也可以当做饭的柴火。

劳动的热情高涨。革委会李组长可不是打嘴炮的,他干活也是一把好手。

德西第一天来地里,李大和便眼神带着挑衅地看着他和小可,晃了晃手里的。

“会用镰刀不?”

工农兵宣传画里,镰刀太常见了。

艾兰德城堡附近村庄的麦田,已经开始逐步推进机械化。

但也有个别农民依然按传统方式收割。德西小时候见过,但没割过。

再者,西德总面积才多大?单说米斯巴赫一个市,只是湖武市的十分之一。

那它附近的村庄土地,又能有多大?

种地的农民自然有人,剩余的,都发展工业去了。

德西看着一望无际的稻田,像金色的大海,人们脸上洋溢着的丰收喜悦。

想起自己饭碗中的一颗颗米粒。想起教堂五人的粮食。

他心中士气高昂,也油然而生、泛出一种澎湃的激情。

他性子本来就不是争强好胜的。看出了李大和表情中的挑衅。也不说话。

德西身材高大又颀长俊挺,五官深邃更显俊美。

饱满前额有种富有学识的智慧。虽然穿着土布,但家族一直将他做为继承人,培养出来的王者之姿和领袖气质,明显与众不同。

他昂首挺胸、修身长立的姿态,一站在田里,就已经引得割稻的姑娘、小媳妇们在旁边看着。

她们纷纷带着笑意窃窃私语、交头接耳。

“他长得挺好看。”

“是啊。外国人,都长这样吗?”

“当然不是,你看,比尔就不是……”

“我还是头一次见。”

“他二十多了吧?”

“不知道。看着二十出头?”

“你们说这样的,儿子生出来啥样 ? 眼睛也是这颜色的吗?”

一个姑娘捶同伴一把。

“说什么呢?要不,你嫁一个试试?”

那同伴不好意思地”吃吃”笑着,眼神还躲闪着有点羞涩,嘴里抱怨道。

“哎呀,谁会……”

可谁心里都明白。

就说这外国帅小伙的身材、长相,就能把一身宽大的粗土布,穿出后来T台时装秀的效果。

何况那双眼睛深邃碧蓝,五官看着又俊,蓝的像这会儿的天空。

哎呀,身姿比用竹竿竖得高高的赶鸟稻草人,可高大。

生产队洪队长马上过来轰她们。都忙着图新鲜看外国人,不干活儿了还行。

“散开!看什么看,干活儿去。”

“都走 ! 干活儿去!”

女人们都握着镰刀走远了。

德西有些尴尬地,下意识低头看看小可。

那些女子传到耳畔的评论,他都大致听得懂。

说他好看,他从小就被夸好看,已经习惯了。

只是身边这个没有开窍的姑娘,貌似不懂。正拿着手里的镰刀,当稀罕物件翻来覆去观察。

那她,有没有觉得我……好看。?

德西瞥着那只纤细白嫩的手腕子,一看就是抡不动砍柴刀的。

现在握着这把磨过的镰刀,倒是也不十分违和。

一位老伯过来,带德西和小可去田里示范。怎么用镰刀。

把他们当孩子一般教,还关切地叮嘱。

“手要握好,位置要对,千万别割到手啊。”

德西看一眼不远处,有十岁左右的小孩,和年轻的姑娘,都在地里埋头割稻。他点点头。

小可从来没用过镰刀,先薅了把身边稻谷试了试,那小手明显手劲比较软,刚刚能握好刀柄。

德西知道她从来没有干过农活,虽然自己刚刚才学会,也将姑娘拉到一边。

先试着自己下手割几把,又给小可示范。

“握好了,这样割,速度快。”

小可又抓了两把稻,还是不习惯,比较慢。

德西心目中,可没什么这里传统的”男女授受不亲”的概念。

小可给他铺过床搭过蚊帐、提过洗澡水,又睡在隔壁,已经是非常亲近的女孩了。

另外。他现在,也有了别的心思。

德西想了想,把姑娘的手,直接轻轻抓过来。

小可看着他大手掌笼着自己的手,一时间,被笼在里面。不由得一愣。

她从来就没跟一个男子如此亲近过。

德西修长的身子弯腰向着她,把她整个笼在烈日之下。

像是什么得逞了一般,他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弯了弯。

他握住小可的手和镰刀,左右角度一转,试着教她割了几刀,问。

“怎么样?可以吗?”

小可的全身顿时升温,又觉得自己一定是多想了,但没来得及、也没时间脸红,赶紧点头。

“行的。”

德西的蓝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又含了点点愉悦。偏过脑袋对她清冽一笑。

“慢慢割。我在呢。”

李大和又向他们凑过来,语气里明显是嘲笑。

“行了吗?会用吗?”

他心里还想着,一会儿看这家伙笑话呢。

德西放开小可,面色平静地回答了一句。

“我们那里,秋天也要收获。种的是麦子。”

这个李大和知道,北方就种麦子,长得跟稻谷一样高。

这下他下巴一张,惊讶了。

“你在家,也得干这活?”

德西不置可否地点点头。

“嗯。”

李大和这才有了种感同身受。这货在西德,一样的,是个光荣的农民嘛。

德西已经弯腰开始试了。左手薅过一把稻谷,右手在距离根部几公分的地方,来一刀。

镰刀锋利,割起来很爽,左手薅、右手割,协调起来,莫名地有种很带劲的节奏感。

生产队长给每人划分了一溜地,得全割完才能休息。

在李大和撸起袖子,等着看某人笑话的功夫,德西已经撅着屁股,往前割了好几米。

“我去,你等等 !”

李大和放下手,急得跺脚。

这什么德不是第一天来吗? 不是第一天干活吗,不是才刚学会用镰刀吗,怎么会割得这么快 !

果真是农民的儿子 !

那可不,德西手掌大,他随手薅一把,就是女孩子、小孩们的小手抓握量的两三倍。

他又有力气,一路割下去,都不带喘气休息的。

李大和赶紧在后面,疯狂地挥舞着镰刀紧追。直到追得和德西的稻穗收割线平齐,他才喘着气道。

“哎,歇一会儿 !”

“不歇。”

德西弯腰继续,说这两个字,明显没影响他手下的速度。

德西回头望了一眼。小可被分配着,割他旁边那一溜。

她刚拿镰刀,明显不适应、速度慢。已经被远远地甩到了众人的后面。

这姑娘性格活泼,总是那么乐观。当自己说要跟着一起下地劳动时,她没有一点儿怨言。

自己干什么,她就跟着了。毫不质疑这个决定。

德西想起小可是那么瘦小的一坨。想起她被两个男孩骂“破鞋”。这当然是羞辱。

但是一个人的尊严,是要靠自己去争取的!

这也是一个人人平等的国家。

有手有脚却不劳而获,懒惰和意图坐享其成,向人乞讨般讨要生活所需,就会失去尊严。

德西想起跳跃的灯光下,那张明眸皓齿又笑意盈盈的脸,是那么美,那么可爱。

还有那双小手。根本就不是干这种农活的手。但她也依然忍耐。

德西浑身所有健硕的肌肉一抖,立马充满了干劲,进入了状态。

扭身回来,嘴唇紧抿,深邃的眼神一发狠。

他要赶紧割完自己这一溜,去帮小可。

那姑娘第一天干这活儿,就算握稳了镰刀,把这片地都割完,手心也能磨出泡了。

李大和看他一直手脚不停。也急了。一跺脚。什么?!

我我我,还能快不过你?

这就像每人有一个大自然的稻谷跑道,看谁能先到终点。

李大和也不废话了,埋头就割,中间也不歇气了。等他一口气到这块地田埂尽头,要找那个对手时。

咦? 司马德,他人呢?

他站起来回头一望。

只见那个明显比别人更突出的金色脑袋、蓝色弯腰者,正风卷残云般地,一路挥着镰刀,向自己这一溜田埂尽头而来。

司马德旁边,就是毕可那小姑娘。

他割完自己这片地,又去帮她了。

李大和不知怎么回事,有点喜欢这家伙了。

*

毕可确实没种过地、没干过农活。

她刚开始拿着镰刀,有些懵。

但到了田里,劳动的气氛是互相传染的。

她看到不远处,有和自己年纪差不多的姑娘,都在弯腰劳动,她就觉得没什么可矫情的。

只是她天生的骨架小,手也小,就算努力去薅一把,也不及德西掌心中的四分之一。

稻杆也粗糙,割下都要摞到一起。

她摸着摸着,手掌心就被刮得火辣辣地疼。

每个人都有任务量。洪队长说了,晌午时就得割完,下午好打谷。

她擦擦额头流到下巴的汗,火辣辣的日头下,眼前那一望无际的稻穗,看着看着,都让她觉得有些眩晕。

她今天刚上工,也不懂,没有准备和经验,也没戴块遮阳的毛巾。

这一两年,教堂的处境那样,她就没有吃过饱饭。

刚刚成年,才发育好,就每天饿得前胸贴后背。

平日在堂里,干些洗涮擦煮的轻省活儿,她的体力还够。

在毒日头下干这种繁重的体力活,她这不太健旺的小体格,明显就不行了,跟不上。

可是队里说了,干完了,才给记工分。

工分,就是钱。也是定量分配的粮食。

教堂五个人,就靠她和德西出大工。洪宁勉强算半个。

她能不干吗?不行。

熟悉的庆和庆林兄弟,在很远的另外一块地里。更不可能来帮她。

她直起身子,看见德西在前面,那么努力。

想起德西才刚刚来两天,就已经为教堂做的一切。

她心中有暖意。眼眶一湿,又弯下腰去,耐着性子一把一把地来。

别管怎样,也得拼命割稻。不能拖德西的后腿,说他们教堂来的人,干活不行。

她正埋头不管不顾地干着,身旁不知何时,出现一双穿着解放鞋的大脚。

她擦擦额角滴落到眼皮上的汗珠子,扭身向上看,是德西。

男子手握镰刀,冲她努努嘴。

“你去最边上。”

啊?看着那眼神的示意,小可蹲着挪到了最边界。

德西也不再说话,意味深长地看了姑娘一眼。

小可那乌溜溜的眼珠里,凝着好奇,不知道他要干嘛。

一颗晶莹剔透的汗珠,在那俏丽白皙的下巴尖上,正要滚落。

德西的喉结滚了滚。

他顿时就莫名其妙地生出一种冲动。

想伸出一根手指,让那汗珠,Q弹温柔地、落在他的指尖。他会好好看看。

但是。当然不行。

他现在要做的。是帮这姑娘,以男子天然的体力优势,完成任务。

德西弯腰一埋头,左左右右挥舞镰刀,边割边向前挪。

两分钟不到,小可就发现自己面前,给她预留的一溜,和她身体张开双臂的宽度,差不了多少。

德西帮她割了4/5。她明白了。

这下也加快速度,赶上。

虽然手心又热又火辣辣地、有灼烧感,但德西在前面,就好像一切都有了奔头。

剩下的这溜,她能和德西收割的速度一样。

李大和就瞅着,这一对儿向自己攻来的稻浪边界战线,离得越来越近。

那两个弯腰的身影一大一小,稻穗一片片地在倒伏、消失。

虽然他们并不说话,但明显节奏很一致,有着某种莫名的默契。

李大和袖起手来看着,有点发愣。

*

上午割稻,下午打谷,晚上才能收工。

为尽快抢收,大家中午便坐在田里吃个饭,歇口气儿,下午就继续开干了。

家家户户都送饭过来。吃完就干。

田里的打谷机不多,仅有几台,还得推动。这需要男人的体力。

德西就是那主力之一。

大家喊着“一二三,嘿!一二三 !”的号子,把机器们挪到几大块田的中央。

德西身体强壮有力。他是打谷机的最佳操作人员。

这种人力打谷机,靠踩动踏板产生机械力,通过连杆和齿轮带动滚筒高速旋转,将稻谷脱粒。

要持续不停地踩动,很费力气。

当然,稻穗也可以手工摔打脱粒,但那更费功夫,也打不干净。

人们从四面八方地抱起地里割下的稻穗,交给操作打谷的人。

德西学了一会儿就会踩了。他跟李大和共踩一台。

脚要不停地踩,手也不能停。

要握着一把把稻穗,放在前面的旋转滚筒上,边摁着、边变换上下左右的角度,把谷粒摩擦下来。

手脚都不能停,速度还不能慢。

李大和把踏板踩得飞起。

不快不行啊。

他们只有两人,地里有好几十人。你一把我一把地递过来。

人人都抱着稻谷给他们。只有他们接过来,人家才能转身再去地里拿啊。

他们要是手脚慢了,打谷机旁边就得排长队了。

而且傍晚收工之前,今天割下的稻穗必须全部打完。这地里露天放一夜,就潮了。

德西连续不停地操作十几分钟,胳膊和腿就都有点累。这种重复性劳动他刚接手,是很不适应的。

可是德西看着,弯腰去地上不停捧稻穗的毕可和洪宁,他咬了咬牙。

做为壮劳力,他要为其他人顶上。

保持和李大和一样的节奏,让滚筒高速旋转,他也一刻不停地,转身接过稻穗、摁着打,接过、打。……

手脚虽然不停,眼睛却可以到处看。

德西抬头望着田野上的蓝天白云,心里想起了,很多。

他爷爷那会儿,这个国家曾经被八国蹂躏过首都的场景。

他父亲那会儿,日军曾经在南京的屠杀,侵略了近半个国土。

他也想起了祖父画的那幅画,画上那个出尘脱俗的女孩儿。

此时,他看着田野里奔忙劳作的人们。

这个国度的人,精神昂扬、意气风发、团结协作的样子,他之前在他的国家,从没见过。

当然,德国历史上,也是有过这种时刻的。

当时的军人们,就是用这样的精神面貌,一路高歌走向战场。

就是一战、二战,那两次给世界人民带去苦难和屠戮的战争。

他国人的同心协力、意气风发,那时用错了地方。

给世界带去的是灾难,而不是创造人类的幸福;不是为了保卫人民安居乐业,而是为了摧毁、灭绝和征服。

他也想起了小可给宁宁饭碗里,拨的那一坨饭。

什么是生活 ? 这就是生活。

什么是生命的意义?

劳动,创造,付出,奉献,就都是意义 !

想到这些,他的腿和胳膊都不酸了,踏板踩得更有劲了。

接、打稻谷的动作,也更加协调。

滚筒旋转,齿轮高速击打着谷粒。

那谷子落在机器下面米仓里的声音,像他曾经在那些商务酒会上,听到的巴赫钢琴曲一样,……动听。

*

过了两天。

李大和弯腰撅着屁股,带着德西一路割着、往前冲。

身后那一把把被割下攥着、整齐摞成一堆堆小山的谷穗,就是他们的战场成就。

他满意地看着自己和司马德,两个人在田里像超级害虫一样,疯狂地挥舞着镰刀,在稻田里行军挺进,收割了一大片。

什么是战友,这也是战友。

不收割人头,割稻穗,也是一种没有硝烟的战斗。

李大和欣喜地看到,德西这家伙也不是个打嘴炮的,是踏踏实实干活的。瞧瞧,他几天前,才刚会握镰刀呢。

如今穿着解放鞋,一身蓝色土布衣服裤子,低下头在大太阳下洒着汗水,跟大家没什么两样。

今天割稻的速度,就算两人认真对决,德西的速度,也已经完全超过自己这个行家了。

说起来,李大和学历不低。也是高中毕业的,成绩还不差,还想过好好读书考大学。

可这一运动,大学不招生,就读不了书了。

他家是贫农,爷爷爸爸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解放前他家一直在村里、地主那家租田。

解放后,地主的田就分给了大家,那生产积极性可高了。

李大和小时候就一边读书识字、一边跟他爹种地。

他人缘也好,这大革命一来。立即翻身当了小组长。

斗地主好啊。被批斗那个地主的爷爷,解放前可是打过他爷爷的。李大和斗得可来劲了。

让人家挂牌子,站台子上好好交代,当初他爷爷是怎么踢自己爷爷的。怎么涨地租的。饥荒年代颗粒无收,怎么放高利贷鱼肉乡里的。

苍天饶过谁。既然爷爷欺负人,那就孙子挨批斗。

这会儿他开心地看着,不停拿袖子在额头和下巴擦汗的德西,就是那种”我敬你是条洋汉子”的欣赏表情。

这外国人说是来革命的,果然能干活、不惜力气,好样的!

快到晌午时,女人们都停工了,要早回家去做饭。男人在地里干活累了,也干不动了。

教堂里李婆婆做饭,小可回去取。

李大和也和德西一屁股坐在田埂上,他用纸卷了点干燥的烟草丝,想给德西抽。

德西摆摆手。他算是烟酒不沾。

当然他爷爷哈德里,抽各国的雪茄,喝葡萄酒、啤酒、苹果酒一切酒。

“来点儿!都跟着我们一起了!”

李大和亲热地揽过他肩膀,卷了一支烟,给这个来自他国的革命兄弟,还贴心地划根火柴点上。

“抽 ! 解乏。”

德西只得来一口。不会吸,不得要领。呛到了。一口气咳得,喘不过来气。

李大和在一边,快笑死。

德西咳顺气了,从旁边柳条篮子里,拿起大茶缸子,就咕咚咕咚喝水。

在地里干体力活那是汗如雨下,出汗多,好渴。

这是早上出工时,小可准备的,用井水烧开晾的凉白开,口感挺甜。

李大和就不让他这个宝宝抽了。他一边抽烟,一边瞅着德西的衣服裤子,只觉得别扭。

德西个子比一般人都高,这身衣服根本就不是他的尺寸。

所以,袖子短、裤脚也短。幸亏衣服宽松他套得进。

只是哪儿哪儿都短,实在滑稽。

这会儿天气热当然不会冷。但这么着,总有几分喜剧效果。

在李大和看来,你说让一个诚心诚意来跟着我们生产劳动的,穿得跟”卓别林”似的搞笑,这哪成。

李大和立即想,今晚上回村里,动员谁家嫂子给缝缝,拿蓝布加长再缝一截,到手、到脚就都能盖住了。

可动员哪家嫂子呢?自己也没娶媳妇呢。

要是我有媳妇,就让我媳妇给他缝 !

李大和正这么琢磨着呢,倒是想到了点儿事。

他瞅着德西的一张好脸好皮,表情莫名诡异。

“诶。那个啥,牧师。”

“啊。”

“你们牧师,能结婚不?”

这可是德西的逆鳞,最好别问。

他当然想做不结婚的。他也是抛弃了妻和子来的。

他想了想,倒是老实回答。

“能。”

李大和斜着眼睛看他。

“那毕尔咋不结婚,那么老了,没媳妇,没孩子。只能收养毕可。”

“他不结婚的。他们是天主教的教士、神父,不结婚的。

我们牧师,是基督教的。神父跟牧师不一样,他们……”

“停,停停……”

李大和赶紧打断他。德西一说洋教的事,他就头疼,听不得这个。他不想接触洋教的侵蚀。

在村里的人眼里,听这些,就是污了耳朵。

除此之外,德西跟他聊德国,聊老家农村是咋干活的,菜是咋种的,有些什么菜?

房子咋修的,水井长啥样,现在是打什么井,聊别的啥都行。

德西心知肚明,现在不能讲任何跟教义相关的。他马上闭了嘴。

李大和眼睛却瞪得贼圆,继续问。

“那就是你能结婚。你在德国,就没有喜欢你的姑娘?”

有的。还有嫁给我的呢。德西也不骗他。

“我结过婚。还有个孩子。”

李大和从地里跳了起来!

“什么?!”

德西抬头仰视他,语气平静地解释说。

“我跟她离婚了。”

李大和的眼睛里,明明白白写着那行字。

“我敬你是条洋汉子。”

不过,德西都28了,比自己大七岁,怎么可能不结婚呢。

“那是一个资产阶级的小姐。我不喜欢。”

“家里包办的?”

德西想了想。当时,全家在婚礼上的开心。只有他不开心。但没人理他。

他有点郁闷地点点头。

“那孩子归她家养?”

德西想了想,又点点头。“对。”

“嗨 !”

李大和这才就又坐下了,心里一踏实。但马上又带着很强烈的同情心,看着德西。

这货一穷二白。一定是没有钱,才去”出家”,当这种教堂里的“洋和尚”。

看他长的这副好相貌,跟比尔可不一样。就瞅着比尔那洋老头的五官轮廓,年轻时一定也没这么好看。

那就是一个穷小子,被地主家、资本家的小姐看上了呗,强行入了赘。

可没想到这穷小子,是个有骨气的。宁可漂洋过海远走他乡,也不肯就范。

李大和脑海里,都已经瞬间写下这种,一个穷苦洋牧师奋力摆脱旧社会封建枷锁、奔赴新社会的革命宣传剧本了。

他满眼认同和支持地,拍拍德西的肩膀。

“如果是封建包办的婚姻,还是资产阶级敌人。那是得离 ! 不止是离婚,还得跟她划清界限 !”

德西回忆起。贝莉……。

用这里的逻辑,在某种程度上讲。不仅是资产阶级敌人。

她还是纳粹极端思想敌人。

德西脑海里,掠过贝莉漂亮的脸。他的确不喜欢同族的女孩。

他又想起那些残留的历史伤痛,党卫队女军官在集中营里、集体实施的罪恶暴行。

德意志民族引以为豪的日耳曼精神,坚韧勇敢的另一面,是好战与残暴。

甚至是处在狂热失智漩涡中的女性,也不能独善其身。

不管对贝莉来说,德西潜移默化施加给她的这种隐形形象,公平不公平。

可这都是德西对金发碧眼的日耳曼女孩,已经产生的、根深蒂固的心理阴影。

他就是最纯种的日耳曼人。

他内心深处的真实想法,就是不想再成为一个制造所谓”纯种”婴孩的,生育工具。

这是他潜意识里,对纳 粹反人类暴行的蔑视和反抗。

可是,他依然有了一个符合”纯种”标准的儿子。司里。

想起襁褓中的司里,那张可爱的小脸。

德西心底里沉默地叹了口气。

也许,司里的出生,也是上帝的旨意。

*

正聊着呢,这会儿女人们纷纷过来送饭送水。给李大和与他爸送饭的,是他妈。

小可当然也来了。今天收割的这片稻田离教堂近,她没有走太多路。

三个铝饭盒装了饭菜,还有新晾好的白开水。她、洪宁、德西的。

给德西的饭菜最多,里面塞得满满的,他最辛苦。

自从进了生产队,粮食就有保障了。公社大队让他们领到了五个人的五份粮,不会饿肚子。

德西在前面割稻,洪宁出不了大力气。

他腿跛,割稻不快。就跟在德西后面,把他割下攥在手里一把把的,攒成一堆堆摆齐,等着打谷机打完别的地方的稻谷,再过来。

看见饭到了。李大和去找他妈拿饭。德西看着小可顶着灿烂的阳光过来。

那纤巧的身形,在阳光下,跳跃灵动,和稻穗随风摇摆的节奏一样,腰肢轻盈。

他微微眯起眼睛,注视着那个朝他走来的窈窕身影。

此时此刻,德西碧蓝色的眸子里,只有小可。

那宽大的白色衣衫,并没有遮住,女孩儿腰肢原本妩媚的曲线。

反而因为空荡一些,更能让人对里面的几处尺寸,浮想联翩。

她从田埂上一路走过来。

那些放下镰刀修整的庄稼汉,青年中年的,都用眼睛在偷偷瞟着她。

毕可刚十八岁那时,就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似小荷才露尖尖角一般,粉翠欲滴。

如今女子二十就可结婚。

但因为她在教堂。毕可快二十一了,也没人向她提亲。

这会儿村里可不是没有光棍。有的。

家庭成分好的、年轻的,长相又过得去的男子,都是香饽饽。

就算没钱,那也是有实力挑三拣四的。这一波人里,不可能跟毕可有事。

可就是老的、丑的光棍,也不去打这姑娘的主意。

原因是: 太麻烦。

要说起来馋她身子,当然是馋的。

小可以前在村里走一走,看见的男人,都得多瞄几眼。有的,眼珠子也会黏在她身上。

她虽然身形幼态,看着有种营养不良的瘦弱。

可身上该长肉的地方,很有肉。

小时候去教堂老欺负她的几个小子,现在结婚了,搂着自己婆娘睡觉时,脑子里都想着她。

有次一个年轻汉子跟人说漏嘴了,说什么看见小可在河里洗衣服,挽起裤腿掖起衣角来,那身子丰韵,哪里皮肤又白生生的,如何如何。

然后就让自己的婆娘拧了耳朵,以后再也不敢说了。

从大城市来的知青里,有个别漂亮的。

小可这副从村里土生土长出来的相貌气质,可一点儿都不差。

她没读过书,可是也有文化。识文断字。以前村里让教堂帮忙写个东西算个账,小可都没问题。

这么优秀能干,人也勤快。

但是去教堂正儿八经跟比尔那个外国人提亲。可无人敢动。

不仅无人动。正因为吃不到嘴里又眼馋,只能编排出来,这姑娘跟她的外国养父如何如何。

之前小可又不参加集体劳动,自然,连辩驳、辟谣都没有地方。

她好久不出现在众人眼前了。

现在割稻,在田里一出现。

那些闲下来歇着的年轻汉子,眼睛就直勾勾地盯着她。

心里当然还琢磨着。教堂的人都参加我们了。

那他们,这算啥成分? 贫农?

要是毕可算成贫农,那我家是不是就能……

毕可走一路,垂涎的目光就盯了一路。哪怕是已经有了媳妇的。

这长得水灵灵、唇红齿白,粉面桃花的一个漂亮姑娘,谁不喜欢。

她又不是城里来的知青,是本村的。

想娶,就能娶。难度小多了。

可是对人群中的庆林来说,就未必了。他火辣辣的追随目光中,含了某种叹息。

*

不管那些汉子们怎么想。这个黑发黑眼珠,肤色细白的姑娘。在德西眼里,就是”主”的同族。

耶稣,据神学历史考证,也是黑发黑眼珠。

如果说德西有种族喜好。那毕可,大概是长在了他的审美点上。

在宽大裤管里晃动的纤细脚踝,整个人的小巧玲珑,都激起了他心中莫名的保护欲。

那副小身子骨,就是他想拢在怀里那种。

德西对小可,明显与对比尔其他人的帮助和保护方式不同。

那种感觉,似兄,又像父。但是也不对。

德西虽然还没有确定,但已经明显地感觉到,他心里的一种疼爱,不是那些、那种。

是别的。是他从来没有过的。

当然,他既没当过一个女孩的哥哥,也没当过女孩的父亲。

这种情感的萌芽,他自己也尚且处在懵懂的状态。

德西接过小可手里的,叫洪宁过来一起,在大树下的田埂上,三人打开送来的饭盒。

小可看着下巴上汗水直流的德西,又心疼又歉疚。

仅仅几天,德西就为教堂带来了盐和粮。

小可知道为什么他干活这么不惜力。因为他代表了教堂人参加革命的形象和立场。

他这两天干了那么多活,每天累极了,回教堂吃碗饭菜,二话不说,冲了个澡就躺下了。

因为白天一直弯腰,小可的腰都很酸,身上的疲惫感,从没这么强烈过。

小可听比尔说过。德西不是干这种体力活的人。

但是为了获得村里的认同,他必须去做。

小可心疼他。可是厨房除了大米,目前没什么可做的食材。只有青菜。

这两天虽然有盐了,但是油又不够了。

她的声音里有着明显的疼惜。

“只有这些。你够不够吃?”

德西眼神温和地看着她,蓝眸里藏着一种忍耐,还有付出的欲望。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把这段时间熬过去,给大家带来物资供应的各种票。

他吃了一口。是很寡淡的咸味。

却痛快地咽下去,说。

“挺好,吃吧。”

*

劳动的战场上,虽然没有战壕。但那一行行割下的稻谷之间,就是他们共同奋斗的战壕。

李大和特意凑过来找德西,瞅瞅他今天吃啥。

一看,和前些天的饭一样,没什么好菜。

炒茭白,用的是一点点茶油,没啥油水,还有炒豇豆、炒青椒。

说是炒,蔫蔫的,软趴趴的,和水煮的也差不多。

他们五个人才刚进生产队。

队里按月记工分,给他们月底才发粮。还是李大和在那次会议后,知道他们生活困难,先去找生产队洪队长,批准给了应急的口粮。

猪肉,是按配给制的,生产队养的猪还不肥,没杀。这会儿也没有肉分。

教堂的人没赶上年初、上一次发肉票。只能吃些地里种的青菜。还有从水里找的菜、河渠里长的野芹菜之类的。

想起前两天德西拼命地踩那个打谷机,把机械操纵得要飞起来。那么一大片的稻穗,谷粒都快速打下来了。

谁都知道踩那玩意要力气,更何况是那么不要命地踩。

干活拼命出力,又不给吃的,让人家饿着。这怎么行!

李大和凝神看着自己碗里的一根鸡腿。

那是他妈在家养的鸡,总共就3只。

看这秋收干活辛苦,才舍得杀了一只公的。他跟他爸每人一条鸡腿。

李大和一狠心,夹起来张开嘴大咬一口,下来了一半的肉。

他夹到德西碗里。

“司马德。你吃。”

德西一愣。

李大和又扒拉自己碗里的辣椒炒肉,就是一点儿小腊肉片,过年时熏的三块腊肉,吃到现在。

好在辣椒茄子是猪油炒的,可以拌米饭。

他妈去年年底,拿到生产队杀猪分的肥膘油。炼的那两茶缸白猪油,还算经吃,一直吃到现在,还没见底呢。

他又夹两筷子猪油炒的青椒,搁德西碗里。

“你吃。快吃!”

德西看着碗里的肉,顿时百感交集。他再一次被食物匮乏不足时,人心里天然生出的善良和礼让,震撼。

他从小吃饭用刀叉。一人一份,并且只会吃在自己餐盘里的食物。

但在这里,人们用筷子,在同一个餐盘里分享一道菜。

食物,是人与人之间,最基本的爱与善意。

他突然觉得,和这些人在一起,心里很快乐。

祖父哈德里看待这个国度的角度和眼光,是有些局限和片面的。

不过,他也听杏奶奶讲过很多事,关于”赵媛奶奶”的事。

那是人性中温暖互助、友爱的另一面。现在这另一面,也让他感受到了。

他看着李大和往嘴里薅着粘着油汤的米饭,吃得有滋有味。

仅仅这样一碗沾油水的饭,便是美食珍馐,但却有人不可得。

他之前在西德,吃过太多好东西,全是有营养的食物。他不缺。

现在,有人比他更需要这些。

德西看着旁边的小可,饭盒里那些除了一点点咸、没有滋味的菜。

这姑娘还在一口口,挺淡定地吃着。既别无选择,也已经习惯。

论瘦弱是怎样长成的。他懂了。

这样当然不行。他要养好她。

德西站起来,把刚才李大和给自己的几片肉,分别夹到小可和宁宁的饭盒里。

“吃吧。”

埋头干饭的李大和愣了愣。

这还没完。他眼睁睁看着德西又把仅有的那块、自己咬下给他的一半鸡腿肉,也用筷子夹开,一分为二。

这块他没给宁宁,直接夹到小可的盒里。

“吃吧。”

德西说完,又坐回来,开始对自己饭盒里的动筷子。

他吃着那几段李大和给的、猪油炒的辣椒茄子。

对他来说很辣,意想不到。他赶紧往嘴里加了一大坨米饭,快速嚼着。

李大和心里一动,不知道怎么了,看着这个外国革命兄弟,鼻尖泛酸。

这也是个穷苦人出身啊。可他依然不忘了把吃的,让给别人。

德国的。司马德。行。有德。

小可看着这块肉发愣。

一年。大概在一整年里,她能吃到一个鸡腿。

现在有四分之一,从天而降、落在她碗里。

她小心地偏着抬头,看着德西的侧脸。金发小伙儿正在……刚解了辣,不紧不慢地咀嚼着。

他本就五官生得好看,白皙明净又宽阔的额头,仿佛充满了智慧。那挺括的脸型、分明的下颌线,骨相就很英俊耐看。

现在这蓝色土布衣服,很不合身。露出一大段小臂和几乎半个小腿,但是,也没显出一分不体面或者寒酸。

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高大与贵重,在金色的稻田,已收割的谷茬地里、阳光之下闪闪发光。

小可扭回脑袋,又用牙齿咬下半块鸡腿,夹给宁宁。

“吃吧。”

蹲着的李大和左左右右地扭头,看着面前的这一男一女,还有宁宁。

一个个想法突然萌芽。

这么好的司马德兄弟。

他必须得留在我们村里 !

还有,他都这岁数了,还在我们这儿打光棍,身边没个女人照顾,怎么能行!

绝不能让他活得,跟毕尔那个老光棍一样。

*

生产队白天安排田间地头的劳动,晚上,可是要开展各种政治学习的。

白天辛苦了一天,吃过晚饭,男女老少都在村子里聚着开会,交流思想,了解国家政策。

有时候还一起听广播、放电影。

洪山村最大的洪姓地主那家,房子就被占了。一个大堂屋有挺大地方,用来开会。

在昏黄的煤油灯下,女人们聚在一起缝补衣服、纳鞋底,话家常。

为提高农民文化水平,也会安排知青、下放的知识分子给大家授课、识字。

不过,好几天了。开会的时候,没看到教堂一行人。

庆和是个绝对的积极分子,他一直也盯着德西他们呢,总是怀疑这些人的进步性、革命意图真实性。

当然,和他一样想法的人,在革委会小组里也有几位。今天就嚷嚷了。

“他们教堂里的人呢?怎么老不来开会?组织性纪律性呢?”

这倒提醒了李大和。德西是跟着一起搞革命的,开会不能没有他。

但是,有很实际的困难。

首先,地理位置上,教堂四不靠。

当时选址时为了覆盖周边、吸引教民,便取了几个村的中间地带修建。

离附近的几个村子,比如富木村,都有距离。

当然,离洪山村最近,可那走路也得至少半小时。

德西他们干完一天的活,先回教堂吃晚饭,再走过来,这会,都快开完了。

之后德西他们还得往回走。一来一去地,多累。

李大和有点不忍心。

他不光想到这个,他还想起,中午在地里吃的那顿饭,德西饭里面清汤寡水的。

这日日抢收那么累,还不让人吃饱饭,这怎么行?

可现在谁家都没多余的猪肉,都不够吃。

可李大和是有办法的。他开完会,就蹬着村里的自行车,往教堂走。

这自行车可不多,是集体的。整村只有两辆,大家互相借着用。

李大和顺着大道骑到教堂,推着车穿过空荡荡的礼拜堂进后院,先看见了毕可。

她正蹲在水井旁的石槽边,洗衣服。

“司马德呢?”

小可朝那浴室努努嘴。

“洗澡呢。”

小可特别满意,德西爱干净得很。

哪怕在地里再累,流了再多汗,回来也是要洗得干干净净。

他的床单枕巾,这么睡了好几天了,都干干净净的。

关键还有一点,他怎么都晒不黑。

小可明天要像那些婶婶一样,头上盖一块毛巾,她的脸都晒红了,都有些疼。

她之前一直在礼拜堂,多半时间都在室内,不像在田里,日头那么毒辣。

李大和先从车把手上挂着的网兜里,拿下来一个带盖子的小搪瓷杯。

“这是啥?”

“猪油。”李大和递给她。“从我家挖出来的。你们先吃着。”

“谢谢大和哥 !”

小可心里太高兴了。他们正缺油。

这年头,一勺猪油,那可太宝贵了!

小可赶紧冲干净了手,在衣服上擦干了。端着就直奔厨房。

在路上,还打开盖子,贪婪地闻了闻。好香!

比尔听见声音也来了。李大和对他还是不感冒,点了点头。

比尔态度很老实地过来汇报。

“李……组长,我把教堂该贴那些的地方,都贴了。”

“行,挺好。”

李大和不难为他。一把年纪了,之前就只会天天念经讲经,又干不了体力活,已经都这岁数了,还能指望他干点啥?

教堂里的壮劳力,出一个司马德这么能干的,已经不拉胯。

不一会儿,他就看见德西从浴室里正出来,端着脸盆。

看着头发和脸都洗得干干净净的这位,李大和马上上前拉着他。

“走,跟我去找吃的。”

“找什么?”

“吃的。就你们那点菜,够干什么的。”

李大和也招呼着又过来的毕可。

“你也一起去。拿上桶和布。带手电筒。”

德西悄悄地瞟一眼毕可。

虽然干了一天活儿挺累的,很想躺下。

但跟着这姑娘出去,跟小可继续在一起,别管是去干什么,他心里都还挺期待。

毕竟,这比他在床上胡思乱想,要好得多。

李大和自行车上已经吊着不少东西。铁皮桶、网子、竹竿、肥料袋。东西都咣咣当当响。

跟着他,三人趁夜到了附近的水稻田。

稻田分旱稻、水稻。旱稻先割,水稻大部分还没开割。稻田里面蛙声一片,聒噪得很。

李大和找了片地方蹲着,让德西弯腰瞅。

手电筒一打,德西就看见水稻秧的根部,水面上正在“呱呱呱”叫着的那个小家伙……青蛙。

这又是黑夜,德西只看到那蟾蜍动物的表皮亮晶晶的,腮边一动一动地。

“看见了吗?”

“这是什么?”

“青蛙。”

德西不知道这玩意,在这里该叫什么,表情犹疑地问。

“这是……吃的?”

“鸡腿好吃不?”

李大和问他。马上看见了德西眼睛里发出的光。

“这,比鸡腿更好吃!你们这几天先吃这个。”李大和说着。

“这阵子忙抢收,白天我们都得在田里。等收完了稻谷,白天有空了,我们就去河里捞鱼捞虾 ! ”

“司马德,你放心,跟着我们建设社会主义,可不会饿到你!”

德西听到这句话,眼睛里此时此刻闪烁着暖流,很憨厚地看了李大和一眼。

他才来几天,并没觉得这么物质匮乏,有多大的苦楚。

饿到他没关系,但是如果能让教堂里的人能有东西吃,他心里就更安宁了。

李大和叫过小可,告诉她怎么把青蛙剪开去内脏,应该怎么做成菜。

小可所有的烹饪技能,都是跟李婆婆和以前的厨娘学。她一学就会。李婆婆也是会做这个的。

李大和这么详细地一说,看着小可的眼睛渴望得,都已经在放光。

“能抓吗?好抓吗?”

这下德西的心里才当回事了。这真的是“肉”。

他看着小可满脸的期待,想起她纤瘦的胳膊线条。要是胖一点,当然更健康。

行。

除了粮食和盐,还要给这姑娘,弄肉吃。

李大和熟练地拿出小竹竿,有线有钩。他打开一个纸包,里面有白天不知道从哪儿捉的红色虫子,挂在钩上。对德西说。

“你看着。”

他像钓鱼一样落线,把钩子上的红虫,放在那青蛙的眼前。用手电筒一照。

那青蛙看见了,一跳起来就去咬钩。

李大和眼疾手快地一提。青蛙就被提起来,落在他带来的铁皮桶里。

解了钩,放上布,用木盖子一盖,青蛙就在里面使劲蹦哒,也跑不了了。

李大和把带来的另一根竹竿,递给德西。

“来,你试试 !”

德西刚才已经看呆了。这下如梦初醒。

李大和招呼小可,“来,你给他照亮 !”

暂无评论

发送评论 编辑评论


				
|´・ω・)ノ
ヾ(≧∇≦*)ゝ
(☆ω☆)
(╯‵□′)╯︵┴─┴
 ̄﹃ ̄
(/ω\)
∠( ᐛ 」∠)_
(๑•̀ㅁ•́ฅ)
→_→
୧(๑•̀⌄•́๑)૭
٩(ˊᗜˋ*)و
(ノ°ο°)ノ
(´இ皿இ`)
⌇●﹏●⌇
(ฅ´ω`ฅ)
(╯°A°)╯︵○○○
φ( ̄∇ ̄o)
ヾ(´・ ・`。)ノ"
( ง ᵒ̌皿ᵒ̌)ง⁼³₌₃
(ó﹏ò。)
Σ(っ °Д °;)っ
( ,,´・ω・)ノ"(´っω・`。)
╮(╯▽╰)╭
o(*////▽////*)q
>﹏<
( ๑´•ω•) "(ㆆᴗㆆ)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Source: github.com/k4yt3x/flowerhd
颜文字
Emoji
小恐龙
花!
上一篇
下一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