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轮到他们了。
这会儿,售货员已经认识他了。话说得很痛快。
“司马德,你要什么?”
“我要,……”德西指着货架。
“来把钉子。两卷铁丝。一把粗的,一把细的。”
他买的东西,都是小可从来不买的。
小可也没钱,就在一边眨巴眨巴眼睛,看着他。
“一双解放鞋,那个最小号的。一双塑料拖鞋,要最大号的。还要,那身衣服,最大号的。”
小鞋子是给洪宁买的,拖鞋是他自己洗澡穿的。
“还要电池。”
电池不便宜,三节就3元。因为很贵,也没太多人买,大家都用煤油灯。所以不用票。
可德西最近进田里抓青蛙,只能用手电筒。
那手电筒之前的电池就不行了。比尔一直没钱买,只能省着点用。
德西在田里照得模模糊糊,好几次了,青蛙的活捉量都不行。老被李大和笑话。
后来知道原因是他的电筒不亮,还教他,把电池拿出来放在火上烤烤,就能再亮两天。
也就亮了两个晚上。现在彻底不亮了。
小可是那么爱吃青蛙。可他连看都看不清,还怎么抓。电池必须买。
售货员从货架上一一拿。
拿到衣服,她想起来了,扭头说,“不行,这个不能给你了。”
一件衣服需要6尺布票,每人每年16尺布票,约5米多,够成人做两身半衣服。那半身,给孩子做。
商店里这身土布衣服,是裁缝做好的。费了七尺布加人工费。
德西他们没有票。卖给他们,别人就没了。
这会儿布料不够,很多人衣服上都是拿旧衣裁了、在破洞的地方打补丁。
售货员公事公办地说。
“你没有布票,上次看你是刚来,已经卖给了你一身。这次,不能再给了。”
德西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的。短不说,经常洗,晚上洗早上晾干。
有时没太晾干就得穿,等穿上去了田里、在太阳底下晒干。
李大和让小可给他裤腿接一截,可德西一直都没有机会,把干净的衣服给她去缝。
他想有身换的。便坚持道,“能不能帮帮忙?”
“不行。有规定的。”售货员解释道,“你要是买两身,别人就没得买了。”
“这一身,得七尺布票。”
德西只得放弃。正在这时,旁边一个买完东西还没离开的姑娘,掏出了衣兜里的票,翻找出几张布票,递给德西。
一张“伍市尺”、两张“一市尺” 正好够。
“我最近不用买衣服。先给你。”
德西一看,这姑娘跟小可一样穿着白衬衣、蓝裤子,眼睛又大又亮,很漂亮。脚下是双黑布鞋,白色袜子很干净。
“这可以吗?”
德西纳闷。小可也纳闷,她还从来没有过票呢。票能借吗?
“没什么不行的。我是二队的。等你有了票,还我。”
洪山村有上百人,有三个生产队。德西仨是一队的,跟李大和在一个队。
“谢谢,你叫什么?”小可收了票,便问。
“我叫李玉园。”
“好,我们一有票就还你。”
李玉园笑了笑,黑眸如有深意地看了眼德西,走了。
全年才17尺布票,这姑娘给了他快一半。
看在有布票的份上,售货员除了卖给德西那身衣服,倒是又给裁了一尺蓝布,用于打补丁、接一截。
柜台上,德西的九块多钱又花出去了。一张拾圆,只找回了伍角,加几个钢镚。
铁丝、电池,这些都是贵的。
小可眨巴着眼睛看着。她是一分钱都没有的。德西在她眼里,就是富豪。
不过,现在村里一个农民,一年总收入就只有100元。一个月差不多九块钱。
德西最近每天挣工分9分,最高等级每天挣10分。这么干下去,一年能挣100块了!
*
旱稻割完便是水稻。说起水田,那里面的东西,或者叫食材,可就太丰富了。
在旱地种植水田需要大量灌溉,水田产量比旱稻低。
这会儿能被分配,去割水田的稻穗,算是肥差,也得生产队长安排。
不过有李大和在,德西和小可就被安排上了。洪宁腿跛,就不带他。
要说起水田里的宝贝,很多。
首先,是黄鳝。黄鳝苗放在水田里,跟着水稻长。秋收时,也就是正肥美的时候。
其次,是泥鳅。
在水田里割稻的人,幸福感可强些了。因为冷不丁就能捉到它们,拎回家做菜。
当然,也会被附赠些别的“礼物”。蚂蝗。
这个”幸福”,也不是人人都享得了的。
割水稻可得要赤脚下田。
德西白日里脱了鞋袜,露出那一双白皙的脚,李大和看着就觉得过于干净。不像劳动人民。
皮肤又黑又糙的,才是庄稼汉本色。可德西那张脸,就死活晒不黑。除非抹些锅底灰。
这脚,就更别想晒黑。白人。
不过德西不是矫情的,晚上抓青蛙下过水了。
这会儿布料不够,也没有什么塑料袋、防护服、胶鞋雨鞋,下田就只能打赤脚。
袜子脱了,在田埂上放好鞋,挽起裤腿,一脚就痛快地踩进水里。
田里水凉,水面刚过脚背,还挺清澈,有点儿像河里淌水。
不过当然,这不是玩儿。火辣辣的太阳在脑袋上,快速收割完稻穗是第一要务。
小可听了李大和的,赤脚、裤子挽到膝盖,腰间系了一只蜂腰竹篓。只要见到泥鳅和黄鳝,就下篓!
但割稻才是正经的生产劳动,捉泥鳅属于自己的私活。首先要完成割稻任务。
小可也是第一次下水田,拿着镰刀弯着腰,乌溜溜的眼珠,却左左右右地看有没有泥鳅。
德西也不管她干多少,两人的任务地都挨着。小伙儿自己就一气儿往前割。把小可远远地甩后面。
突然听到小可惊叫。
“呀呀呀!”
德西回头,赶紧踩着水到她身边。小可兴奋地扬着手里竹篓,给他看。
“捉到了!一只!”
一只挺大的黑泥鳅在里面。德西不知道这可以吃,没吃过。但小可知道。以前庆林带她抓过。
“德西,这个我吃过,特别鲜。晚上给你做炖豆腐。”
德西看着小可的脸,兴奋得红扑扑的。
他看一眼前面一望无际的稻穗。语气温柔地道。
“那你抓它。我去割稻。”
李大和眼神颇为不屑地,盯着小可那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他刚才一边割稻,一边在搂泥鳅黄鳝。
双手并用,竹篓里已经有十来只了。
唉。毕可这样的,干农活真不行。
要不是靠着司马德兄弟,凭她自己在生产队,每天能挣5个工分都是好的,能不能记上,都得看队长心情。
割稻,全靠司马德。
如今的口号是男女平等。”妇女能顶半边天”。
这毕可自己的那一半天,何止支棱不起来,简直就是要塌了。
说她是无产阶级成分,可比那些娇滴滴的资产阶级小姐,也好不到哪儿去。
李大和没再看她,和德西赛跑般地弯腰割稻。就留毕可一人在水里低头寻摸。
毕可想着搂满一篓,晚上做泥鳅钻豆腐。村里有家做豆腐的,不要票就能买,2分钱一大块。
这可太好吃了。
德西一鼓作气割到这块田的顶头。刚直起腰,就听见毕可在田里大叫。
“呀呀呀!呀啊!”
这次的声音比刚才尖利得多,直破云霄。
德西心想,这得是捉了多少只泥鳅啊,竟是如此兴奋,他拎着镰刀走过去,才两步就发现不对劲。
小可的声音里带着惊恐和哭腔。
“呀啊!呀呀!呀啊啊!”
德西这才三步并做两步,在田里踏着水小跑,走近了才看见。
小可手足无措地,看着自己两条小腿,上面爬了黑乎乎、又肥又大的软趴趴的。
……七八只蚂蝗。
她的惊叫害怕还在继续。边叫边乱踢腾小腿。
“救命,救命! 救我啊啊呀!”
她这在田里绝无仅有的惨叫声,把远处的庆林都招过来了。
李大和也拎着鱼篓小跑着来。
德西弯腰看,也束手无策。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你别动。”
他试着伸手去捏一下,那东西软得很,又恶心,都捏不起来。也有那么多只。
小可身子都在发着抖。管不了那么多了,她踢来踢去站不稳,都快倒在水田里了。
面前的德西,就像一根立在田里的电线杆一样,稳稳当当。她不假思索就抓住他胳膊,扶住了。
一边继续踢腿,想把那玩意儿抖下去。
从远处小跑着过来的庆林,看着这幕,拎着镰刀停住了。
这么抖没用,蚂蝗在腿上纹丝不动。李大和可没什么怜香惜玉之心,带着看热闹的那种冷嘲热讽之笑,什么都不说,就只瞅着这姑娘。
小可白皙的小腿上,都被叮得流血了,一缕一缕的。她更害怕了。
“啊啊!救命呀!”
德西一把拽住李大和胳膊,浓眉一拧。
“怎么办?”
“快帮帮她!”
李大和轻描淡写地笑笑。
“去田埂上,使劲蹦哒。”
他又觉得大惊小怪,补了一句。
“这有啥?谁下田不被蚂蝗叮 ? 就她,娇气 !”
谁知道他这话音刚落,德西二话没说在旁边稻穗上放下镰刀。
这姑娘被他一把抱起来,在胸口上靠了靠。
两只大手轻轻握着她的腰和小腿窝,迈开大步,就往田埂那儿走。
“哎,哎!”
李大和开口想叫住他,可突然,又把话咽了回去。
虽然说现在已经打破了封建,可……男女授受不亲这事,嗯。
但,又都是革命同志。
这,纯洁的友谊。也正常,正常。
再说了,在李大和心里。这两人……,本来就该有点事儿。那就,嗯。
那一边,一直看着的洪庆林,扭头就走。心里有股子闷气。回去割稻。
小可吓得心脏都快停了,哪管德西现在是在抱着她,还是背着她。
“啊啊啊啊。”
她死命咬着牙,声音低沉地娇哼着,依然无助地蹬着腿。
德西胳膊小心翼翼地把着她的身子,既不触碰她敏感部位,那结实的胳膊,又有力量承受得住她忍不住的挣扎。
掌心和胸膛稳稳地笼着她,更没喝止她别蹬。
一口气走到田埂边,把她先放在地上站着。蓝色眸子里满是担心。
“快跳 !”
听着他低声温柔的命令,小可马上跳。
今天她穿的这件白衣裳,是自己拿白布缝的。
这些天伙食好,她明显又发育了一些,要圆润,自然是前胸先圆润。
衣裳便又旧又小,更紧身一些。
她这么一跳,两条黑亮的麻花辫在胸前跳起,鼓鼓的丰满,也像兔子蹦跳般,一上一下地。
既活泼,又可爱。
德西的蓝眸不由得一紧。他先是恋恋不舍地看着。眼睫毛晦暗不明地垂下。
不一会儿,貌似很艰难地扭过头,移开了视线,去看李大和。
小可一下,两下,上下蹦了十来次。
终于,所有的蚂蝗都掉地上了,真是个个都吸足她的血了,又大又肥。
小可拍拍胸口,这才心有余悸地回过神来。她赶紧大迈两步,离那些蚂蝗远远的。
“咦,诶也,呃……”
她表情嫌弃地搂抱双臂,浑身又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再低头看着自己腿上,一缕缕蜿蜒的血迹,才刚想张嘴哭一下,李大和拎着鱼篓过来,开口就是训。
“毕可你说说你,干啥啥不行。”
“旱稻割不了多少,水稻又被蚂蝗叮。”
“叮了就叮了,怎么,你还想哭?”
他这么说,小可的眼泪一下子就憋回去了。黑眸里一汪晶莹剔透的,来不及溢出。
要扁起来的粉嫩嘴角,又诡异地收了回去。还不敢说话反驳。
德西在一旁抿着嘴,看着这姑娘又萌又委屈、却又不敢反抗的表情,就觉得好笑。
李大和又指着她的鱼篓。
“费这么大劲,稻也不见你割。这,捉几只了?”
小可尴尬地用手指背蹭蹭鼻子,都不好意思拿给他瞧。
德西蓝眸温柔地看着这姑娘。
“你怕,就别下来了。”
“我来割。”
李大和气得一跺脚。
“你你你,就惯着她吧!她的工分,都是你挣的!”
“我得告诉大洪,不给她记 !”
德西也不说话,又踩下水田,弯腰“噌噌噌”割得贼快。
等他把和小可的稻穗都割完,低头一看,自己的腿上也有几只黑蚂蝗了。
他有前车之鉴,大步快速走上田埂,就开始跳跳跳。
小可抱膝坐在田埂上,远远瞅着那瘦高的人,像孩子似地在跳着,一下一下,别提多搞笑了。
她心里直乐,咬着嘴唇才没有哈哈大笑。
她这才回想起来,刚才德西是抱着她出的水田。
那结实紧绷的胸膛,安全稳固地,就像一堵火热的墙。
她那会儿那么慌张,都忘了是什么感觉了。只记得像靠在一座永远不会倒塌的山上,安稳极了。
她低头瞅瞅竹篓里的两只泥鳅。
唉,五个人呢。每人都分不到一只。
可是,那蚂蝗太恶心了。也太吓人了啊。她实在是不敢再下水啊。
来水田割稻,还是李大和帮忙跟队长说,才安排来的。说是可以捉些吃的。
没想到,被那么多只蚂蝗咬过,她才抓到这两只泥鳅。
她用手心揩着腿上的血迹和泥水印,又在草丛里蹭干净手心。
这个小姑娘神情沮丧,正在这儿唉声叹气、愁眉不展呢,那双白皙的大脚,已经踩在她身边土地上了。
德西蓝眸亮晶晶的,把镰刀放在旁边的田埂上。伸手跟她要竹篓。
“我去抓?”
青蛙是他抓的,稻穗是他割的,泥鳅,还得归他抓……。
小可简直都有些道德羞耻了。
她也自责了。自己怎么这么没用啊。刚才李大和说的,她干啥啥不行。这不就是废柴一根嘛。
德西这么好。怎么可以欺负他。怎么能让他一个人干那么多活儿。
“我去吧。”她一拍大腿,要站起来。什么蚂蝗,不怕。今天索性豁出去了。
德西指尖捏住竹篓的边缘。
“我去。”
他笑了笑。“捉到了,你负责做五个人的饭菜。”
他又补了一句,俊眉一挑。
“你怕蚂蝗,但是不怕青蛙。”
听到这句话,一下子,毕可突然就喜笑颜开了。
对啊。她挺勇敢的啊。德西对青蛙,连摸都不敢摸呢!每次钓回来,都是她料理解剖收拾的。
毕可的腰杆子突然就挺直了,昂首挺胸理直气壮,对着远处李大和的背影,心里愤愤不平地“哼!”了一声。
真是不服气,我怎么就干啥啥不行了。
不过,她倒是搞笑了。
如果德西真的不敢摸青蛙,那最近每次,是怎么钓上来一桶、交给她的呢?
德西又下田,去搂鱼。
小可自己不下水,但看着水田里的德西,那叫凝神屏息、一直紧张。
德西弯腰盯着水中任何蛛丝马迹。
一个优秀的猎手。擅长蛰伏、等待,在千钧一发之际、火速出手。一招制敌。
道理是没错。但静候蛰伏的时候,蚂蝗就爬上了……他的腿。
一个多小时过去,德西终于装满了竹篓。里面有十几条泥鳅,还有三条大鳝鱼,都在篓子里盘着。
他一脸平静地拎着盖好的篓子,递给这个姑娘。但小可只盯着他爬了十几只蚂蝗的双腿。
她快速接过竹篓,着急地道。
“快跳 !”
德西面对着小可,就在她面前,一上一下地,有节奏地跳起来。
他脑海里想起了巴赫和贝多芬钢琴曲的旋律,用心底里无声的旋律做伴奏。
随着那有韵律的节奏,那金色的短发,俊挺又刚毅的眉眼,在阳光下,一跳一跳,蹦出了细碎的剪影。
吸过他血的蚂蝗,可不止这些,有的吸饱了就走了,这是后来叮上去的。
这些家伙们都掉下去以后,德西那线条修长的腿上,也是一缕一缕的血迹。
白皙,又触目惊心。如耶稣被钉十字架的圣像上,血流如注的造型。
不知道为什么,小可鼻子突然很酸。她拎着沉甸甸的竹篓,酸疼感却泛到了心尖上。
德西,你为什么这样好。这样好啊。
无私,无畏。像主一样,只给我们爱。
小可望着远方没割的一片稻谷。
这可是大活儿,还要割几天呢。
不行,今天晚上,必须找些布,得给德西做一双能下水、包住腿的长袜子。
她不下水田了,就赶紧小跑到村里,去买了块豆腐。
德西给了她一把零碎纸币和钢镚,现在她掌家掌勺,挣了工分,兜里也有点钱了。
*
水田里割下的稻穗,也要尽快打成谷粒。
德西今天,是一个人干了三份工。
他割了两人份的稻子,捉了够一家人吃的半篓泥鳅,还打完了大片田的稻谷。
李大和瞅着,又有点心疼了。
这毕可就是不争气啊。
旱稻,好歹还能割点,这水稻……因为怕蚂蝗,完全把镰刀撂给德西了。
可他们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自己还不能说什么。
虽然他威胁说给洪队长告状,不给毕可记工分,可是德西都努力成这样了,他忍心嚒。
收工了。德西收起了两把镰刀,低头看着小可。语气里有像宠孩子般的温柔。
“这个捉够了吗?我们回去吧?”
德西要赶工,中午只简单吃了饭团。
小可当然想回去了。这么多泥鳅,今晚要和李婆婆好好做,犒劳德西。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一片片收割完的旱稻田里。田里只剩那点儿割完的稻茬。
一年两熟的稻,割完这茬晚稻,就是明年开春播种早稻了。
小可说,地里用一把火烧了,变成草木灰。开春再拉牛来耕犁一遍地,又种下一茬了。
德西看着这片广阔的平原,这么广大的土地,蕴含了多少生机。
西德的面积和这里比起来,简直就是极微小。在地图上和湖武的一个市,差不多大。
文明古国有容乃大。海纳百川。地大物博。
所以民族文化上不屑去抢别人的,还曾经去援助其他国家,比如非洲、C鲜。
而国土面积的狭小、资源短缺,也才让德意志的原住民、普鲁士军团一直以掠夺为宗旨、为生存习性。
德意志发起的两次战争,均是为了利益和扩张。为了攫取、抢劫其他国家和民族的资源。
第二次更过分,除了抢资源,还要灭绝其他种族,凶残至极。
德西内心感慨着。也瞭望着眼前这片生机勃勃、生生不息的土地。
他喜欢这里。
这里有璀璨的文明,会孕育出真正的人类和平、以及包容万物。
巴伐利亚的风景也很美。但是被普鲁士军 国主义传统绑架了,是它的历史悲哀。
微风吹拂,劳动的收获和喜悦,让小可很快就忘记了,蚂蝗叮咬她的不快。
她坚持自己拎着鱼篓和豆腐,满心都是接下来美美一餐的期待。
德西也舒展脊背胳膊放松着,拎着镰刀跟在她后面走,凝眸看着这个蹦蹦跳跳的身影。
刚才,他不费吹灰之力就抱起了小可,就像抱起一个在灾难中、惊慌失措又无助的孩子。
他抱过司里。那是不足十斤的婴儿。
这个姑娘,可有九十多斤。那他也毫不费力。
这是他第一次抱一个成年女孩。
当在那一刻,他看到这姑娘那么恐惧水、恐惧水里的、拼命地想抖掉那些蚂蝗。
他完全是一种本能,想让她整个人,都马上离开水。
他想起小可在自己怀里,还在不停踢踏、要震落腿上蚂蝗的狼狈样子,唇间便溢出一抹温柔的微笑。
德西看着她那白皙、线条玲珑的小腿肚上,残留着缕缕的血迹。俊挺的眉头皱了皱。
明天,不要让她下田了。
想起李大和对她的那些训斥,说她没用。
看来,明天自己割稻速度还要更快些,赶紧把她的活儿都干完。
回到教堂。两个腿上都曾经血流如注的家伙,赶紧打了两桶井水,把血污印迹都冲洗擦干净。
刨除那些不快,今天的食材可是新鲜了。
德西好奇地跟着去厨房。想看看这个泥里的”鳅和鳝”怎么做。
李婆婆会杀鳝鱼,过程有些血腥。
君子本应该远庖厨。
李婆婆把鳝鱼脑袋摁在木板的长钉上。德西目不转睛地看着那鳝鱼,在扭曲着身子挣扎。
小可突然想起他要给青蛙打麻药的事。就机智地,迅速伸手捂住他眼睛,不让他看。
一双小手从德西背后伸来,扣在他眼眶上,手指缝合得严严实实。
德西突然被这么制住,马上不甘心地挣扎着。
“让我,看……看。”
“别看!”
小可低喝一声,努力伸长胳膊贴得更紧。德西太高,她得踮着脚尖。
好在鳝鱼虽然会挣扎,但不会惨叫。不然,让你这个家伙听见,还真不一定肯吃了。
比尔原来看见过,就曾经摇摇头。说。
“神爱世人,爱世间所有生命……”
今天你白被蚂蝗吸走那么多血,都补不上来。
不行,一定不能让你看见。
这双小手就那么轻轻捂着德西的眼眶。不知为什么,德西突然就乖极了,不动,由着她。
少女的前胸贴着他的后背。不可思议又温热的柔软,在他后背亲昵地蹭着。
脊背上被紧贴的触觉,过于亲密、敏感。他努力站直了、绷紧了。没让自己的身子软下来。
他一站直就更高了。即使如此,小可也没放手。
她像是趴在德西背上,贴得更紧了,也蹭得厉害。德西感觉后背上的两团,愈发火热绵软。
他轻轻咬了咬牙。既享受又忍耐地,保持表情的平静。
这姑娘,是在撩拨他吗?他知道不是。
但是,真的已经被她撩起来了。
还是在厨房,在公开场合。
幸亏他穿的裤子,裤裆够宽大。不然,在洪宁和李婆婆面前,景象不堪入目。
小可执拗地坚持捂着,手掌尽量合拢。
一直捂到李婆婆收拾完砧板、洗干净血迹、将鳝鱼剁成干净的段。
她这才放开了手。哎呀,手臂都好累呀。
德西的剧烈心跳这也才慢慢平缓下来,挺直脊背,身子也从不可思议的紧张,松弛了下来。
虽然裤裆那里有点儿紧,下不去,但无伤大雅。
他回头凝视着这个天真无邪的姑娘。她抚摸着自己的手臂在放松。心里在嗔怪着。
德西看着瘦,可是他的肩膀怎么这样宽阔。
刚才自己那么费劲地挂在他身上,简直了,感觉整个张开双臂的骨骼,都撑得酸痛了。
当然了。一只小天鹅去抱一只大熊。把所有翅膀张开了,也够不着啊。真是难为她了。
德西好笑地看着她揉着胳膊,嘟着嘴唇皱着秀气的眉,却又不会开口向他抱怨。
是她主动箍紧他的。却把自己给搞疼了。
这个好萌又笨乎乎的姑娘。
这会儿德西陡然生出一种冲动,好想搂着这姑娘在怀里,给她上上下下的筋骨好好揉揉啊。
不过,小可让他转移了注意力。已经拉着他来灶下烧火。
“来。你不是要看吗?过来看!”
德西这会儿能看到的,就是等待和青蒜苗、青椒、豆豉一起下锅的鳝段、食材。
中间发生了什么……都错过了。
刚才发生了什么。时间也太短了。
小可带着他坐在竹板凳上,脸上有种妙计奏效的小得意。
没看到杀鳝鱼,这家伙应该会踏实吃了。
至于对泥鳅,就……更残忍了。
给它们上的是“蒸刑”。活泥鳅和豆腐装进大海碗、扣上大盘子。在里面乱窜。蒸……死。
至于怎么蒸的,当然德西也没看到。
当那大海碗呈上来、已经千疮百孔的破碎豆腐与泥鳅已经融为一体时,他以为,泥鳅是先被敲晕了或杀死了的。
这个问题,小可不解释。
不过在这儿已经生活多年的比尔,当然心知肚明。可是,他不说。
德西日日在外面做苦工,好不容易得点美味菜肴补充营养。何必扫兴。
比尔倒是想请德西吃烤鸡、烤猪肘。可是,有吗?
这来自田间地头鲜美至极的天然食材,只用油、盐和酱油烹饪。
炒鳝段、泥鳅蒸豆腐。就算不加味精,也真的是能鲜掉人的眉毛。
德西这是被征服了。他大概骨子里,就有爸爸马丁的吃货遗传。
说实话,李婆婆这个乡间教堂的厨娘,以前是给不少人做过饭的,手艺很过硬。
两年了,第一次又再碰到这么“高端”的食材,她也很激动。边吃边说。
“好吃!好吃!”
洪宁只吃、不说话。
每人几段鳝鱼,把泥鳅豆腐汤的底儿都倒光了。加上两道新鲜绿叶蔬菜,藤藤菜和红薯苗,大大的满足。
大家内心的感激都流露出来,倾泄在每日外出猎食者、德西的身上。
比尔和李婆婆目光里所有的慈爱,现在都给了德西。
德西也吃得心里那叫一个舒坦。明天,继续割稻、继续捉!
饭后德西想洗碗。平常小可会在旁边做二道冲淋的。今天她不见了。
李婆婆上前轰他。
“德西,辛苦了。你去休息,赶快去休息。”
李婆婆揽过了活儿。对这个像自己家里杏奶奶一样的老婆婆,德西也听话、乖得很。
德西走到楼上,看见那姑娘正在书桌旁。拿着几块黑布在比划着,打算裁裁剪剪。
“这是做什么?”
“给你做一付长袜子,能拉到膝盖的。明天下田,穿上它,蚂蝗就叮不到腿上了。”
小可说着,又下意识看了看德西的腿。
刚才洗干净,他的裤腿早放下了。
这袜子,不能浪费布料,也不能太紧,宽度要刚好包裹住他脚的大小,和腿的粗度。
小可想了想。
“你坐这儿。”
德西坐在凳子上。看着小可蹲下,拿着布料围了他的小腿一圈。
姑娘弯腰在自己腿边,摸来摸去一直忙活的样子。
这种前所未有的亲密,让他回想起来。
刚才,他生平第一次,做为男子,那种情欲萌发的起伏。
可这个始作俑者小家伙。心灵纯粹洁净,直到现在还萌着呢。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德西低头,蓝眸温柔地盯着姑娘的侧颜,秀气的小脸。
她明明心灵手巧。李大和却说她“干啥啥不行”。怎么会 !
在德西眼里,这个姑娘什么都会。读书识字、会说写德语、收拾房间、做鞋、做袜子、解剖青蛙、做菜。
样样都好。
李大和,你再说”毕可是废柴”,试试!
德西更是感到很暖心,这姑娘这样细心、聪慧。
她竟然……这么想着他。
小可估量了准确尺寸,这就坐在床边缝纫。天色已暗,德西点亮了房间里的煤油灯。
给他的这双踩水袜,取材自……比尔以前的,教会发给他的教士袍,一件旧袍子。布料算厚的。
不止别人的,还有之前别的教士穿旧的一两件,洗干净也留在这里了。
小可去年用其中的一件,剪裁了,絮了旧棉花,给洪宁做了件黑色的棉袄。还有些碎布,现在便缝起来,用于德西了。
物质如此匮乏,但根本不会引起某个贵族世家公子的抱怨。
他的世界,从现在开始,根本不需要其他,只取眼前一人,任他慢慢看、慢慢地去等。
等到这个姑娘,能意识到自己的存在。
德西也不走,就这么坐着看小可安静地缝着针。蓝眸温柔地注视着姑娘的动作,不时瞄着她的小脸。
要不是他的立体感十足又俊美的西方五官。
这样的举动,在中式描述里,其实应该可以叫做: 一个想入非非、对一个姑娘有垂涎三尺之意的登徒子。
可是房间里的气氛,却又莫名地和谐、温馨、宁静。没有一丝,是可以被拉出来亵渎或批判的。
不一会儿,小可抬头看他,微微一笑。
“跟我讲讲,你家里的事儿吧。”
“你的爸爸、妈妈,爷爷,奶奶。”
在小可眼里,德西跟他那个“资产阶级小姐”离了婚。但从未提及他的妻子。那她也不提。
德西人是这样好。
他离婚,不会是他的错,一定是,……那个女的,”欺负”他。
如今民风淳朴,附近村子里,有极个别离婚的夫妻。现在婚姻自由。离婚,也是因为两口子老打架、过不下去。
还有,小可也听说了,下放来村里的重要干部,存在严重的思想问题,组织上也要求家属离婚、划清界限。
既然德西不提他的”伤心事”,那自己也不提。
圣经里说: “忘记背后,努力面前的,向着标竿直跑”。就是让人不要沉溺在过去,活在当下。
德西想起了家人,心里陡然惆怅。他缓缓开口道。
“我爸爸叫Martin,妈妈叫Lena。他们都是很好的人。”
“当然啦。德西,你就很好。”
小可眼中全是赞扬,“我们这里说,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的儿子会打洞。你这么好,你的爸爸妈妈,一定都是好人!”
德西懂龙生龙的意思。这是说他继承了父母的优点。
他当然不会误解,自己是那个”老鼠”生的。
好人。继承……。
想到这个词,德西碧蓝的眸子里,隐藏了如水般的深沉。
他生来就是继承者,但他偏偏,不想继承那些。
明明属于他的那些。却是尸山血海凝成。
还有爷爷哈德里。德西也不是很想提起。虽然,他也深深地爱他。
就是因为深爱。自己的亲人的另一面暴露在他面前,他无法接受。
小可叹了一口气。
“有爸爸妈妈真好啊。我就没有。”
听出了姑娘话里的伤感,德西安慰她道。
“我爸爸,在我19岁时去世了。”
小可轻轻放下缝纫针,一脸同情地看着他。
仿佛有爸爸多年后又失去,比她这个从没见过爸爸的,还要可怜。
“所以,你就去做了牧师吗?”
德西被她的表情逗笑了。
“不是。我,……是因为别的。”
“那你爸爸做什么工?”
“我爸爸是做”建筑”的。就是修建房子。”
“那你妈妈会去帮忙吗?比如,搬砖。”
德西笑了。“不。我妈妈只在家。照顾弟弟们。照顾家里。”
他继续介绍着。“不过现在,也有很多女性和你们一样,与男人从事一样的劳动。”
“在二十多年前,那场战争之后,我们西德的男人比较少,是非常少。
很多原本是应该由男人做的工作,也由女人去做了。”
“你们那里的女人,可真能干!”
小可语气羡慕地说着,又想起今天李大和说自己没用,眼神有些小沮丧。
“不像我。”
她确实割稻谷速度不行,弯腰时间长了累。
至于水田。她是真的怕被蚂蝗咬啊。她爱干净,平常教堂里,房间墙缝里出来只大壁虎,她都要尖叫半天,拿扫帚赶紧拍出去。
蚂蝗软软趴趴、又肥大丑陋,实在太恶心了。她就是不敢下水田。
“你也很能干。”
“嗯?”毕可乌溜溜的眼珠子,就盯着这个肯夸她的人。
德西眼里满是真诚。“你真的很能干。”
“工作有很多种。每个人应该去选自己最擅长的。才能发挥最大价值。
你看,你现在在做的,就是”劳动后勤保障”。
正因为有这些,才更促进生产进度啊。”
毕可黑眸一亮,喜悦地看着面前的人。顿时茅塞顿开。
德西几句话就打消了她的不安和自责。
是啊。我是在做擅长的事啊,让德西不挨咬、干活儿更快。
她今天就算熬大夜,也要把这双后勤袜子做好。
明天她就踏踏实实等在田埂上,看李大和还说她。
*
第二天下田时,李大和瞅着德西的黑色”长筒袜”。
这,简直是稀奇!
庄稼人谁不是打赤脚,一辈子这么过来的,祖祖辈辈都习惯了。
这一看就是那个废柴毕可,给做的。
长袜贴合小腿,到膝盖处有绑绳,绑在挽起的裤腿上,掉不下来。和长裤完全联为一体。
这样再也没有蚂蝗能爬上去了。
其他村民也凑过来,把这”连裤袜”当稀罕物件一样看。
但是也啧啧称赞。这也行。
回家让媳妇看看家里有没有碎布,给缝一个。
不过现在家家都缺布料,也没有几家能为此,特意裁一个出来。
做内裤的碎布都不够用,还整啥用不了什么场合的长筒袜。
况且割水稻就那么几天,为此做一双布袜,也太浪费了。
人群里的几位老汉也纷纷感叹,教堂里的人真不会过日子,这么厚实的布料用来做这个,那个毕可挺败家的。
还有人琢磨着,倒是也可以用化肥袋子做。省布料。
洪庆林瞅着那双贴合小腿的布袜,心里别提多难受了。
这,原本会是给他做的啊,他每天,也被蚂蝗叮一腿啊。
他看着坐在田埂上,满心满眼都是德西的毕可,拎着镰刀走远了。
不过,有了长筒布袜的德西,简直是如虎添翼。
今天毕可拿了两只竹篓。
德西先气势如虹地一鼓作气收割完、和毕可两人的稻穗任务,马上就开始猎杀泥鳅黄鳝。
今天明显比昨日抓鱼熟练。主打一个快、准、狠。
想到昨晚餐桌上,一家人的惬意满足、终于吃饱饭了的表情。
这时候,他精瘦的肌肉抖擞紧绷,浑身都充满了干劲。
今天有防护的,更不用担心被蚂蝗咬了。一只都爬不到他腿上。
收工时,德西抓了两个半篓。看见李大和过来,他立即拿着其中一篓,递给李大和。
他记得第一次抓青蛙时,自己忙活半天几无所获,李大和给了他满满一桶。
“大和,给你。”
李大和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
明明穷困潦倒的德西,是自己的国际援助对象。
教堂里几张嘴,就靠德西一个人外出觅食、”养家”。其他人都根本不顶用。
自己怎么能收他的东西。不不不,不要。
德西语气坚定。
“我今天抓得多。”
“你拿着,回家给爸爸妈妈。”
“回家给爸爸妈妈”这句话,在这里可太质朴、贴地气了。
李大和家里还有爷爷奶奶呢。弯腰大半天,能抓这半竹篓,也不过就是当晚全家糊口的一道菜。
“那我就不客气了!”
李大和接过来,拍拍德西的肩膀。知恩图报是可贵的品质,这个外国人,也很懂。
自己,真是越来越喜欢他了。
*
秋收忙完割稻这些天之后,果然劳动强度降了些。
德西和小可晚上收工以后,也没那么累,不会是、一回来就想躺下睡觉了,还能聊聊天。
他们一起学语录,思想。
德西和小可互相教授德汉双语。
当了老师的德西,严谨认真。他们还找到了之前教士们留在这里的书籍。
有英语、德语的。当然是宗教故事为主。
这位老师非常有耐心,晚饭后所有时间都与姑娘在一起。
如果当天不太累,也会在晚上去村里参加政治学习。
田埂上经常走着这一高一矮的一对儿。
庆林家就在村口边上,他跟他家的狗站在村口,远远地就能看到他们的身影。
他快有嫂子了。是一个贫农家的姑娘,他爹和哥哥庆和都特别满意。
哥哥结婚后,就该是这个弟弟了。但是庆林,没有想说亲的意愿。
幸亏,他年纪小,还能等一等。
他没事了就站在村口的土坡上,看着那对儿有说有笑地走来。
小可蹦蹦跳跳的,回头看着德西,不知道在叽叽喳喳地说什么。
庆林的心里,就像扎了一根针。
不过,他家跟别家不一样,与教堂的小可说亲,还是没可能。
他能怎么办?
德西一路上会跟小可聊很多事。
会说起巴伐利亚的森林风光,但不会提艾兰德城堡附近方圆几百里,都已经再次是他家私有的土地。
说起米斯巴赫小镇的教堂是什么样的,但不会提,那小镇教堂的维护修缮出资,都是来自他的家族。
说起加尔米施湖泊山峦的田园风光,但不会提,这处西德美丽的风景之地及周边,有家族在战后新建的多处度假村、酒店。
说起西德制造的汽车,有一种长得像甲壳虫的,已经销售到了世界上很多国家。
“甲壳虫?”少女觉得不可思议,还有像虫子一样的汽车?
蚂蝗就是虫子。会有长这个样子的车?
姑娘吓坏了。那她可不坐。
“也不全是甲壳虫。”德西解释道,“汽车外表的样子有很多种,有胖有瘦,有大有小。”
小可的眼前,有一扇扇窗在被打开,窗外的景象是那样新奇。
首先,她的好奇之一。
“咖啡,是什么味道的?”
小可的成长期,外国教士们纷纷离去,教堂已经没有这玩意儿了。
至于现在,这种西化资产阶级的糟粕,更是不可能出现。
“它有特殊的香气……”德西回味着,他也很久没有喝咖啡了。
“上次给你的糖果,那种方形巧克力,就是与它类似的味道。”
“啊?”小可惊讶极了。“是那种的啊?早知道,我就不吃那么快了。”
可当时,她像只小仓鼠在啃硕大坚果粒一样,已经是吃得很慢很慢了。
巧克力,是那样香醇诱人的味道。
德西看着她脸上的失落和回味,蓝眸里闪过一丝挑逗。
“我房间里,还有两块。”他意有所指地声音低沉了。
“要不,你晚上去我房间……”
德西说完这句话,又下意识地顿了顿。
他这样,是不是有些,太……猥琐了。
竟然拿块巧克力,去诱惑一个这么单纯可爱的小姑娘,在深夜进他房间。
他的良心,就真的不会痛吗?
可是,他只要想起那一晚,小可洗得干干净净,黑发散着湿润的清新香气,坐在自己书桌旁的样子,他就有点儿后悔。
巧克力。带少了。
德西更不会知道,七十年前,他爷爷哈德里给一个东方姑娘强行喂咖啡时,是怎么干的,之后又干了哪些”坏事”。
七十年后,眼前这个黑发姑娘,对咖啡的态度,已经不是拒绝。
还想主动喝咖啡了。
但可能,这祖孙两人的行为,都异曲同工地……嗯。
有些“狡猾”和心思不纯。
说是喝咖啡,并不是真正地喝咖啡。
意不在此,另有所图。
小可哪里想到德西温和无害的笑容下,脑袋里正想着什么。
她拍着手答应了。
“好啊。回去,我就去。”
学习完,从村里再回教堂,果然,沐浴后的小可从居心叵测的家伙手里,拿到了一块小小的纯巧克力。
抽屉里的糖袋也没有几块了,德西自己也舍不得吃。
这下好了,剩下的糖,每一块都将发挥、帮他“拉姑娘进门”的夺宝奇兵作用。
这次的巧克力,小可舍不得吃完。她刚刚刷完牙。
那粉色的嘴唇露出几只整齐洁白的牙齿,小心翼翼地咬了一丁点儿,在齿舌间抿了抿,把剩下的用包装纸包好。
“哦。这就是咖啡的味道啊。”
她的黑眸欣悦地眯着,一股子在享受甜蜜的表情。殊不知,德西正眼眸深沉地盯着她呢。
此情此景,当然还是令他后悔,没给她多带些。
再说,他来的时候,怎么会想到,这座教堂里,会有这么一个……他会喜欢上的姑娘啊。
那些年,他只是听比尔在信中提过,自己收养了一个孤儿,是个小女孩。
在德西眼里,这个小女孩,一直就是个”小”女孩儿,是个孩子。
没想到,她现在竟然是一个聪明大方,又活泼开朗的大姑娘了。
不仅如此,还……总是在悄悄撩拨着他从未因一个异性,起伏过的心。
小可咂摸着嘴里那一点儿味道,看见抽屉里放着德西带来的书。
《机电一体化图表手册》,《机械切削加工技术》,《塑料装备与加工技术》等,都是德文,德国人的著作。
其中还有一本1963年出版的德国超硬核《机械制造工程基础》。
里面图文并茂。就是想教会一个人怎么造汽车变速箱 !
德西这个半路出家的牧师,除了圣经等宗教书籍,还带了自己最喜欢的。
其实对他的老本行,并没有完全放下。
小可好奇地翻了几页。
这是“天书”。完全看不懂。
小可从来没有见过,很好奇。
“这是什么书?”
这个低调内敛的男人,也绝不会对他的姑娘去浅薄地卖弄才学。
可他依然很有耐心地解释。
“这是制造业的基础。小到一辆自行车、汽车,大到一架飞机、一艘轮船,都会运用这些知识。”
“这么神奇嚒?”
小可凝视着上面图画里,印刷着齿轮、图表、机械的各种构造,转头黑眸熠熠生辉地看着德西。
他,怎么懂得这么多?
“你都看得懂吗?”
德西忍了忍。他还是没有把自己的学业、学历合盘托出。
“我对这个很有兴趣。喜欢,所以研究。”
“那你知道怎么造飞机吗?”
德西俊逸的脸默了默。何止知道。
艾徳勒克家与美国再度合资的飞机工厂,已经改进民用航空机械,工程师们的技术已走近国际领先行列。
他二十岁开始,已经熟悉飞机制造的全程。
他刚出生那时,家族送上天去轰炸其他国家领土的飞机,已经有上百架。
飞翔在城市的上空,全是携带炸药的轰炸机,地表燃烧起地狱般的熊熊烈火,老幼妇孺在痛苦地哭喊哀嚎……
德西的蓝眸一缩,微微暗了下来。
虽然,那已经是过去式了,祖父已经在大力转型民用。
但是现在艾徳勒克的工厂订单,依然有军火、枪支。
但小可的眼中看德西,此时却何止是仰慕,简直是对神一样的顶礼膜拜啊。
这种视野的开拓,肯定不是只打开一扇窗了。是超越了半个世纪的科技前景展示。
是震撼!
造飞机。在天上飞的飞机 ! 那是人能干出来的事儿嘛!
洪山村的上空不是航道。一年到头都没看见过飞机。但小可听人讲过。
那飞机有翅膀,像鸟儿一样在天上自由自在地飞,比小鸟都飞得高,还能让很多人坐在里面。
她第一次听到时,都不相信。这不可能!
但是,后来她长大点儿,几年C鲜战争,听说大家的捐款就拿去买飞机了。
小可在桌上撑起手肘,天真的黑眸里是刻意讨好的笑容。
“德西,你会画飞机吗?”
“你能不能,画一个给我看看?”
这个不难。但是,德西画出来的飞机,可不是那种五岁小孩画的抽象的,只需要两分钟。
他要画的,是工科生有精确数据和比例,严谨、认真地,逼真到有立体悬浮感的飞机。
根本不是一码事。
虽然这会儿很晚了,该睡觉了。
他原本只是让姑娘今天来他屋里,睡觉前说说话,相处一刻。
但姑娘在耳边,这种亲昵地、似撒娇般的娇媚语气,就先让男子的心,软了几分。
德西再看着少女那明眸善睐又讨好的笑容。
简直是不可遏制地,热血上涌,头脑不管不顾地一热。
姑娘要他干的,又是他喜欢的事儿。
他便痛快地道。
“行。那我给你画一个。”
德西从床上下地,穿着T恤、短裤,坐在椅子上开始画飞机。
屋里只有一把椅子,小可没得坐,便挪到他床边坐着,好奇地看着。
只见德西从抽屉里拿出自动铅笔。
这村里哪有这样的笔。
他带的是德国Rotring(红环)的铅笔。品牌1928年创立,是专业设计绘图工具,铅芯也带了几盒。
大大小小的几把直尺、锃亮的圆规,用的全是最好的、含10%镍的18/10不锈钢。
这在华国304食品用不锈钢工业还未发展普及的程度下,其抗氧化和抗腐蚀性,又领先了几十年。
德国品牌施楼德,专业制图圆规以高精度和耐用性闻名。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德西专业学习所用,全是此时市场最精尖的。他喜欢。
这么随身带来,也是打算用个几十年都不换。
每一件拎出来,色泽和光芒都亮晶晶地,就像银子做的一样。
小可的黑眸熠熠,光是看着这些都爱不释手,一把薅过来,在小手里把玩着。
德西也不着急,蓝眸静静注视,就看着她那么一件件,用手指捏着玩。
“玩够了吗?”
见姑娘一直好奇地摸来摸去地看。德西好笑地逗她。
“还想不想让我画了?”
“要不,我睡觉了?”
“哦。不。给,给你。”
小可连忙把文具都铺在他桌上。
德西收回笑意,便在一个作业本的纸上开始画。
就这一个工科男硬汉风、一副精锐庄重的派头,就很有让人肃然起敬的震慑力。
小可在旁边,看着德西修长的手指,捏握着这些精致得像艺术品的工具,一丝不苟又严谨认真地,画着每一笔线条和弧度。
那深邃碧蓝的眼窝,俊美英挺的脸庞,是那样让人入迷。
小可明明依然是原姿势托着手肘的,但是,突然心跳慢了半拍。
马上,又不可思议地跳得极快。
她控制不住内心的波澜起伏。
一片宁静的湖水,被小石子激起涟漪,一圈,又一圈,已经波光粼粼。
眼前这张漂亮的脸,她怎么就好想,再贴得近些。
甚至是有点儿想去蹭一蹭、闻一闻,是什么样儿的?
她下意识地从床板上直起腰,在桌面上撑着手肘,那姿势就像猫儿一般,脑袋朝德西的脑袋,伸了过来。
这是德西第一次为一个姑娘画飞机。还是她撒娇求来的。
所以,他一定要画好。
哪怕是在一张简陋、小小的作业纸上,也要画出最漂亮的一架来。
在姑娘缓缓凑近他脑袋的时候,他的眼角余波微挑,不是没有察觉。
可是现在画飞机的任务,太重。
不能分神。
少女那种清新体香,和温暖靠近而来的氛围圈,层层叠叠卷裹而来。他的心中也似一池碧波在微微荡漾。
他想目不斜视。但没想到,只是无意识翻着眼角瞟了一眼。
小可那随意缝合的空挡睡裙。里面一片雪白之中的粉色蓓蕾,就在低空的领口,倾泄而出。
虽然德西在画飞机。但小可的,绝对不是飞机场。
峰峦起伏,曲线丰满优美,雅丽得很。
那双蓝眸像触电般收回,接下来深邃处,越来越深沉。
可是那姑娘完全是无意识的。还在聚精会神地看着他指间的一举一动。
男子白皙脸颊的热度,也在缓缓上升。握圆规的手顿了顿,画出了一个漂亮的弧。
和那白嫩的弧线类似,但是,是飞行员舱的机罩。
包括他使用直尺和圆规。
德西便只能克制心中泛起的那些微澜,不要变为可以跑马的草原,保持着正襟危坐。
手稳稳地捏着绘图用具,表情一本正经。
手不抖,又稳当的男子,十分钟后,终于画出了一架飞机。
钢铁般的线条,玻璃的弧度,带光影立体感的透明。像活了一样。
帕尼维亚NS战斗机正由英国、意大利、德国共同研制。
艾徳勒克家的工程师就参与其中,这也是德西曾经倾注心血的项目。
但是,现在他彻底退出了。不玩了。
他凝视着这架飞机图形,给这位外行姑娘看的,当然仅仅只有外观。
里面的诸多机械细节,曾经他都画过。
现在,他不想画了。
但仅仅这个逼真立体的外观,就足以哄这个小丫头了。
小可捧着这张图,发出声声惊叹。
“哎呀!真的像小鸟啊!有翅膀呐!”
那可不。德西没有画又长又大的民航机。
这一款轻盈、注重机翼后掠角控制和超音速拦截性能的战斗机。的确像小鸟。
却将是满载炸药、性能优越的杀人之鸟。
德西不会再参与制造它了。
现在拿它哄姑娘玩,绰绰有余。
“这个,能送给我吗?”
看着少女天真明媚的娇颜,德西点点头。
小可笑得开心极了,她崇拜德西的理由,又多了一个。
德西会画飞机 ! 是会画真正的飞机 !
以小可这个在农村生活姑娘的“浅薄”见识,她完全意识不到,这代表德西具有什么样的价值。
而德西,也并不想在这里,展现他这种价值。
小可一脸心满意足地走后,夜色已深。
德西躺回床上,回味着刚才,姑娘坐在自己床边,主动在缓缓凑近他的举动。
不知如何,心里泛起丝丝蜜一样的甜。
小可,好像也有点儿……喜欢自己。
至少,与他,比与任何一个其他人,都要亲密。
他回想着水田里抱着小可的感觉。
回想着她在伙房贴紧自己身后,那种亲密无间的感觉。
嘴角那抹甜的笑意愈发收不住,他又侧身,凝视着他们之间仅有的一堵墙。
如果,他再用些心、用些时间,这个姑娘,是不是就能感受到自己?
她不会,还是想嫁给上帝吧?
当然不行。
*
德西和小可闲聊时,比尔也会加入他们。他并不刻意去学那些语录,但他讲了不少往事。
比尔刚来的时候,正好遇上C鲜战争。那时的毕可,还是个婴儿。
比尔说起,华朝人民在全世界人民的声援下,保家卫国反侵略,与美帝战斗。
附近村庄都发起了捐助,村民自己才刚刚能吃饱穿暖,就给志愿军捐粮、捐棉花,甚至捐钱、凑够了买作战的飞机。
还帮参军士兵的家属田里间苗,收割庄稼。比尔当时也捐了钱。
年轻男子踊跃参军,那场仗打了三年。有牺牲的,没再回来。
还有,洪山村背后那座山上,解放前还有土匪,经常下来扰民抢东西,还抓姑娘。
刚解放时,村民组成民兵,防奸徒,防特务,放岗站哨。
土匪还曾经想过来抢劫教堂呢。
民国那时候,信教的富裕大地主给教堂捐钱捐物,土匪们知道这座教堂有些年头了,里面有些宝贝,自然动了心思。
可就是因为中间隔了洪山村,民兵挡住了他们。后来解放军大部队过来,全歼了山里几伙土匪。
不过教堂里的东西,精美的家具、用品,后来这些年又给穷苦人散了出去。
在比尔乐善好施的管理下,越来越匮乏,越来越穷。
变成了一个只有建筑物的空壳子。
现在几个自己人,连床像样的棉被、一身新棉花的棉袄都没有了。
但是德西知道了,这里,可是一个充满了英雄的国度。
说起来,教堂也被村民保护过。
德西认真听着这些往事,他越来越喜欢这片充满生机,有纯朴之气的土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