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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可赶紧拿着手电筒,蹲到德西身边。她蹲不稳,只好扒拉着德西的肩膀。
德西也蹲不稳。
他是西方人,天生不会蹲。他索性一屁股坐在田埂上。
他坐稳了,小可才能扶着他、蹲得住。
夜晚热风吹拂。小可的手搭在他肩膀上,掌心热热的,手心还很软。
指尖正碰在了他一侧的喉结上。
德西的身形微微一顿,另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笼罩了他。
除了和贝莉那次意外。他还没有跟一个姑娘,这样近距离接触。
姑娘的手,指尖有些力度地、摁着他肩膀上结实的肌肉,像是有股暖意、温柔熨帖着那处微弱的血流。
从来没有一个女孩,能这样把持住……他的命脉。
就连贝莉,也没有过。那次之后,他没再让她触碰。
这感觉十分陌生,但他又本能地,不知道为什么,并不想抗拒。
甚至很想,索性就这么让她把着。
那双小手抚摸而来的亲密接触,让他的心跳节奏,都骤然有了变化。
突然快得厉害,怎么悄悄深呼吸去平静,都慢不下来。
如果,一直让她这么把着。……
摸一摸吧。
德西在昏暗中,轻轻闭上眼睛。
但他也顾不上多想了。
小可的手电筒,很快照到了另一只。
她兴奋地扣住他肩膀,让他脑袋转去看,一指。
“你看,那儿!”
李大和给德西那竹竿上挂上红虫,示意他伸出去。
钓青蛙就得晚上,青蛙视力不好,手电筒照亮,它以为诱饵是飞着的昆虫,跳起来就去咬,保准上钩。
德西感觉竹竿一沉,那只蛙咬钩了,他赶紧收回来。把它放到田埂上。
他不敢摸这奇怪的生物,就坐在那儿不动。
青蛙带着钩,一跳一跳蹦哒。若是再不抓,就又蹦回田里了。
小可看着好笑,把手电筒塞给他。
“拿着。我弄。”
德西给她照亮,看着她熟练地把钩子解了,抓住青蛙放进桶里。大大咧咧地说。
“怕什么,它没有牙,又不咬人。”
小可虽然没钓过,但之前听庆和兄弟俩说过。也抓过青蛙。
将布盖在桶里的青蛙上面,它就安静些不使劲跳了。
电筒光下,小可的喜悦笑脸毫不掩饰地在微光下呈现着,是那样天真无邪。
又这么容易被微小的收获满足,简单的快乐,严重感染了德西。
他从不知道,如此少的所得,能让姑娘开心成这样。
他唇角轻扬,微微笑起来,突然想钓好多、给她多钓点。
还有,与一个姑娘在静谧的昏暗中,这样单独相处的亲密时刻,他很享受。
水稻田里,可不是仅他们仨人。
附近其实有很多人。有的人脱了鞋,赤脚摸进稻田里。
手电筒的微弱光柱到处在闪烁。
谁也看不见谁。
但谁也不打扰谁,都在为自己忙活。
肉都不够吃,也没别的肉,只能在野地里找食。
这种时候,如果蚊子的大腿长得够肥,也能活捉一只红烧了。
他们拎着桶和杆,围着稻田,转圈搜索。
李大和很厉害,他一个人脱了鞋,赤脚踩进田里,专找个头最大的,放下桶,左手拿手电筒右手拿杆,一只一只地上钩。
水里可是有蚂蝗的,会顺着腿往上叮。他也不怕。
很快,青蛙们在他的桶里真是聒噪得很,比爵士乐还响亮。他拎着桶往田里越走越深,都不见人影了。
德西和小可两人不想下水,都在田埂上转圈,打着手电筒到处找能够得着的。
夜太黑,只有一条田埂。手电筒在照一边的水田。
小可怕摔,就一直抓住德西的胳膊。
德西胳膊上肌肉结实,她的手才能抓住臂围弧度的一半。
德西一手竹竿一手电筒,便让她稳稳抓着。
两人脑袋挨脑袋,眼睛都只往旁边水稻根部看。
正拎着桶一步步挪着的时候,就撞上了人。
德西弯着腰本来就不稳,侧身往后一坐。
小可正在他旁边紧跟,被他一撞,也坐在地上,惊得叫了一声。
“哎呀!”
德西赶紧站起来,顾不上自己,先扶小可。
这下好了,两人的裤子上沾了田里的水,都湿了。
小可拿电筒照着定睛一看,对面的人就是庆和庆林哥俩。
他俩也拎着桶和竹竿,在找蛙。昏暗中看不清那两人的表情。
但小可很清晰地感受到了,来自他们目光的威压感。
尤其是庆林。
他们连对不起都没有说。也分不清刚才两方是谁撞的谁。
反正庆林兄弟都站得很稳当。德西和小可都摔了大屁墩,甚是狼狈。两人站起来一直拍裤子。
既然对方不说话,那德西就先道歉。
“对不起。”
庆和扭过头。对这外国人,他看着就是别扭。扭头就朝来的方向走。
庆林看着小可,瞅了瞅她拎的桶。
“抓了几只了?”
“五……只。”
庆林嘴角显然莫名地扬起。他扭头看着他哥。
“给他们点?”
庆和走回来,一把拉住他弟胳膊。脑袋直摇。
“今天在地里都累死了,才刚抓到这么些。给了他们,我们吃啥?!”
“走走走。”
一边说着,一边拽着庆林走。庆林边走边回头看,德西扶着小可的胳膊在问。
“摔疼了没?”
“没。就是裤子湿了。”
“我也湿了。”
“先抓,回去洗。”
“好。”
看着那两人相依相伴的身影,少年的眼稍掠过一抹冷锋。
庆林和小可是一起长大的,既往和小可在一起的时光,历历在目。
但是现在,不仅不能再接近她。
小可身边,还竟然有了个外国人。
他回想起小可娇嗔的声音,在叫着,“庆林哥哥,庆林哥哥……”
她吃着他带来的一颗糖。
“谢谢……庆林哥。”
庆林小时候还经常跟着奶奶去教堂,顺便帮教堂干活儿,从井里提水。
放牛的时候路过河边,看见小可在洗衣服洗床单,就把牛拴在旁边,上前帮她拧干。
那些湿衣服太沉了,就用牛驮着,送她回教堂。
那会儿小可偶尔来家,奶奶给她一块米糕吃。
他爸爸洪旺还调侃说。
“小可,要不,来我们家做媳妇吧?”
“庆和和庆林,你看中哪一个了?”
小可那会儿才十几岁,她懂什么。知道旺叔说的不是好话,害羞地跑开。
他爸嚷嚷道,“要不跟庆林吧!我家庆林,性子老实 !”
庆林当时听了,心里就动了。这是他以后的,小媳妇儿。自那以后,他手里有点吃的,就更喜欢存着给小可了。
没想到,几年前运动一来,要跟教堂里的人划清界限。
他们都不能去了。还不能接触这些教堂里的人。
庆林兜里,今年过年时曾经存着两颗糖,这都大半年了,都没递到小可的手里。
那天小可来借盐,他哥哥庆和恶言相向。庆林心里很难受。
他当时裤兜里,但凡有点纸包的盐,就悄悄塞给她了。
此时庆林走在田埂上,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既酸楚,又有些不爽,还不太高兴。
就像明明从小到大是自己的,却被一个从天而降外来的,隔在了中间一样。
他趁着黑夜、庆和在他前面走,频频回头看。
直到拐弯,再也看不见小可两个的身影。
*
德西两人也干不过李大和一个。
一个小时后,李大和收了快一桶,里面的青蛙蹦蹦跳跳,都快冲开木盖子了。德西这边才十来只。
明天一大早还得上工割稻,还得早睡觉,不能再晚了。
李大和站上田埂,把德西那十几只都倒在自己那只桶里,摁上盖子。
小可看着他边倒边嫌弃的表情,还不解呢?
怎地,是嫌我俩钓得少?
李大和倒完,把满满一桶往德西手边一递。德西拎着沉甸甸的,有七八斤。
李大和对小可说。
“早上处理了。中午拿辣椒,下猪油炒。”
“这……”
连德西都听明白了。李大和这是把今晚所有的收获,都给他们了。这怎么好意思。
李大和黑眸一瞪。
“明天的菜,给我多来一勺。我等着呢!”
*
回到教堂时,那些想逃命的青蛙一路上都叫累了,安静地很。
小可把那只桶放在教堂前院。这样万一再叫起来,就都不吵大家睡觉了。
其他人都摇着扇子,在房间休息了。
比尔这阵子天天自己偷偷读圣经,也心平气和、省心得很。他本来就是随遇而安的好性子。
德西一来,跟村庄里的人打成一片,人际关系缓和,来教堂里的小红兵,都不是横眉冷对的了。
陡然有了一种革命同志之间、才有的友善和笑意。比尔的心理压力都减少了。
简直是吃得香、睡得香。
只要是不烧教堂、不轰他们走。墙壁天花板,他们让贴啥、他贴啥;桌椅布置,让搬啥、他搬啥。
今天出去之前,德西是刚刚洗过澡的。
可不幸的是,他刚才摔倒在水田里,屁股那儿都湿了、沾了泥水。连内裤都得彻底换。
小可也好不到哪儿去。一样。
德西还得去冲个澡。
最尴尬的是,他只有这一身土布裤子。明天割稻还想穿它。
不不,为了和大家一样,也只能穿它。
内裤好换,外裤,只有这一身啊。
看他进浴室,小可就想到了。
“德西。”她在帘子外叫他。
德西听见她叫自己,声音清脆纯净得像泉水。马上心头一跳,他在里面刚刚全脱光。
身上什么都没穿,只隔了一道布帘,小可的声音和身影,太近了。
近在咫尺。
“德西。”
平生第一次,有个姑娘与他一步之遥、一布之隔,他身上,却没有一点儿遮掩。
德西的心不可思议地,“怦怦怦”跳得厉害,他都不知道该如何应声。
“把裤子拿出来。”
“啊?”德西的语气低沉,还有些沙哑。
“做,……做什么?”
“今天太晚了。给你赶紧洗了,晾上。”
“不然明天早上出工,干不了了。”
德西想了几秒,他还从来没让一个姑娘,这样直接要他的裤子、拿去洗。
但是今天。
这姑娘握住了他的肩膀,把他摁在地上。
一路在黑暗中,紧紧抓着他胳膊。
他们太亲近了,德西从来没有过,和一个姑娘这么近过。
但奇怪的是,他也并不反感。
竟然还,觉得有个姑娘跟他这么亲密,他觉得像是有了个伴。
这么多年,心里一直空落落的地方,不知道缓缓地,正在被什么填满。
那种感觉很奇妙,又挺温馨。
总之,他现在是在享受,而不是抗拒。他就想让那个地方,从此,是满溢的、踏实的。
德西表情挺羞涩地,把外裤攥成一团抓在手里,颤巍巍从布帘缝隙里、探出半只胳膊来。
他其实不想让毕可洗。
但又不知怎地,也挺想让她洗。
他是什么表情,小可哪儿能看得见。
可是里面男子的脸,已经红得热得,需要用桶里的凉水,劈头盖脑地浇下去降降温,浇个透心凉。
毕可接过来。裤子上还带着德西刚穿过的体温。
教堂里她和李婆婆一直负责洗洗涮涮,床单被罩。
但这还是第一次从男子身上,接刚脱下来的衣物。
德西只给她裤子。上半身衣服是干净的,就没给她。
小可快速地拿到井边,打点肥皂赶紧搓出来拧干,挂在晾架上。
等德西出来,看见自己那条裤子。和小可那条,一左一右地摊开晾着。
他的长睫毛垂下来,脸上都很可疑地、有点红有点热。
小可见他出来了,拎着一桶水也要进去洗。
德西等她进去,又从井边拎了一桶满满的、干净的水放外面。
短短几天,他们就默契得很,用不用得着,也先给她备着。
德西今天躺在床上时,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那时,那柔嫩细腻的指尖,是怎么碰触自己的。
像丝绸般细滑,却又有温度。
他都忘了,当时自己虽然身子定格,但心跳很快,却又像是被稻草挠得又热又痒。
要是当时能多那样一会儿……
夏风微曛,却能给他送来姑娘的心跳和呼吸……
要是以后每天都能这样去钓青蛙。姑娘搭着他的背,紧紧抓着他的胳膊,就挤在他身侧,与他节奏一致,一步一步地侧移。
德西正默默地想着,听见小可上楼那细微的脚步声,他立即心中有所期待地,盯着自己的房门缝。
那姑娘,今天会像那天那样,进来找他说话吗?
他慌忙看了一眼自己裸着的大长腿。有必要换一条长裤吗?
可惜。今天那小姑娘也累得困得很。
一上楼就进了自己房间。
门轻微地”吱呀”一声后。一切都安静了。
德西不知道为什么,虽然明明知道今天很晚了,该睡觉了。
那姑娘没进来,他却依然有点儿失落。
他侧过身,对着隔壁房间的方向,睡。
甚至第一次,有了一种想把床挪个位置的可笑想法。
那样,只隔着一堵墙,他就能感受到,那姑娘是用什么姿势睡的。
不过,已经是现在的距离,就很好了。
隔壁。有一个他喜欢在一起做任何事的姑娘,与他同时入眠。
今天,还突然给他洗了裤子。
他蓝眸睁着凝视对面的墙,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很安静。
他轻轻闭上了眼睛。
他喜欢这里。这里,是他的家。
*
第二天一大早就要上工。德西昨晚睡得很沉、听见鸡叫才起来。
篱笆里那两只鸡一公一母,公鸡每天都饿得前胸贴后背,别说指望它以后生娃了,连打鸣都不响亮。
这些天喂了些谷子吃饱了食,能叫了。
德西看一眼枕头边上的表,才5点。
秋收忙。每天上工6点多。
他坐起来向窗外一看,小可已经在井边水槽那里忙活了。
在”解剖”青蛙,提前备着中午炒菜。
德西赶紧套上衣服,下来给她帮忙。
一双大长腿出现在姑娘身边,裤管很短,露出三分之一修长的小腿。
德西表情是很不好意思。
“怎么不叫醒我?”
小可笑笑。
“你那么累,就多睡一会儿。”
德西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我累? 难道你不累吗?
就是这么很简单的环境,人与人在大自然中去用心交流,让他体会到了一种别样的亲昵和感动。
他脑海里想起昨夜,这姑娘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温热掌心。
这会儿晨光下,她已经梳好两条黑亮亮的麻花辫,辫稍贴在胸前,围着一张干净明媚的白皙小脸。
一缕黑发,却在腮边调皮地轻舞。
这几天有了足够粮食,小可吃饱了饭,脸明显红润起来。
露出来的小胳膊,好像都多长了些肉,线条也圆润了。
肤色透着一股子健康的盎然生机,自然的白里透红,水嫩嫩的,又很好看。
站在旁边的男子一边欣赏着看,咂摸着心底里那种不停地在愉悦和喜欢的感觉。
他都不知道自己,其实已经渐渐沉陷进去了。
德西一边还想着。要养好她,不仅要有盐,有粮。还得要有肉。
今晚,还得去给她弄点肉。
德西可没什么孝敬比尔这位”老人”的概念。
西方人就不讲这个。他和比尔,就是忘年交的朋友关系。
现在。他满心满眼的只有一个人。可不是比尔。
德西不由自主地弯腰,伸出手,就把那缕捣乱的头发,别在她耳后。
修长指尖看似不经意地,碰了碰那皮肤吹弹可破的白嫩脸颊。
那弹性光滑的触感好得。他都不想收回。
好想指肚再覆上去。好好摸摸。
“谢谢。”
小可刚才被那缕头发弄得痒痒。但是又没有干净的手,去梳理。
见德西主动帮忙,丝毫不以为异,冲他甜甜一笑。
少女的笑容明媚又温暖。德西的蓝眸微微一眯,眼眸一深。
一直尘封着的心灵深处,像是被什么拨开了,热热地跳着,不知为了什么又节奏不齐。
而仿若森林中晨雾弥漫着的一处封印,无形无声地消逝了,一切都澄澈透明了起来。
他看着面前一堆小动物尸体,问,“我来帮你?”
小可直接了当地取笑他。
“你别动了。你连摸都不敢摸。”
一句话说得德西都脸红了。敢摸的。你一个女孩儿都敢摸,我一个男子,有什么不敢摸的。
医学实验的小白鼠不都得解剖吗?青蛙,也一样。
德西勇敢利索地伸出手。
“剪刀给我。”
他接过剪刀,看着这还在跳动着的活物,要下手。
他还是不会蹲,只弯着腰,剪刀尖蛮有杀气地、对着桶里剩下的十几只。
十秒……三十秒……,一分钟都过去了。
桶里的青蛙在快乐地蹦蹦跳跳。
小可纳闷地扭头,盯着始终一动不动的德西。
那白皙修长、线条很好看的手,紧紧握着那把黑剪刀,倒是没有颤抖,稳得很。
只是不知道,他在琢磨什么。
德西学的乐器是钢琴。曾经做过生物学化学实验,还在工厂里操控过车床。他的手指灵活得很。
今日的解剖,不仅是课堂上的实验,还是食材。
终于,这个神情僵凝的男子,迟迟疑疑地扭过头,对毕可疑惑不解地问。
“不能先给它,打个麻醉针吗?”
小可爆笑。
麻醉针她听过的。村里的赤脚医生,医人,也医牲畜。
给发疯拿角顶人的牛打过。给这小青蛙打针……呃。
要不是怕吵醒其他人,她就哈哈哈了。最终,她跑到一边掩面而笑、扶墙而走。
过了一会儿,笑够了的姑娘,走过来拿下他的剪刀,脸上红扑扑的,一双黑眸眯成晶亮的缝,表情生动极了。
“我来吧。”
小可嘴角憋着一抹笑,命令他。
“你去提水,一会儿把它洗干净。”
德西不好意思地,表情挺憨。
听小可的吩咐,在一旁用竹笊篱,打了井水将蛙肉冲洗干净。
两个人,一个管剪,一个负责清洗。虽然不说话,但动作很有默契。
德西的眼神,不时瞄着那姑娘利索灵巧、像葱白似的手指。
他想起来。那天,它搭在自己的喉结之旁。
*
今天午饭,德西三人的菜就有油水和营养了。比尔也吃到了这奇奇怪怪的东西。
当然,味道太鲜美了!他不知道是哪儿来的。
小可对他欲言又止。想起德西的奇怪反应。还是,别说了!
她把炒好的饭菜装饭盒、大茶缸里,跟德西他们在地里吃。
在田里,李大和一脸惬意地,接过德西给他的一茶缸辣椒炒青蛙。他也馋这口啊。
他看了看菜挺多,又从里面给德西拨回去了一大半。
“你吃。多吃些。”
德西看了看,又给小可拨回去一些。
“你多吃点。”
小可不肯,“不要。你多吃些。”
奈何德西好坚持。小可便高兴地笑了。
“谢谢你,德西。”
实在太好吃了。这个年纪的姑娘,又没吃过什么好东西,怎么不嘴馋。
小可边吃,眼睛边偷偷地去看德西。
衣食父母。
这是德西给她带来的肉。
那双活泼漂亮的眼睛里,有满满的感激和喜悦。乌溜溜的眸珠里,只闪着那张金发俊挺的脸。
李大和看着……这一幕。
他默默地,又若有所思地咀嚼着。
要说起来,毕可这姑娘的长相也是百里挑一。脸蛋秀气白净,那可以说是附近几个村里,几朵村花之一。
但是,太可惜了。”家庭成分”太差。这时候,家庭成分就代表了资源分配。
分的口粮,干的活儿,地位受不受尊重,都不同。
教堂因为比尔这个外国人在,一直没划分成分。
否则,早就列入坏分子了。扫街、挑粪各种活儿,都归他们。
不能参军、当基层干部。更是得跟同类成分的结婚。
毕可长得再漂亮、性子好又勤快,那也没人娶。
眼看和她年纪差不多的,娃儿都有了。也没人替她说媒、着急。
那比尔自身都难保,经常被各村的人轰,哪里能想到这事。
不过这个有成为老姑娘可能的,貌似现在,可以嫁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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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蛙肉很鲜嫩,这时节的肉很肥美。仅加点油盐,就极鲜,瞬间就征服了德西的味蕾。
他想起父亲马丁曾经说过,南京那座城市有很多美食。
没想到在民间,仅仅是这么一道极普通的,就是他从没吃过的。
更何况食材,还是他亲手去获取的,意义更不同。
艾兰德城堡战后的农场,又开始大量养牛、养鹅。也实现规模化工业化养殖。鸡和鸡蛋,那是最常见的。
家里餐餐不缺牛排、猪肘,还有来自其他国家进口的食材,品类极为丰富。
那些美味都是直接由仆人端上餐桌。除了他跟祖父去打猎、获取的野味,需要自己动手。
对德西来说,昨晚就是在打猎。他们在”猎杀”青蛙。
他看着小可和洪宁在一旁,吃得舌头都快掉下来了。这对他们来说,可算是两年以来,都没解过的馋了。
尤其小可,拿筷子扒拉着饭,吃得好香,像是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她一脸满足地眯着黑眸,咂摸着感叹道。
“哎呀,好好吃啊!”
之前她跟着比尔粗茶淡饭,村民不会给他们送这种冷门又地道的食材。而他们的生活与村民,又始终有些距离感。
反而德西来了以后,变成了像盐一样,“融入一切”。
德西从来不提主,不提教义。就像一个地道的村民一样。教堂里人们的生活,也越来越像村民。
知道德西吃不了辣椒,小可便把辣椒挑出来分给宁宁。让德西多吃点纯青蛙肉。
德西又给她夹回去几筷子,让她多吃些。
德西边吃,边看小可的吃相。
这姑娘一双灵动的黑眼睛亮晶晶的,两颊现在鼓囊囊的。
今天的菜是猪油炒的,味道香了很多。那双嘴唇都润泽、鲜艳了,更显得粉嫩。
一段段青蛙肉被她嘶溜着进嘴,精致细小的骨头一一吐出来。
因为辣,要吃得快些。虽然吃相有些狼吞虎咽,但样子蛮可爱的。
他想想比尔,估计也是这样子的。默默笑了笑,蓝色眸子愉悦得眯了起来。
能让身边向来饥饿的人吃饱饭,这种成就感,他就从没有过。
当然,也该死地、好极了!他端起来的饭,都更香了。
一旁,李大和边吃,也边看德西的吃相,真是慢条斯理,不像任何一个庄稼汉。
李大和刚才一个眼神不错地,瞅着德西和毕可。
德西在看毕可的表情,明明有显而易见的……宠溺。
那是一个男子,疼爱、又宠溺一个姑娘,仿佛什么事都会由着她、也想给她的眼神。
李大和愈发觉得……有戏。
德西渐渐手熟了,让小可多休息。他又跟李大和单独去钓了两次青蛙,算是短暂解决了、肉食来源的问题。
只是德西累得不行,每天钓完青蛙,再走路回教堂,洗完澡,倒头就睡着了。
连一点儿思考人生、做个哲学家的时间,都没有。
想姑娘的时间,也没有。
至于睡前读圣经、祷告,就更别没有了。
他被世俗劳作的生活,彻底缠绕和吞噬,几乎忘了自己还有另外一个身份……,是个牧师。
这天月光微微,等他睡熟了。小可蹑手蹑脚地、经过他房门,看一眼。
德西房间的门栓坏了,只能关、不能锁,还总有条缝。
小可想进门。她想当然的理由是,现在夜晚凉了。德西侧着睡、身上没盖东西。小可推开门缝,轻轻上前,给他盖上布毯。
她慢慢低头,盯着眼前男子那深邃漂亮的侧脸。
心里想: 德西是我们的守护神。他一定不能生病。
她弯腰一点儿不错地看着,突然,心头跳了起来。
那张男子气概十足的脸,是这样好看、漂亮。皮肤白,五官轮廓深邃又明净。
周身干净又清冽的气息,还有一种独有的阳刚味道。
他不仅仅是这里的保护神。还是一个脚踏实地,给大家带来温饱和幸福的人。
在小可心里,养大她的比尔似父亲一般,有宗教布道者广博慈爱的胸怀。
而德西,跟比尔不一样。
他是脚踏实地的务实者、生活中一起携手的伙伴。
在稻田里帮她割稻,为大家寻觅食物,把她之前想承受的负担,默默地、一点点地、去背在了自己身上。
他总是在这样做,行动着,从来没有特别的言语。
德西,他像上帝赐予大家的温暖与爱一样,无声无息、润物无声。
小可的心里此刻涌起来的热意,也是无声无息的。
世界安静地,只剩下德西清浅无声的呼吸。
那昏暗中微微颤动的睫毛,成熟又深邃的五官,让小可突然有了莫名的冲动,想低头,凑近一点去看看。
她刚弯了弯腰。德西一个翻身,布毯被压在身下。
他身上便什么都没有了,只穿了条小短裤。
即使是在松弛状态,胸腹的饱满肌肉,不但白皙,还结实匀称得很。
两条修长、年轻矫健、又有力量感的双腿,就直白地展露在月光下。
毕可明明害羞,怕继续看,却又掩不住内心的”想看看”。
她安安静静地视线一直下移,到窄腰,她又看到了鼓鼓囊囊的那里一眼。
突然她明白了那是什么。眼神像惊鹿一般跳开,心思也陡然清醒。
想马上偏过脑袋去。可是又忍不住好奇,反而身子一动不动地,去多看了两眼。
之后,她缓缓直起腰,脸上又热又烫。
屏住呼吸了好一会儿,直到德西再没有任何动静。
轻轻踮着脚尖,出去了。
*
今年粮食丰收。湖武日报的记者武农来农村采风、拍照报道秋收农忙、人们热火朝天的情景。
一听说洪山村这里有个外国人,是专程来这儿参加革命的,更来劲了。
这就是我们大革命在国际上的声誉和成就啊。得赶紧报道宣传。
他一来村里,就联络了革委会组长李大和。
那李大和脸上可老有光了。恨不得马上把那金发的大高个,推出去亮相。
要接待这位市里日报的大记者,他今天也不去地里割稻子了。
在武农去田里采访德西之前,李大和之前自己编撰的系列宣传片,已经充分地,被武农记在了打草稿的本子上。
“哦,他是跟家里资产阶级小姐离了婚,来投身革命的?”
“对。”
“好好好。他的出身,其实也是穷苦人,才不得不去教堂做那个牧师,是吧?”
李大和赶紧说道。
“对。他虽然没说,可我看得出来,家里挺穷的。你一会儿看,他那又高又瘦的样子。小时候一定就是没太吃饱饭。”
“还有,他长得挺好看,相貌端正。肯定是被人家资产阶级小姐看中,强行招赘的。”
“但凡是跟那小姐的日子,能勉强过得下去,怎么会逃得这么远,跑咱这儿来。”
“他来了就不想回去。还生怕我们赶他回国。”
“那现在就是,跟人家划清界限了。”
“对对对。”
“嗯……他干活一把好手。特别能吃苦?”
“对对对。”
“之前也是他们那儿的贫农成分,是在西德受了美帝国主义的压迫,才来的?”
“对对对。”
“记下了,记下了。他就要在我们这里生活,对吧?”
“对对对。他说过,想在这里定居,和广大无产阶级兄弟姐妹在一起。”
李大和搓着手、一脸兴奋地介绍着。但他脑海里突然想起,那个可怜的外国兄弟,又短又滑稽的袖口裤腿。
这会儿气温还行,要是冬天的棉衣也这样不合身,咋办?还不得冻着?
他补充道。
“我们正在想办法,让他成个家。当然,这次要娶咱们无产阶级的姑娘,共同建设社 会主义了。”
*
德西跟小可正在并肩割稻。
现在他们达成了默契,两人的地合成一块。
德西割4/5,小可割1/5,洪宁负责在后面摆麦穗。
德西是习惯了严谨,讲效率的。这样一分配任务,三人合作不走回头路、镰刀也不打架,干得更快了。
李大和带着武农来田里,映入眼帘的就是这幅情景。那一对青年男女,带着一个八岁孩子,在稻田里齐头并进。
李大和光看着,就心里莫名其妙地高兴。对武农挤眉弄眼。
“瞅瞅,像不像?”
“像啥?”
“一对。”李大和又补充,指了指。
“一家三口。”
“哦。”武农恍然大悟。仔细望了望,有点儿那意思了。
李大和扯着嗓子喊。
“司马德 ! ……毕可 !”
那两人停了镰刀,站起来看他。
“过来,过来 !”李大和招手。
两人一脸纳闷地过来,李大和解释道,“来,来,这是市里报社记者,来采访”你们”了。”
“我们?”
这俩连惊讶极了的表情,都一致到、挺有夫妻相。李大和更加满意地点点头。
“对,就是你俩。”
他比划着他们俩的身形,给武农出主意,让德西他俩站什么位置,好拍照。
德西有些紧张。在西德时,艾徳勒克家族需要面对官方的报道,他偶尔也会和爷爷合影,展现和介绍企业风采。
但这里、市里的报纸,为什么要给他拍照? 他绝对不想在这里出名。
他只想默默地去做事,脚踏实地一步一步地融入他们中间,帮助人们。
先帮教堂里的。以后有机会,帮教堂外的。比如,给他分鸡腿吃的、眼前这个李大和。
要是报纸上乱报道,引发别人关注,很麻烦。
他踯躅不前,目光里带着隐隐的戒备。
“为啥拍我们?”
李大和颇有干部气势地,一指德西。“你,西德国人,从资本主义世界来的,投奔社会主义革命。”
又一指小可。
“你,典型的,抛弃帝国主义洋教,投身劳动人民。”
他双手一合。
“你们。现在是同一条战线上的战友。并肩作战、所向披靡。一切帝国主义都是纸老虎,你们就是一双打虎人。”
他颇有气势地总结。
“不拍你们,拍谁?”
德西和小可互望一眼。
虽然这事挺突然。但他们的脑海里,却不约而同地,同时联想到了一些场面。
等到月底,算完工分,他们仨就可以领到粮票、油票、布票、火柴票等票,还有至少十元钱。
还有可能分到一小块猪肉,或者能买到鸡蛋。
比尔和李春花、洪宁,就能吃上点好吃、有营养的东西。
洪宁上次说,村里有个孩子的家里,有麦乳精,他好馋好想吃。
供销社有卖的,要票。一罐4块钱。德西买得起,但是没有票。这会儿就算他再有顾虑、再不愿意。粮食至上,也得妥协。
德西和毕可如心有灵犀一点通般,异口同声地说。
“那好吧。”
对这进步性很强的一致表现,李大和再次表示,很满意。
他正要让武农张罗拍照角度。再一眼看到,德西的袖子裤腿,实在不像样子。
都半长半短,不长不短。
短的那一点儿奇奇怪怪,总有种旧社会里,三毛衣衫褴褛流落街头、做乞讨者的既视感。
李大和忍不住皱着眉头。“小可。”
“哎。”
“你就不能给,”李大和拉着德西的袖口,又指着那裤腿,“给他缝缝?”
他心里陡然有点火大。
我兄弟司马德,一张脸长得这么好看。怎么这衣服穿得这么像破衣烂衫、要饭的呢?
这短的位置,根本就不是地方!
好歹你们都一起住教堂的,怎地这么眼里没活儿呢?
但凡我现在家里给说了媳妇,哪怕没结婚呢,我也让她把我兄弟这个,裤腿,在脚腕子上面给缝齐了。
李大和腹诽了半天,不满意地嘟囔着,“这拍出来,不是出洋相吗?”
小可笑了。
“大和哥,他本来就是洋人,还不能出洋相了?”
这话怼得真好。李大和只得挠挠头。对武农道,“那谁,能不能不拍脚,就只拍到腰。”
武农比划了一下相机。
“那不好看。要突出大地。要拍到地上的稻穗、稻草垛。”
“要表现大地的丰收、大地的广博、人民群众齐心协力、争分夺秒抢收的干劲……,”
“只拍到腰,一半的轰轰烈烈场景,都没了。”
小可听言,迅速地捋捋袖子,挽起来。又弯腰把自己裤腿也挽起来。
她又快速蹲下,把德西本来就露着半条小腿的裤腿,索性向上卷,挽到快到膝盖。
德西还没回过神来,胳膊就被小可拉过去了。
他只能乖乖地让她弄。
小可一只一只,给他卷袖子。全都卷到手肘处。
小可弄好了,朝德西手一指。
“这样行了吧!劳动人民。”
李大和和武农一看,乐了。这下挺好,两人裤腿都在膝盖位置,袖子都在手肘那儿。
一看就是干活的。一番撸起袖子加油干的形象。
李大和给小可竖了个大拇指。干得好!
德西也偏过脑袋,低头看着这个动作利索又聪明的姑娘,蓝色眸子里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温柔。
“行,拍了拍了。站好。”
两人站在一起。身后是阳光照耀之下、金黄色的稻草垛,非常登对。
德西要是不说实际年龄,那张脸还像个大学生。一点儿都不显老,也就二十岁出头的样子。
他比小可高一头。
武农冲他俩挥手。
“你俩靠近一点。”
小可还没动呢。德西立即朝她,迈了一小步。
武农“咔嚓咔嚓”拍了两张。这会儿胶卷昂贵,好的都是进口的。
他里面这一卷科达,质量很好的,24块钱,比他月工资都高。
可要省着点用。多拍一张,是为了二选一。他还要去拍别的场景呢。
看他拍好了这一对,李大和陪着他去拍别的。离开前还说了一嘴。
他指指德西被挽起来的裤腿。
“小可,赶紧给他缝好。”
“行。”
小可答应着。她知道。这抢收快弄完了,地里的稻穗没多少了。马上就不会这么累了。
她就能晚上做点针线活了。
德西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弯,从此以后自己的衣衫长短,都有人管了。
*
秋收后脱粒的稻穗可是好东西。
能铺床。
用新季干燥的稻穗,去除底层稻叶尘土,暴晒数日去除湿气,柔软洁净、蓬松又保暖,还能散发自然干草香。
中世纪欧洲也有用稻草、干草铺床的习惯。
教堂几人的床,之前垫的可是陈稻草,两年了都没得换。
因为没人给他们送稻草啊,旧草床垫就靠来回暴晒防霉。
德西来之前,他那张床铺下的草,可是小可不久前暴晒过的。但肯定厚度变薄,不舒适了。
如今割了稻,地里的稻草都被村民各自拿回家了。
牲口棚暖窝、冬天喂牛,包括当柴火烧,稻草全身都是宝。
若是以前,稻草垛子比尔也背不动。现在有了德西,他能把分配给这几人的草,都弄回家。
他不会用扁担挑箩筐,借了生产队的独轮车推了几趟。把稻草弄做几堆,驮回家。
小可见到这堆稻草别提多高兴了。几个人在教堂的前院,雨檐之下,堆了两个高高的草垛。
对小可来说,这是做饭的柴火、燃料,连所有人的新床垫都有着落了。
教堂没有养牛或猪这种牲畜,草就很富余,每个人的床都能垫得厚厚的。
两个晴天日子,她就把稻草摊开来,使劲地暴晒。和李婆婆一起给大家换床垫。
干净的草,一怀抱一怀抱地被捧进大家的卧房。旧草换出来,在灶里烧了做饭。
德西看着小可忙忙碌碌地,也帮着抱草。
小可把他的床垫了厚厚的二十公分!比其他所有人都厚。
“快躺上去试试。”
她铺上床单,黑眸里满是喜滋滋的。
德西躺在这新的干草堆里,全是草的香气。
虽然不是他一直在睡的席梦思,但这样的松软和厚度,也有几分像了。至少后背再也不会太硌了。
轮到小可垫床的时候,德西也帮忙。
小可觉得稻草厚度够了,正要铺上床单。
结果看见德西自身后,又抱来一怀。全给她铺上。
“等着啊!”
德西说着。又转身,麻溜地跑去抱草了。
小可眼睁睁地看着他一趟一趟地,将这张床,铺得肯定比20公分高。
“躺上去试试 ! ”
德西的蓝眸印着富足的喜悦。就好像这床铺得越厚,说明越舒适。
不过的确,沉埋在干燥干净的稻草堆里,本来就有一种来自被大自然拥抱着的幸福。
小可铺上床单,躺成个”大”字。闭上眼睛感受着。
好柔软、舒适。还有干草的香气。
她从来没有睡过这么舒适松软的床。
自从教堂里那些,曾经主事的男子们离开,她便做了这里的“管家”、最大的杂役。
就每天在为日常衣食住行,焦头烂额。
别说换稻草了。连破了洞的床单,都没有办法换。
缺衣少食的常态,让她现在突然间拥有了这些,都不适应了。
她的床垫、床单,如今都是新的了。都是这样干净、舒适。
湖武村庄里的生活一直是这样的。无论解放前、解放后。
生产力低,棉花、布料一直都不够。
最早的时候,民国时的解放前,附近村里有大地主信教。曾经捐给过教堂被子。
那新棉被可不易得,教堂用了二十年,直到用成渣渣才拆解。到现在都是大家棉袄里的填充物。
好多村民们家里,都没有那么多棉床垫,都用稻草。
教堂有了德西这个壮劳力在,才运回了这么多稻草。
稻草床垫能防潮保暖。后背有保障了。
接下来就剩上面盖的了。
今年过冬的被子棉衣,就指着村里发的棉花。
这样一来,上上下下都是多么舒适啊。
小可越想,越感谢德西。
他给教堂干的活儿、带来的美好,实在太多了。
“德西。谢谢你。”
“你真的好好啊。”
小可眼睛里忽闪着实打实的感激,还有佩服和崇拜。
“好舒服啊!我今天一定要睡一个、长长的大觉 !”
德西看着她像个孩子一样,在床上滚来滚去,脑袋埋在床单上,贪婪呼吸着草的清香。
那种天然的憨态可掬,像小兔子一样,又可爱又娇憨。让德西不由得蓝眸聚焦凝视。
伸展四肢躺着的毕可,衬衣拉紧了,包裹着胸膛,女子自然美好的娇媚曲线,和站着时不一样。
似山峦般柔美起伏。
那紧张的扣子,都崩开了两条缝,隐隐露出了里面的白嫩。德西看到一眼,心头一跳,马上收回目光。
可他只能收回一两秒,又忍不住再次凝神去看。
进入眼帘的,独有的大型鲜艳花朵国民床单,是他上次新买的。
上面花团锦簇地衬托着、那穿着干净整洁白衬衣的,小小一个女孩。
鼻端,有稻草天然的干燥香气,在房间里弥漫开来。
夕阳从窗外照进来,给女孩的身上,镶上一层金色,还有些耀眼的光晕。
不知怎的,德西突然感觉到心潮起伏、小腹一紧,有一股莫名温热的乱流,也在心口和胸膛冲撞。
他盯着那姑娘的黑发,白皙的清秀脸庞,和曾经见过的一个东方姑娘,就像在重合。
好美。都美。很美。
那是一种至纯至真天性的流露,自然而然。根本无须刻意撩拨或展现。
他的喉结,不着痕迹地滚了滚。
甚至有一种冲动,想伸出一只手掌,去温柔地覆上去,如手执画笔,一点点描摹。
也想,躺在床上。
和……它,一只林中小母豹,在鲜花盛开的草地上,翻滚嬉戏。
他轻轻搂抱着那个小家伙。不会惧怕它缩起来的利爪,和可爱的獠牙。
他十分确定,它不会伤害自己。
它温柔可爱地蜷缩着,却又坚强独立。
也会用它温热的怀抱,抚慰自己那颗孤寂、无所依附的心灵。
德西心中属于大自然的一种野性,属于男子的保护及占有的本能,在这处异国他乡、布置简陋的小小房间,正热烈地、绽放着萌芽。
那双深邃晶莹的蓝眸,就那么又偷又躲地凝视着。
那姑娘已经安静地在枕上闭着眼睛,似乎在冥想什么教义,又像在无声地在祷告一般。
德西的心跳厉害。
他有种冲动,就想挪一步过去。
低头,轻轻摁着那张又粉又白,姣好可爱的脸蛋。亲。
但他是个成熟到,做了父亲的人。
他脑海中的心猿意马都是想象。
过了好一会儿,才生生从床上那、稻草陶醉者的美好曲线上,挪开。
身子稳稳地正襟危坐。眼神扭去看别的地方。
于是,小可尽情享受那份惬意的时候,德西坐在书桌前,看着她在本子上写的字。
他带来的凌美钢笔是德国货,用个几十年没问题。分别送给比尔和小可,各一支。
小可别提多高兴了,喜欢得很。这时候拥有一支钢笔,可太贵重了。
凌美钢笔是1930年创立的德国品牌,和派克齐名,都属于书写界的奢侈品。
这里,目前能持有它的人,身份可都不一般,真正地非富即贵。
小可刚从铅笔时代过渡而来。这件礼物,简直是直直送到了她的心坎里。
不过她当然知道,这个不能拿出去炫耀。德西给的任何来自国外的东西,都不能让其他人见到。
所以德西也不会把钢笔给洪宁。
每天割稻回来的晚上,哪怕再累,临睡前,毕可也要在本子上坚持拿笔写写字。
这上面抄的是几段圣经。
耶稣说。
“我为此而生,我也为此而来到世界上,为给真理作证;凡属于真理的,必听从我的声音。”
“你若口里认耶稣为主,心里信神叫他从死里复活,就必得救。”
耶稣,降生在伯利恒的马槽里。
天国里的至高君王,并非出生在华美的宫殿、舒适的床上,而是简陋的马厩,选择了贫穷和寒冷。
这样的降生方式,旨在让人们拥有淡泊名利的心,并通过信仰引导,出离物欲。
这是另一种”道成肉身”。
德西所信奉的,也正是这种物质的简单,和精神的华贵。
这是宗教的救世主。但德西却想到了别的。
如今田间地头、村庄农户、街道教堂,无所不在的宣传画和标语。
人民有自己明确的一位救世主。他拯救万千黎民百姓,于旧社会压迫剥削穷苦人的水深火热。
他实现了人与人社会地位的真正平等。再也没有奴婢。没有小孩子和女人再被贩卖。
无论富人、穷人,还是地主、贫农,本国人、外国人,一律平等。
他们的救世主,才不会是耶稣。
德西将这个本子合上。凝视着小可时,蓝色眸子有些严肃。
“小可。把它藏起来。”
主,在我们心中即可。不用表现出来。
现在,你要抄写的是语录。是领袖对国情与人民的指引。
德西自己,已经开始在抄、在学习了。他要懂得、理解这里领袖的思想。
“小可。我们和大家一起劳动。以后多说多背语录,不讲圣经。好吗?”
小可马上就明白了。德西说的都对。他说的都要听。
德西对她来说,不止是兄长,还是灵魂的引路人。
从明天开始,用那支喜欢得不得了的钢笔,抄语录 !
*
忙完了一阵,生产队在一个下午的四点钟,就早收工,安排组织大家学习。
今年可发生了不少事。村民们日常参加学习,了解的国家大事也不少。
1971年,是建 D 50周年。
3月3日,国家成功发射第一颗科学实验人造卫星“实践一号”。我们的卫星,上天了!
3月,林标集团打算暗杀领袖。9月,其阴谋被彻底粉碎,逃跑时机毁人亡。
7月,总理在首都接见美国来访的基辛格。两国,有了建交的可能。
德西和小可也认真听着,回教堂把这些事告诉大家。
别看这里是村庄,可大喇叭广播、生产队组织,革委会政策宣传还挺到位,德西在这儿的消息,可并不闭塞。
之前比尔对这些都不参加,村民再不来教堂跟他聊时事,他就更一无所知了。
如今在德西带领下,大家完全能跟上形势。
学习完以后,大家可以去供销社买点东西,就都聚在一起了。
德西没有换洗的衣服。得去供销社再买一身,最好是蓝色的。
还要扯两尺蓝布,为了拼接那些尺寸不符。
他去买衣服的时候,小可跟着。看到今天排队的人里面,可有好几个年轻姑娘。
这是从北京来的知青,从几所大学里来的。小可之前听说过她们。
城里也无法给青年人提供就业机会,就把青年们下放到农村,自食其力。
女学生们刚来的时候,有人负责去菜地里挑粪施肥,有人打赤脚去田里插秧,劳动了一天,全都哭鼻子。
给家里写信,边哭边写。
不过一个月以后都适应了,都不哭了。干活也利索了好多。
如今,一个德国人来了这儿,还是个长相挺好看的年轻小伙儿。很快就成了知青们口口相传的新闻。
之前忙秋收,在稻田里各有各的区域和任务。
下了工德西也不进村、又只回教堂里休息,她们都没法再看见德西。今天可是又见到了。
这些城里的姑娘和村里的有些不一样。
她们爱美,一进供销社,仅有的那点儿护手的手牌蛤蜊油,洗头发的肥皂,全都供不应求。
售货员增加了一位阿姨,还得负责维护排队秩序。德西和小可也耐心地在队伍里等。
前面排队的几个女孩子,就频频回头看德西。一边看一边咬耳朵说话,边笑,边窃窃私语。
德西个子高,能将一切都尽收眼底。这种目光他当然太了解了。在大学里的女同学,可有不少这么看他的。
一个从小就被看脸的帅哥,虽然如今已经做了爹,但面容年轻、目光清澈、帅气不减。
这一路走来,多少女孩儿给他递过情书。大学里的约会邀请,就别提了。
不知道他家世的,只看脸;知道他家世的,心动得更疯狂。
他低头看了看旁边的小可。
这姑娘,心思纯粹得……。很。
她还不打算结婚,……想当修女,要嫁给上帝。
当然,他以前也是想要被上帝“取”的。
但是,现在不想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