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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大队交了枪。李大和看东西多,骑二八自动车给德西驮着到教堂。
德西拎着装鸡的肥料袋子,一走进教堂后院,小可就一脸惊恐地捂住嘴。
看见他头发上衣服上,都是草籽和干树沫子碎叶子。脸上还有擦伤的血痕。
再一看,裤子的大缝裂成那样,裤腿旁拎的袋子外面,还渗着血渍。
小可吓了一跳,以为他受了大伤。
看着眼前遭了罪、像是在哪儿摔得头破血流的德西,小可鼻子一酸,就控制不住了。
一双眼睛立马泪盈盈的。
从德西进山,她就担心他受伤。她之前听教民说过,有一年村里有人被野猪拱过,受了好大的伤,在床上躺了大半年。
一直在为大家的吃饭问题、奔波劳碌的德西。这回遭了大罪了!
小可连声音里都带着心疼。
“你怎么了啊?怎么了啊?”
“这是,伤到哪儿了?”
德西看着她猛然这么飙出来的眼泪,一愣。
还从来没有一个姑娘,为他这么掉眼泪呢。
那泪珠不做假,满心满眼的担忧和疼惜,都砸撞到德西的心口。
这姑娘,这些日子除了第一天被庆和骂得气哭,之后对着他,从来都是笑嘻嘻的。
德西不知怎么办,他手上摸过猪皮、带血,也脏。只好在小可眼前身姿挺拔地站好。
“我没事。我没事。”
他忘了放下袋子,拎着转了一圈。
“你看,好好的。”
李大和拎着那块被绳子五花大绑捆好的肉,跟在后边进来了。
“没事!别瞎心疼 !”
“他就是裤子扯破了。你赶紧给缝缝。”
李大和的促狭目光里,就像有种心知肚明的了然般。
小可这才缓过劲了,伸手轻轻去拉德西的裤子。
那只小手刚伸来的时候,德西本能地想挣脱,不让看。
但刚那么扭一下,他立马又不动了。
乖乖站着,目光温柔地低垂向下。
让小可弯腰捏着缝,仔细看看。都裂成啥样了,该怎么补。
李大和像是看穿了什么,鼻间轻哼。
一把拽过已经变成根立柱的德西、手里拎着的袋子,把里面的野鸡和猪下水,都倒在院子的地上。
野猪肉也放上去。旁边还撒了一堆、刚捡的蘑菇。
这么大量、丰富,堪称琳琅满目的食材,堆成了一座小山。让围上来的众人,一时间目瞪口呆。
李大和利索地指点着。
“这鸡拔毛,处理了,挂在灶上风干。做风干鸡 !”
“猪肝、猪心,用盐煮了,切片慢慢吃。”
“这肉,肥的炼油。瘦的挂起来,做腊肉!”
小可看看那么大块肉,她从没见过这么大块肉!
十年前公社有大食堂,教堂没参与,没去吃过饭。
后来,教民偶尔来捐赠送肉,也就是几两、一斤的一小条。这,这得十几斤的一大扇。
再看看地上还有三只鸡。
她的表情就跟做梦一样。
“这……,哪来的?”
李大和一拍德西肩膀。
“他打的!神枪手 ! 我今天算是见识了!”
“司马德,枪法准的呦!”
“毕可,以后你跟着他,不会没肉吃!”
这句话,让德西和毕可都怔了怔。
毕可再天真,也不会会错意。
她知道”你跟着他”,是什么意思。
两年多前,庆林他爸旺叔,就曾经说过类似的话。
说,”你以后跟着庆林……,”
可那时候小可当然没往心里去。
但是对德西。德西是不同的。小可心虚地瞟一眼德西,灵透的黑眸立马像惊鹿一样,快速地躲开。
而德西,心头也微微一跳。
他今天刚听完签证的事。下意识地去看小可。
只见那姑娘扭到一边的脸颊,红得、好像天边的晚霞一般。
德西蓝眸里马上溢出一股子、外人察觉不到的温柔。
对德西来说,这是一个相当大的问题。
他要想留在这,表革命态度和决心是一方面。踏踏实实在这儿安家、定居,是必然的。
李大和说了那么多,就是要他在这儿成个家。
事情明摆着。
一个坚持到老的不婚神父,比如比尔,就是板上钉钉、明摆着来宣传洋教,走帝国主义压迫路线的。
一个娶这儿无产阶级姑娘,劳动建设安家的,就是踏实在H 国、搞社会主义革命的。
不过,德西虽然给贝莉留了离婚协议。但没有拿到离婚证。
他也不可能拿到。若是贝莉提前知道他要离婚。
他就不可能这么顺利地、来了这个国家。
家里长辈更会施压、劝和,甚至会遏制他的出国计划。
以爷爷哈德里强势又怀柔的各种手段,德西一定会被万事掣肘。直到他肯乖乖就范。
可这会儿要是说,他这个婚,还没离成,手里没有离婚证。
那咋跟革委会小组、跟李大和解释?
他跟那资产阶级小姐和家庭,还有藕断丝连?
那还咋参加革命?
德西眼神一黯。
他为了融入和留下,不得不隐瞒这些。
在这片土地上。
刀,是镰刀、劈柴刀,用于收获和生产、创造。
枪,是猎枪,用于捕猎、保护人的安全,满足温饱。
都是带给人安全感的。
他喜欢这里。他就是想要留下来啊。
*
看着比尔、李婆婆、洪宁都聚拢来。李大和一点都不添油加醋地,描述了今天打猎的情形。
末了,一双大眼瞄着毕可,对她使了个讳莫如深的眼色。
“赶紧的。你看他这裤子脏得、破的,还不赶紧给他洗干净、缝好!”
德西这才回过神来,又注意到自己的裤子,下意识地伸手就去捂那条缝。
李大和一巴掌把他手打下去。
“都在自己家里了,还捂个啥!去换了吧!”
毕可,那是外人嚒?
你还需要捂嚒?
对这个上帝派来的,带来盐、粮,现在又带来肉的人。
小可心里想说,你说让我缝哪儿,我就给他缝哪儿。
她瞄着那条老长的大裂缝,也隐隐约约看见了里面的白色裤头。
这姑娘脸一红,马上羞涩地、转头去看地上的。三只鸡。
李大和还得赶紧回村里。今晚上好多家都炖肉,他也嘴馋呢。
等他走了,德西要先洗澡。头发、衣衫上都是草灰。
这会儿十月底天凉了,洗澡要用温热的水。没有以前只用井水简单。
德西来了后,明显比别人爱洗澡。
之前只用凉水冲。
现在天气冷了用热水,就麻烦点了。他也凡事自理,不想让别人干烧水的活儿。
土灶里要塞柴火、用专用的一只大黑锅烧热水、用葫芦瓢盛出来。
这口锅原来是做米饭的。不沾油星。为了德西这个洗澡的爱好,现在给他专用。
对这个带来肉的英雄,小可都想把他的洗澡水烧好了,但顾不上。
很简单的收获喜悦,笼罩着厨房。
李婆婆和小可、宁宁都先忙着切肉,切成一条条,钻出孔洞,用干稻穗捆了吊起来、抹上盐风干。
看着没有柴火了,德西拿着柴刀去劈。高兴极了的比尔,也跟着忙活。
他做乡村教堂的神父,一直安于享受着清贫的生活,习惯了。
之前抗美援C的时候,全民开展爱国增产节约运动,集中全国物资支援。
老百姓积极捐钱捐粮,手里有点富余都拿出来,过得都不富裕。
到后来好不容易日子慢慢好了,又遇上左倾政策,大跃 进、过饥荒。
对那一切变化,比尔都能随遇而安。不过,也一直穷得很稳定。
从他接手教堂,这二十年,他就没有过这么富足的生活。
比如,一下子来了三只野鸡,十多斤肉!
他美滋滋地坐在竹凳上,和德西配合着劈柴,柴火块装在竹簸箕里。
德西拎着满满的柴火,自己坐在灶前的竹椅上,烧热那锅洗澡水。
另一个灶眼上,锅里在烧开水,要给三只野鸡拔毛、处理,还要煮熟猪心、肝。
李婆婆带着宁宁把绑好、抹过盐的肉条拿出去,在院子里晾。
厨房里就剩下德西和小可两个人了。
一人守着一眼灶火。各添各的柴。
两人都心中喜悦,不时会对望一眼。仿佛心有灵犀,又像有什么、尽在不言中。
柴火跃动的红光让人的心里,都满满地又热又暖。
德西也踏踏实实地,内心满足了一下。
他来这儿好久了,终于能吃上一顿、碗里会装得满满的肉。
不比故乡差的一顿、猪肉 ! 还有鸡啊。
小可看着他英俊的侧脸,在火光映衬下愈发深邃好看,整个人都被光芒笼罩。心中一动,有想与他更亲近的欲望。
先忍不住要夸夸他。
“德西。司马德。你怎么这么厉害。”
“还好。”
德西没觉得自己厉害。他只是做了他之前,就擅长做的事。
“你的枪法为什么那么准?”
当然准了。
高祖威尔姆将军是率领陆军开炮的。太祖詹尼尔将军是枪炮并用。
祖父哈德里连手枪枪法都准。
父亲这代不从军了,但在工厂里研究枪炮武器、造零件。
堂叔伯辈的”爱好”五花八门,有开轰炸机的、开巡洋舰炮艇、开潜艇发射鱼雷的。
简直是笼罩海陆空的全面杀机。
自己现在拿个简易步枪,杀一头野猪。这在祖宗那里,已经是极不成器的军事表现了。
“我跟我爷……”
德西刚要说”跟爷爷哈德里”练过,马上改口成了,“跟我爸爸,小时候也经常在家打猎。”
爷爷哈德里酷爱打猎,是个极佳的猎手。父亲马丁因为身体原因,不到四十岁,就不能参加太剧烈的骑马活动。
经常带他去森林里打猎的,都是爷爷。
“我们那儿的森林,比这里大,猎物也不少。基本上只要出动,就会有收获。”
德西没有说关键的一点。那里的森林,都归艾徳勒克家私有。
里面的设施齐备,包括狩猎临时过夜居住的小木屋,都建了好几座。
洪山村这里的,山上没有任何建筑和设施。若是在森林迷了路,连个避雨、取暖的地方都没有。
不过德西自小接受狩猎技能及训练,他观察和记录地形一流,倒是一路走,一路也发掘着避险地。
正说着呢,洪宁去院子里挂完肉,顺便从菜地里摘了一个熟透了的大西红柿,用井水洗干净了,递给德西。
“给。德哥哥,你吃。”
菜地里只种了三棵西红柿,每天能有三四个熟透的。现在洪宁都知道,好东西得先让最辛苦的德西吃。
这个最大最红的,留在枝上。就是等德西回来摘。
德西往灶里扔两根柴火,把西红柿一掰两半,先递给小可。
“你吃。”
不知道从何时起,德西拿到手里的食物,都先给这姑娘分一半。
“你吃吧。中午我已经摘了一个。”
小可眼睛亮晶晶,笑眯眯地看着他。
德西这才开始咬。
今天一大早就进山,来回走了几个小时,只吃了两个饭团子。
回来又在晒谷坪上跟村民分肉,再走回教堂来。
一整天了,这会儿才算能踏实坐下来。也有些饿了。
自然成熟的西红柿带着甜香,咬一口汁水四溢,解渴又滋味舒美。
水烧热装进洋铁皮桶,德西上楼拿了干净衣服,进了浴室。
小可跟在浴室门口叫他。
“衣服拿出来,我先洗了。”
这会儿浴室是有扇竹门了。德西从门缝里递给她。
他脑海里,陡然想起李大和说的。
“你那外国人的证。……”
“只有六个月。……,你要想留下来,就得找个姑娘结婚。”
找个姑娘结婚……
这事儿,他来之前,没想过。
他从西德来,是要当牧师的。
但没想到,先当了一个干农活、适应一切劳作、完全融入这里人民生活的,牧师。
更没想过来这儿,跟一个姑娘结婚。
他曾经想将自己,完整地奉献给主。
却早就“破戒”。有了妻、又有了子。
但他内心的虔诚,也一再让他相信: 上帝不会出错、主在安排一切。
任何发生的事,都是主的安排。
而现在他知道了,要留在这里,有多么不容易。若是不被认同,就不可能留下。
这个教堂,既是他信仰里的心灵港湾,也是他俗世里的”家园”。
要做”盐”。是他自己说的。
带领比尔、教堂里的所有人做”盐”,也是他说的。大家都在跟他做。
现在,这”盐”已经融入了。他还得接着做”盐”。
找个姑娘结婚。
这个姑娘……当然,也得是”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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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西洗干净出来。看见自己的那身衣服裤子已经洗得干干净净,挂着了。
他凝神看着那身衣服,心里涌起一种异样的暖。
这里的人们,都有一种家与国的凝聚力。
这个教堂里的五个人,明明彼此都没有血缘关系,却过出了一家人的样子。
德西被这种家的气息环围。
在西德他也有家人,但就是因为家族产业工厂太多、房地产太多,人们分散居住。
反而失去了一种本应该日日相处的、人间温暖烟火气。
厨房里正在生火做饭,李婆婆今天只做两道菜,黑猪肉炖笋干、野鸡炖蘑菇。
但都是特别横的菜,这些野味不容易炖烂,也要费些火候。
灶塘里的三个灶、柴火火苗都很旺。跳跃着又温暖。
还要蒸糯米糍粑。
趁着花时间炖肉的功夫,其他四个人都在忙碌着,处理那些那些食材。
野鸡都拔干净了毛、吊挂在厨房的木梁上,风干。
割好的野猪肉,也抹上盐,都放在房檐下的竹竿吊着。
猪内脏加盐煮熟,切片或跟蒜苗炒,能吃好几天。
德西俨然已经有了一家之主的地位。
在丛林法则下,能出去狩猎、带食物回来的那个人,地位最高。
理论上,他不用再在家里干任何活儿了。
但他看见所有人忙活的样子,也晾了毛巾,又加入了他们。
教堂曾经入乡随俗,也过中秋节。之前几年,有教民会在那天送月饼。
五仁馅、芝麻馅的。现在,都没了。
今年的中秋节那天,教堂里冷冷清清,没人来。
当时德西白天劳作累得很。他也想不起来,要过这个本地的民俗节。
什么杏奶奶讲过的嫦娥奔月、玉兔逃跑、吴刚砍树,他都忘了。
刚才德西在洗澡,比尔三人就琢磨开了,他们今天要过节,要庆祝。
很久以来,这里都没有过这么欢乐的气氛了。
就把今天,当做之前的中秋节来过。这是一家人团聚的节日。
教堂里有只小石磨,以前是将大米和糯米磨成粉的。
之前米都不够吃,只能熬粥喝了,谁还想到要磨成粉做米糕吃。
但现在大米有富余。村里还给他们分了一小袋糯米。
就琢磨着蒸米糕吃。
小可想出来的。若是在意、珍惜一个人,就给他做好吃的。这种糍粑和米糕,德西肯定没吃过。
今天的气氛,有点像过年。虽然离过年还有两个月呢。
蒸米糕就要把米磨碎。德西很快就掌握了拉磨的要领。
泡好的米放进石磨上的小孔,洪宁和他轮流推着磨。米浆就慢慢碾出来了。
今天小可还要做糍粑。蒸熟的糯米饭倒在石臼里,比尔一下下地舂,直到打出饭团的粘稠劲道。
一家人欢乐地劳动着。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
两个多小时后,屋外雨打芭蕉,屋里饭菜飘香。
今天的晚饭别提多惬意了。有了肉和鸡啊!
野猪肉肥,切下来的肥油就能炼出满满两茶缸。这代表着至少几个月,都不用再发愁缺油了。
还有肉。能吃一个月。
李婆婆给教堂做了几十年的菜,今天这么大块的野猪肉,也让她大开眼界了。
她手艺大展,炖了两个多小时,肉炖得香软不柴。拿出一大块切成肉片,再下锅。煸炒出油,又加了青蒜苗和豆豉、辣椒。
那蘑菇炖野鸡,鸡肉也炖得肉酥骨烂,已经脱骨,没出锅的时候,就香飘百米。连里面的蘑菇都鲜美至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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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尔从楼上自己房间,拿出来了一坛……米酒。这是之前教民送给他的,一直舍不得打开喝。
是那种腌菜坛子般的大小。
教士不禁酒、不禁肉,荤素不忌,吃喝自由。
这里没有啤酒、葡萄酒了。这种米酒就是大米酿造的。
度数很低。但是,若是被度数低就骗了,那太天真了。
德西不明就里。但比尔是知道的。老头眼神里就闪着“阴谋诡计”。
德西,他亲爱的教子。从他来到这里,看看他都带来了什么?
丰盛的食物、生活的便捷、人们的相亲相爱、不再敌对。
比尔是一个心灵质朴又单纯的人。战后的和平时光,让他内心始终丰盈。在他心中,和平的时光、简单的生活就是人生美好的全部。
我可爱的孩子。主因你在此而高兴。我,因你来此,而感谢主的恩赐。
孩子,我爱你。以你为荣。
那些天,德西因繁重劳作而日日精疲力尽。比尔都看在眼里。
现在,可以好好休息一下了。孩子,用这么美味的食物,来好好犒劳自己吧。
比尔用有蓝色花纹的小酒盅,给德西倒了一杯。这景泰蓝小酒盅可有些年头了,上任神父的解放之前就有。
德国人喝酒,啤酒用1升的大杯。葡萄酒用高脚杯,哪个都比这个大。
德西不好酒,只有在艾兰德城堡度过啤酒节的欢庆时刻,才会顺应节日气氛,喝上几杯。
看着这只小酒盅如此袖珍,他只觉得可爱。这么玲珑小巧。
他指尖捏着细杯柱,举在眼前看。就像在欣赏某种精致的珠宝。
心里想着这个词,他的眼神却不由得去看小可。
那姑娘耳垂小巧又精致,常常会引得人忍不住想要去拨弄一下。像她这个人。
比尔轻车熟路地忽悠说。
“德西,这是”佳酿”。此酒只应天上有。是可以见到上帝的酒。你尝尝。”
见到上帝的酒……
这么介绍可稀罕了。德西一饮而尽。甜的,没什么酒精味。
比尔屈起手指蹭蹭鼻子,眼里含着莫名笑意,又用酒壶给他满上。
饭桌上小可不停给德西夹菜。
“德西,多吃点。”
“你吃不了辣,不要夹辣椒,把辣椒撇出来。”
两只大鸡腿,小可毫不犹豫给德西一只,再给比尔一只。
德西想了想,立即用筷子划拉一半,又夹回给小可。
“你吃。”
这姑娘高兴得脸都红了,“谢谢。”
洪宁和李婆婆吃鸡小腿。沾了油鸡汤的蘑菇,也太下饭了。
汤汁一勺勺地都被舀走,恨不得把盘子底都用米饭拌干净。
糍粑和米糕都软软糯糯的。德西之前从来没吃过,这下真是大快朵颐了。
比尔给德西倒酒,小可给他夹菜,李婆婆和洪宁把菜吃得风卷残云。
这样一杯一杯,整坛米酒都没了。在比尔的刻意下,德西喝了一大半。
每个人都吃饱喝足,快活得似人间神仙。
酒后收拾碗筷。德西坚持要洗碗,语气还特别执着,谁都弄不过他。
“我来。我……来 !”
这语气都比平日要坚定。
看着那碗碟一只只地被洗了摞着,小可按往常一样,在旁边再用清水冲洗干净。
突然觉得不对劲。
只见德西眼神渐渐发直,不知怎地,两条大长腿也划着圈圈,像是人都站不稳了。
比尔在旁边,得逞般地哈哈笑起来。
“怎么样? 德西。醉了吧?哈哈哈。”
当初,比尔跟教民喝这种米酒,可是中过招的。他没想到这农家米酒醇厚绵柔,后劲却这么大。
小小一杯,比等量的啤酒、葡萄酒,可厉害多了。
当时他喝醉了,差点被挑唆得、当众脱掉教士的黑袍。
如今看见德西这个可爱的小家伙,也被轻易放倒了、就此能醉一场,比尔心里觉得舒坦。
德西,好好享受这样晕乎乎的时刻吧。放松一下。这阵子你太辛苦了。我知道。
但小可看着德西那腿脚发软的样子,可心疼了。
她黑眸里满是担心和嗔怪。
“哎呀,比尔叔叔。你折腾他干嘛啊。”
德西。德西。他……
小可看着酒意的红晕,泛上德西白皙的脸颊,那宽阔的前额,都有些红了。
她不管,她就是很心疼。
“这,怎么办嘛!”
“让他好好去睡一觉。”
比尔说着,自己也脚步不稳。也有点晕乎了。
他也喝得很高兴。一边说着,一边还熟悉环境地往楼上卧房走。
他要睡一觉去喽!
德西扶着井口边的竹台,眼神有些迷蒙地看着小可。
确实有些站不稳了。不过他心里好放松。好舒坦。
还……脑子也轻飘飘地、好自在。
几个月了。之前数日,身体的疲惫感,他全都用这副躯体,忍耐了。
但当这半坛米酒,像绵绵春雨一般,微微湿润着拂面;像春日之柳一样,勾住他缠绵;他也想,就此坐在地上。
如同在故乡的森林一样,置自己于大自然清爽的绿意盎然之中,贪婪地呼吸着新鲜怡人的空气,陶醉于上帝对这人间的美好馈赠。
看他软脚虾一般要就地坐倒,小可反应很快,一下子就把他搀住了。
“宁宁 !”
她一个人可扶不住这个大个儿。
洪宁马上到。吃饱了饭的小家伙很有劲,有气势地架起了德西另一只胳膊。
“德西,你上楼,去睡觉吧?”
小可还想跟这个醉鬼商量。
“不要。”
“Nein, nicht !”(不要!)
这家伙,喝醉了开始飙德语了。
小可觉得好笑。但德西劲儿大得很,就是不肯上楼。
他低声嘟囔着。
“我要看月亮。Mond。Mond。”
在卧房里躺着,可看不了月亮了。
小可轻轻皱着眉头,看着这个倔强的家伙。他这个大高个不想上楼,就谁都架不动。
但是,德西提什么要求,她都想满足。
既然他想看月亮,就让他看。
她冲洪宁努努嘴。
“把他扶到这儿。”
德西被扶到后院菜田边上、屋檐下的木长椅上坐着。
“让他靠好。”
两人摆弄着这个大家伙,让德西正好一睁眼,就能看到头顶的月亮。
今日,不算满月,但月光很清亮。小可吩咐宁宁。
“去灶房,碗柜第一格左边碗里有拐枣。都拿过来。”
民间解酒秘方,此地拐枣第一。一串一串像葡萄,深褐色果实不是圆的,像小骨拐,有种特殊的甜味。
不过小可他们摘拐枣,可不是专门为了解酒,是当零食吃。
这会儿什么饼干巧克力零食都没有,找到一样便吃一样。
最近刚好拐枣成熟,村子里有几棵树,随便就能打下来。
洪宁拿来了一大碗给小可,自己也往嘴里塞一把。
小可捏着一根,凑到德西嘴边。
“不……吃。”他嘟囔着摇摇头。
小可看着月光下的这位,就像一个跟大人赌气的小男孩。
顶天立地的一个大男人,平时温言细语,此时此刻倔得很。
她想了想,你不吃我吃,随手塞进自己嘴里。
洪宁不想跟这个醉鬼呆着,跑了。只剩下德西和小可。
*
四周安静下来,乡村深秋的夜微凉,秋虫在清脆优雅地鸣叫着,声音都澄净透明。
“毕可……小可……”
德西拉着她开始说话。
小可看着他。“你说。”
月光下这张清正英俊的脸庞,眉宇间不知为何,隐隐约约地有些忧郁。
就像是内心深处,想起来了些什么。
如果问小可,你知道德西为何来洪山村吗。小可一定会说,因为是上帝派他来的啊。
这样从天而降的大好人。不是上帝,有谁会派他来呢。
另外,也是比尔让他来的。
但是德西,却是自己想来的。比尔在这里,只是给了他一个极小的理由。
家族与这里的渊源,太早了。始于七十年前。
漫长的七十年。
他望着这轮明月,熏醉的眼神有些迷离。若是在故乡黑森林,他看见的,会是同样的一片月光。
如今他身在异国。和祖、父辈一样,也来到了这个远方。
眼前不是一望无际的湖泊森林,只是一方被月光笼罩的静谧小院。
很安静,安全,还好舒适。
身边还有一个陪着他的……姑娘。
德西闭上眼睛、咧开了嘴,表情憨憨地笑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小可温柔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
“德西,你再坐一会儿。就上楼睡觉去。好吗?”
德西睁开眼,扭头看着这姑娘。她的声音唤回了他。意识稍微清醒,看清楚她往嘴里塞着一种食物。
这让他再次好奇。便指着那拐枣问。
“这是什么?”
“拐枣。吃了它,能解酒。”
小可的黑眸亮晶晶的。“试试不?”
德西这次很听话。小可一给他、他就张口,放进嘴里咀嚼着,一种清甜又略带点涩的味道,很特别。
他想起了杏奶奶说过的,神农尝百草。这个国家有奇奇怪怪的、各种他没见过的东西。却是这里人们日常可取的食物。好神奇 !
杏奶奶在他小时候,就有太多食物的创意。跟德国人不一样的做法。
而湖武这里是南方,与赵杏的故乡河北不一样。那可吃的食材,简直是五花八门。
想起那个家,德西的内心,也泛起难以克制的思念。
“毕可,”他蓝眸里溢着温柔,“你有想过离开这儿,去很远的地方吗?”
小可摇摇头,她看见德西眼神清明了很多,倒是也有了,继续陪他说话的兴致。
“没有。我出生在这里。就想一直生活在这里。”
小可从来没去过湖武市之外,甚至没有出过洪山村附近。她的活动半径,这二十年来只有教堂。
协助比尔接待教民、主持圣事。
后来,教堂没有人再来,她就成了半个管事的、整个打杂的。
一个看门人、一把大扫帚,兼职洗衣工、厨娘、种菜者,以及类似”传统寺院的外出化缘尼姑”。
德西喃喃地道,“我也想,一直生活在这里。”
这里虽然清贫,但村庄里的人有朝气。
他们一身干劲,有齐心协力的目标。他们有共同的信仰,能被组织、团结起来,为了美好的生活、建设自己的家园而去奋斗。
同时又是这样善良,勤劳、智慧,爱好和平。
小可斩钉截铁地道。
“好啊。那你就留在这里!”
德西想起了那“六个月”。这会儿的情绪里,有了实实在在的担忧和沮丧。他没有这个国家的”永久居留权”。
他来到这里,让教堂被人们接受了、被暂时允许存在了。
但是如果他留不下来呢?留不下来会怎样?
那时候,教堂还会被允许存在吗?
未长大的洪宁。年迈的比尔和李婆婆。干不了太多农活儿的毕可。
他们会怎么样? 能让这座教堂、主在尘世的居所,继续存在吗?
德西不以英雄自居,也不认为自己是什么救世主。他不是。他是赎罪者。奉上帝之名,来赎自己的罪。
他是牧师,但在这片土地上,却无羊可牧。
他自己就是被主放牧到这里的、一只迷途的羔羊。
*
建国后,H 国已经接纳了不少外国专家。
他们有的从二三十年代起,就参加了支援D、帮助H 国建设,为这个国家做出过贡献。
可德西不属于那一类。
七十年前,他祖宗倒是就来侵略过。
二十年前,在人家别的外国人支援、帮助这个国家的时候,他爷爷父亲主持经营的工厂,还帮了M 国、造武器过来打呢。
德西明明有知识、有文化,却要摒弃掉那些。
因为他是罪人之子孙。是犯罪家族的后代。
以H 国对重要外国专家的身份背景审查,从祖宗的根儿往上查。
他要是老实交代,根本就过不了那一关。没准,都不允许他入境。
他只能隐藏背后的家族,以一个穷苦的普通人、宗教牧师的清贫身份来此,做自己想做的事。
可是。六个月。永久居留权。
到期礼送出境。找个姑娘结婚。定居下来。
德西内心失落地想着、这一个个立即到来的问题。
他解决了教堂生存的问题。现在,谁来解决他,能否留下的问题。
他想起了贝莉。他没有想过跟她结婚的。
如果不是对那战争的反省,如果不是以家族的历史为耻。
他会在西德好好找个日耳曼血统姑娘,结婚吗?
也许会的。总有一天,会遇到那么一个人。
难道他就愿意,这一生孤苦伶仃吗?
到六十多岁时,像比尔一样,收养一个毕可这样的小女孩吗?
他受过科学技术教育,接近主、认同主,但是他本心依然喜欢俗世的生活。
他不是中世纪那种清冷孤寂修道院的修士,他更喜欢这份实实在在的、人间烟火气。
在他心里,本来就没有找一个权贵之女成婚的心。艾徳勒克家的财富已经应有尽有。
除了企业和财团那些,祖父有一天还带他去了藏宝洞。
那山洞中还有半数仓储黄金,祖父说不到绝境时,都不动用。可是家族一直就没到过绝境。
理论上,艾徳勒克已经富可敌国。但保持一贯的低调和隐匿,也是祖父的规训。
祖父并没有门第之见。曾经说过,他若真心喜欢,跟一个身家普通的公司职员结婚,祖父都不会阻拦。
只要德西爱那个姑娘。
可是,德西走了。他不愿意留在那儿了。
他来到湖武这里。教堂之家的米酒微醺、灶间柴火,家人的欢声笑语环围。是多么幸福!
他放逐自己来到此地,却也思念家人。
家族的罪让他迷惘,让他忧郁多思。那坚强面容的背后,也是一颗孤独无助的心。
去帮助拯救别人时,他也想被拯救。谁来救救他。
这些,现在的毕可当然不懂。
但是喝醉了的德西,眼神里的脆弱和无助,是掩藏不了的。
像神一样伟岸强大的男子,他内心深处的情绪,也会从肢体语言里表露出来的。
看着德西拧起那俊挺的眉宇,深邃碧蓝色眼睛里溢出的破碎。像是在忍受着,什么难言的苦痛一般。
小可马上心里就慌了。
“德西,你怎么了?”
是身上不舒服?还是心里难过?德西,你为什么会难过?
“德西,你说话。告诉我呀。德西。”
“那你跟我说说。”
“现在没有别人,你跟我说吧。”
小可温柔地叫着他。
德西眼神迷离地看着姑娘毫不掩饰的关切,那满是温暖的眼神,让他周身都沉浸在一种很舒适、被包容着的安全感里。
是的。看似强大无比的他,也孤单,也需要一种安全感。
来自同龄人的。同伴的。异性的。
他心里有秘密。但是不能说。那些往事,都是他要藏起来的。
“小可。”
德西像梦呓般地喃喃着,脑袋朝着姑娘肩膀的方向,无力地贴过去。
小可,很好闻。不知道是她的味道,还是菜园里的味道。
清新,还有西红柿正在长熟的甜香,黄瓜的香气,还有别的菜的。总之,干净、清爽、怡人。
越是在清凉如水的静夜,这气味就越发澄明纯粹。
看着他贴过来,毕可只愣了一秒。马上纹丝不动。
当那家伙的脑袋凑到她肩膀上。她伸出一只小手,稳稳地托住了。让他靠着。
男子唇间呼吸出的阳刚气息,带着米酒的香醇。就在她下巴边。
她偏着头,脸颊在他头顶的金发上,温柔地左右蹭了蹭。
德西的发质很软。毛绒绒的。像她摸过的鸭绒,是鸭子外面硬羽毛下面,最软的那一层绒毛。
她左右蹭完几遍还不过瘾,索性接着蹭,还把鼻子埋在那头发里闻了闻。
德西刚洗过澡。但头发上是他独特的味道。属于男子的气息。
德西也被她蹭得舒服,就像一双软软的热热的手,在温柔抚摸他的头顶。
不,比那还要亲密。
姑娘的唇瓣呼吸着热气,德西每根头发的毛孔都很敏锐。
当那温热的气息扫过来,他就不由自主地,嘴角很愉悦地上扬。
小的时候,母亲莱娜、父亲马丁、奶奶埃莎、爷爷哈德里、还有杏奶奶,都这样摸过他。
但是父亲、奶奶都已经去了上帝那儿。
而他自己,孤身一人离开了家,离开了还活着的爷爷、妈妈、杏奶奶。
他想他们吗?想。
他后悔离开吗?不后悔。
在他的祖国德意志。8000多名男性、200多名女性,组成的集中营灭绝犯罪集团,实施了系统性、集体性的暴力犯罪。
是那么可怕。
和平年代,即使是单个生命的流逝,都能让人痛彻心扉。
可在那段无声又冷漠的残暴时期,他们曾毫无理由、杀害无辜之人、男女老幼六百多万。
战后,真正的审判和实际的惩罚,却很难落到他们身上。
因为他们都宣称,自己不必为上面的命令负责。这是在极端环境下,自我保存的天赋人权。
德西离开那个国度,一点儿都不后悔。
但偏偏,那又是他的家人、与国。
但是总会有矛盾的心绪,让他内心对这种选择纠结,尤其是在夜深人静、与灵魂对话之时。
“德西。”小可的声音低柔纯净,语气里有着丝丝缕缕的牵引和诱惑。
“你要是心里有什么事,可以告诉我。”
小可不忍心看到他的难过。那个一直努力、奋斗、坚强、又隐忍的德西。
今夜,明明露出了他放松、柔软、脆弱得让人心疼的另一面。
小可觉得除了自己,没有人能看到。
他是想家了吗?这样的生活,让他累了吗?
“每个人都有难过的事。每次与别人分享,都能忘掉一些。”
“要是你不难过,那也可以和我分享啊。”
“神是我们的避难所,是我们的力量,是我们在患难中,随时的帮助。”
“德西,我们还可以一起祷告。”
小可突然意识到,德西告诫过她,少说圣经和主的事。
她赶紧改口。
“哎呀,我又忘啦。那我们不说这个。”
德西静静地听着、闭着眼睛,头顶享受着她的蹭弄触摸,却并不开口。
他想念亲人。的确想他们了。但是,他又不能说出来。
这姑娘跟他说话,说什么都好。他都喜欢听。
小可继续像朋友般,对他倾诉着。
“德西。你没有来的时候。我也喜欢在夜深人静时,坐在这里。
这张木长椅,就是我让一位叔叔帮忙,从礼拜堂特意搬过来的。”
“这个角落,能看到这片田野里,最美最亮的月光。还能感受到,这些蔬菜在黑暗中的土地里,生长。
你听,是不是有”沙沙”的声音。那是西红柿在长大,丝瓜正在垂下。”
德西想起了艾兰德,城堡周围的森林,植物。
在人类睡觉的时候,他们土地里的根系、参天的树枝还在生长、从不停歇。
一花一世界。都在共生、共存。
小可继续说,“你知道,我没有爸爸妈妈。我刚长大以后,还想过去找他们。
在村子里,我进了很多家,去看那些孩子的爸爸妈妈,猜他们中间的某一个,会不会就是我的呢?”
小可温柔地贴近德西额头,蹭了蹭他的头发。
“当然,都不是啦。附近几个村都去了。都不是。”
“当我长大了,我就知道。不重要了。不用找了。他们也可能,已经去天上啦。
天上,只有太阳和月亮。但是太阳的亮光太刺眼了,我没法看。
那我就看月亮。我就喜欢坐在这里看。
你说你要看月亮,我就带你来啦。你说,这里好不好看?”
“好看。”
男子眸光安静,唇间乖乖地,溢出回答。
“那你今天想家了,是不是?想你爸爸了?是不是?”
德西的声音,温柔又低沉。
“嗯。”
小可索性把他的脑袋从肩膀上捧下来,放在自己腿上,让他身子舒适地在长椅上半躺着。
那双小手温柔地扭过德西热乎乎的脸,让他去看那月亮。
“你爸爸也在天上。”
“他今天,一定能看到你。也许,他现在就在月亮上,正望着你呢。”
德西望着那月亮的光辉,静默、浑润、明慧普照大地。突然,心里很是宁静。
爸爸,马丁。三十年前,他也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他曾经来过这里,帮助过这儿的人们。
在他知道二战历史真相后,曾经想过要去问爸爸,问得更清楚,家族到底做了些什么,给自己一个心安的答案。
但是,爸爸已经不在了。
爸爸是个那么善良的人,是个没有拿过屠刀的好人。
在被集体裹挟的罪恶里,爸爸即使身不由己,也做了他自己,没有伤害过别人。
那清冷孤寂的月亮,仿佛能治愈心灵。
德西看着看着,刚才心底里涌出的那种伤心、失落、孤单和脆弱,也几乎被小可的那些话语,都驱散了。
“所以啊,不要难过了。我们向前看,过好自己的这一生。他们在天上,也会开心的。”
德西的脸,躺在姑娘柔软的腿上。
那一只小手,温柔地梳理着他的头发,一下一下,像哄孩子似地安抚着他。
一种从来没有过的感觉,像山间大石缝里的涓涓细流一般,从五脏六腑里涌出来。
通泰舒缓。好舒服。好享受。
德西能感觉到,自己灵魂那若隐若现的孤苦脉络,都在被这姑娘的话语,温柔地抚摩、珍视般地包裹着。
这小小的一片菜地,给了他一种落地为安归属感。他像颗种子一样,心满意足地,想在这里生根发芽。
这姑娘的怀抱,一双小手托着他醉热的脸颊,也给了他安稳感。
像阳光,像雨露,在照拂滋润着他……
时间在缓慢地流逝。不知道过了多久,德西的酒劲慢慢地过了,清醒了一些。
但他还是很贪恋此刻被给予的温柔,不想坐起来。
姑娘腿上的温度,和他脸颊上的,一样热。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热度在空气中的流淌和交换。
刚才见他昏昏欲睡。毕可便一直保持这个姿势。
她的搂抱和接纳柔软、温暖、呵护。那只小手会不时轻轻放在他的额头上,测测他的体温,看看还是不是很热,有没有醒些酒。
德西想起那天杀鳝鱼时,这双手捂着自己的眼眶。
想起在田里捉青蛙时,这小手搭着自己的肩膀。
想起在水田里,他毫不犹豫地抱起了这姑娘。她好小。
若是夏娃是亚当的骨。当时德西就有一种感觉。
他仿佛抱起了自己曾经失落的一根骨。毫不犹豫地搂在了怀里。
德西也想起了,这姑娘躺在床上时,那白里透红的脸蛋、还有藏在白衬衣下面的,姣好曲线。
他的心里突然“怦怦怦”地跳起来。
有一个不可遏制的念头、令他羞愧的念头,在此刻陡然浮现脑海,呼之欲出。
虽然这么做,是十足的伪君子表现。
是伪装、是欺骗、是腹黑、是居心叵测别有用心的小人之举。
但他,也要这么做了。
德西轻轻睁开眼睛。神情里依然是适才那种、满满的伤感和脆弱。
他一句一句慢慢地说,声音既有无奈的破碎,又有断断续续的沧桑。
“小可。他们,可能会,……要我离开。”
“我只能,待六个月。”
“要是,不续签证,……我就得走。”
小可一句句听着,原本轻松的表情,越来越愣怔。
这消息,简直是晴天霹雳。
什么?这就是,他刚才难过的原因?
德西,他竟然会走的啊!
这几个月,毕可觉得自己就像浸在了蜜罐里。她才拥有了、一切想要的。还放下了之前所有、独自背的负担。
怎么? 才刚刚过了几个月好日子。
有了肉、鸡、鱼、虾。
这就,没了!
啊?老天爷,今天我们补过的节,可是团圆的”中秋节”啊!
毕可的性子,可不是能接受这个的。她顿时就有点炸毛。
为什么,为什么。德西,不可以走。不可以。才只能待六个月啊。
这家伙还醉着呢。这是酒后吐了真言。幸亏被她这么听到了。
她低头瞅着眼神依然迷醉朦胧的德西,对着这张脸的温柔语气里,夹杂了几分认真。
“那,怎么才能不走?就没有什么办法了吗?”
“总会有办法的吧?”
德西闭着眼睛,似睡非睡,不说话了。
毕可心里想,不行,我明天要去问问李组长。问问洪队长。
这些人她也熟悉了。一定会有办法的。
德西换了个姿势,让脑袋在她腿窝上,枕得更舒服。
唇间低沉、呓语般地嘀咕着。
“大和,说。……”
“我得,在这儿……,”
“……姑娘……。”
“……结婚。”
这个词话音一落。毕可就一愣。
不一会儿,她的心就怦怦跳得极快。
她低头看着闭上眼睛、仿佛又睡着了的德西。
结婚 !?
德西说完这些。心里又有些难过地想着,不知为何,隐隐的期待里,又有些莫名的失落。
这姑娘,她说她不想结婚的。她要侍奉主。
自己,还是个已婚过的。不纯洁的。上帝都知道。
主啊。
若是你能看到我,若是你能知道我。请你,帮帮我。
*
次日一大早就要出工。即使德西宿醉,这也不是他能请假休息一天的理由。
这会儿,农村公社,就没有休息日的概念。
除了过年那几天,每天都得劳动、搞生产。村里公家的活儿可太多了。生产队长换着样儿地安排大家干。
我是社会主义一块砖,哪里需要往哪里搬,一切全听指挥。
李婆婆和比尔不在村里出工,负责维护教堂日常卫生。
如果有革委会的人过来,在这个礼拜堂场地搞宣传,他们就配合,烧茶送水、搬搬桌椅,每天给记五个工分。
出门干体力活儿的,就是德西、毕可和洪宁。
现在李婆婆负责烧火、准备早饭。
一般是粥。煮鸡蛋。豆腐乳,青菜。
不过,那三只刚要来的鸡苗还没长大,不下蛋。唯一下蛋的那只母鸡,每天又只肯下一个。
很久以前大家就约定俗成。这仅有的每日一蛋,必须给德西吃。
不过,今天早上的饭可丰盛了。
切成薄片的煮熟猪肝、猪心,拌了热菜籽油和青椒丝,李婆婆做的小凉菜味道可香了。
昨晚做的米糕再蒸热,这么搭配着,德西很喜欢吃。
他都吃饱了,那个蛋还在面前。他先看了洪宁一眼。
最后还是坚定不移地、把蛋给了毕可。
要是往常,一个月了,终于能吃到一个煮鸡蛋,毕可马上就喜笑颜开了。
会说,“谢谢你,德西。”
可现在,她看着面前这只蛋,想起昨天晚上德西说的。
“只能待六个月”、”要我离开”、”结婚”。
毕可简直立马就心烦意乱。
要是德西走了。这个蛋给谁吃?给谁吃了,才能保下教堂来。
昨晚,德西迷迷瞪瞪毫无意识、嘴里嘟嘟囔囔着,吐出了惊天秘密。
后来夜深了,呆呆坐着半天的小可,怕他着凉,愣是努力把他扶起来。
那会儿德西身上有了点劲儿。就能被她搀着、站起来。
小可扶着德西在井边,拧毛巾给他洗了脸,挤了中华牙膏让他刷了牙。
最后架着他胳膊,送进房间让人躺下踏实睡。
之后,毕可自己真是……彻夜难眠。
德西怎么能走呢?不能走。
他是一家之主,是教堂靠山。他走了,大家怎么办?
现在,小可心情复杂地剥了鸡蛋,掐了半个蛋白给洪宁。剩下的放进嘴里吃着,可怎么是,没滋没味的。
德西不动声色地,喝着碗底的粥。
一双深邃沉静的蓝眸,偶尔扫过去看她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