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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洪队长安排人,去洪山村生产队的湖区打鱼、挖莲藕。
这些莲藕和鱼,是要送到湖武市中心市场去的,对口供给城里某区的干部和居民。
湖边有好几口鱼塘。一年了,养的鱼可以捞了。
张山、庆和、庆林都在。
男人们纷纷下塘。他们都把裤腿挽到大腿根。鱼塘最深处的高度也差不多到这位置。
站在鱼塘最中间拉网的,都是个头最高的。因为矮个的容易湿腚。
果然,德西往中间一站,中间的渔网就最高。水才到他半大腿。李大和也不算矮,在他边上。
那双割稻用的长筒袜,可派不上用场。因为鱼塘里就没有那么多蚂蝗了。里面的青鱼、鲤鱼、草鱼,通通都是蚂蝗杀手。
城里派来两辆卡车,一辆就等着捕鱼的,一网一网地把鱼送上车。另一辆,是装一车莲藕走。
这也是德西第一次看到,村里来了汽车。虽然是辆比较旧的卡车。
他和身体强壮的小伙子们,都在鱼塘里拉网。绿色的长丝网被一排人把持,在鱼塘里走个巡回。
最终拉起网来,整个被拖到岸上,里面的鱼都特别大,很多都有十斤以上。
大队的鱼塘都有人看守,平时就没有偷偷捕捞的。这是公家的鱼。
鱼塘边接应的村民也在欢呼。
因为今天网上来的,卡车拉走规定数量以后,剩下的村里会分,基本上现场每家都能拎走一条鱼 !
大家伙儿干劲十足。洪宁也跟着在岸上帮忙拉网、装车。
而另一边不远处的荷塘,是女人们的采藕地。今天劳动,可是男女分开了。
女人心细,挖藕不容易断。
小可是第一次进荷塘。里面基本被抽干了水,只有黑黑的塘泥。深到膝盖以上。
一再确认没有蚂蝗后,小可特别放心地下去了。
今天干活儿,可不是只有一个生产队。三个队的女人们都在。
李玉园和知青姑娘们,也在这个藕塘。看见了毕可,还跟她打了个招呼。
“毕可!”
“李玉园啊。你好。”
挖藕的活儿,毕可才开始干。李玉园去年就挖过一次,今年也挖了几天了,算有经验了。
“你今天也挖藕?”
“是,我还不会。这个,怎么找啊?”
“没事,我教你。”
这边的女队长姓武,看她们搭话,就安排。
“李玉园,你跟毕可熟,你就教她怎么挖藕。”
“行。”李玉园跟旁边知青姑娘们,都答应了。
虽然她们之前不是一个生产队的,但借过布票,德西还给过一只兔子。
昨晚,知青们炖了一锅兔子肉,这可是道新鲜菜。那张兔皮男知青剥了,晒干了过冬用。
大家都认识教堂里的这仨。也感谢德西。
李玉园教得还挺细,讲了怎么找,怎么把藕节拉上来,注意什么。
然后大家就分散开,慢慢挖。
小可推着塑料大盆,打着赤脚光着腿,拿着铲子和藕刀。边在泥里慢慢走、边寻摸地挖着。
挖上来的藕就放在盆里,塘泥很滑,可以推着盆走。泥的深度都没过膝盖了。
每满一盆,记两个工分。挖够五盆,就满十工分了。
毕可想起李大和说的话。”干啥啥不行”。心里就憋了一口气。
今天,我非靠自己、挣到这十个工分不可。
我要堂堂正正、扬眉吐气。
今早上的那点儿郁闷烦心,在大家火热朝天的劳动场景里,都不算什么了,暂时全抛在脑后了。
小可耐着性子,先挖了两盆。十月底的泥塘里,上午温度可比较低。她又是赤脚裸着腿,这么一两个小时埋在泥里,一直弯腰站着下来,就受不住了。
可是想想那个”废柴”之名。小可就不服。虽然身上都有些发冷了,那也不行。绝对不下火线。
可是开始装第三盆的时候,她的小腹越来越痛。小可疼得都扶住了盆沿,脚也像灌了铅一样,从泥里拔不出来。
李玉园看着不对劲。
“毕可。你怎么了?”
“我,……”毕可咬了咬牙。把话咽了回去。“我没事。”
她拔出了脚丫,又往前踩了一步,手向下摸索着藕节,又挖出来一根。
可是不行,坚持不住了。
没过多久,只见毕可身子一软,脑袋往盆里一嗑,就倒在半盆藕上边了。
“哎呀!怎么了啊!”
“怎么不动了!”
“来人啊!”
女人们都叫唤起来。李玉园离毕可最近,先围过去。
看见毕可晕了。马上喊。
“她晕了!晕倒了!”
这泥潭里可不比别处。每一个人得踩得深,能把自己拔出来都不容易,更何况是把人拔出来。
要是四面八方的人涌过去,乱七八糟脚下一通踩踏,好多藕都踩断了啊。
武队长一看不对劲,马上喊。
“别动,都别乱动 !”
大家伙都不动了。她冲着塘边一个看热闹的大声喊。
“哎!去旁边鱼塘,找个男的过来!”
“有人晕倒了!”
女知青也七嘴八舌地冲岸上喊。
“教堂的毕可,晕倒了!”
“要个子高、力气大的来!”
可不,小矮个的来救人,背一个,自己都得陷进泥里面,出不来了。
塘边那人赶紧往男人们网鱼的塘里跑,去找人。
这边李玉园和潘燕慢慢摸过去,就扶着毕可的脑袋,让她站着。
不知谁摸了哪儿一把,发现不对劲。
哎呀,血!
毕可,来事儿了!
一看屁股那儿,裤子上水印子湿乎乎的。
这下,可尴尬了。一会儿别管哪个男的来拔她。
这不都得、沾上满手……这,多尴尬。
*
那边男人们刚捞起来一网鱼。李大和和德西正要再下水呢。就听见有个人,小跑着过来说。
“不好了,有个女的,晕在藕塘里了!”
在藕塘里,晕了!
这种事还从来没有过。男人们面面相觑。又听那人说。
“武队长说,让去两个人帮忙,要个头高力气大的,把人弄出来!”
“晕倒的是谁啊!”
洪队长嗓门洪亮地问,要是个胖大嫂,那就得是谁家的媳妇、妹子,谁去背。
叫别的男人去,不合适啊。那藕塘可大呢,里面又不好走,多费劲啊。
“教堂的!毕可。”
此人话音刚落。大家就看见那金发碧眼的大个子,“蹭、蹭”地从鱼塘边水里踏上了岸。
“我去。”
德西这一走,李大和也撂下了渔网。
“我也去。”
洪庆林手里拿着渔网,其实刚才听到是毕可时,他本能地心头一跳,也想放下网上岸。
但是德西比他更快,庆林的手攥了攥网,就站在水塘里没动。
德西两人小跑着到藕塘一看。里面的女人们,都没敢乱动,还在各自干活。
反正都没能力把人背出去,谁背着都走不动。也不敢聚集到毕可那儿。
毕可身边,只有手足无措的两个姑娘扶着她。
德西刚要下塘。那武队长就在远处吆喝了。
“哎,哎!你慢点 ! 慢点啊 !”
“脚底下有藕。别踩了!”
德西从没采过莲藕,他不知道那些盆里带黑泥的,一段一段的,是什么东西。
但是二十多米外的毕可是谁,他知道。他也着急。
李大和给他示范了一下,在里面怎么走路。
就是,脚在泥里要一点点往前探。如果感觉到脚趾头,碰到跟粗树根一样的东西,那就是藕节。
就千万别踩断它,从”树根”们的缝隙中过。
不要扭到腰,也别在泥里滑倒。这就相当于是一种无形的凌波微步。
每次落脚的点,都很不靠谱,脚的摆放姿势,也是横七扭八的。一次次地从泥里拔出来,下一步,还得再找对位置落脚。
李大和就不进去坏事了。德西一个人去,把人背出来。
两年前的7月,人类刚刚第一次登月。
此时,短短的二十多米,德西走出了美国宇航员穿宇航服、戴头盔,在月球上漫步的效果。
李大和翘首以盼,看着他那么一步一步地、终于走到了毕可身边。
让德西非常不解的是,旁边的两个姑娘,彼此无声地对视着,然后,表情都很诡异地看着他。
那种表情,丰富各异、又有什么欲言又止,总之,很难形容。
她们知道毕可为什么晕。
塘泥里的温度太低了,今天又阴天。毕可在这个女孩子的特殊时期,一时扛不住。
这会儿谁身上连个手绢都没有,都不能稍微遮一下垫一下。
也不能刻意给姑娘那部位,抹一大圈黑塘泥、这岂不是欲盖弥彰。
好在裤子是蓝色的,不一定能看出来。
李玉园和潘燕,帮着把毕可从泥巴里转个身,放在德西背上。
好巧不巧地,德西的一只手,就托在那屁股的位置,托着稳了稳。
李玉园觉得太尴尬了。和潘燕再次对视、面面相觑。
德西一脚一脚地踩着底,背着人,艰难又缓慢地,再次迈着月球步,回到了荷塘岸上。
李大和一看到德西上来,就赶紧帮忙接过毕可,让她靠在草地上。
李大和恨铁不成钢地,看着这姑娘。
毕可,我不叫你毕可了。
以后,你叫毕飞舞(毕废物)。
大家一大早都在抓紧时间挖藕装车,偏偏就是你,能先挖出这么大的事来。
半亩藕塘的藕,都快让你的事儿给踩断了。
就你……。我都后悔了我都。
之前乱点了鸳鸯谱 !
毕飞舞,你有那能耐、能跟我德兄弟过好日子嚒。
要是不行。
咱就,……,就换人!
他这儿气得不行。那边德西可真是累得够呛。
身上有90多斤的负重,一步一步还得从很瓷实的泥里拔腿,还得用脚趾头一步步探路。
还怕踩不实在、滑倒,把背上的姑娘摔了。
他浑身的肌肉都在较着劲,额头、脸上都冒汗了。
下意识地伸手,用手背去额头擦。鼻尖闻到一股血腥味。
一看手心,有血。他一直在鱼塘捞鱼,手可是干干净净的。
德西一愣,顿时紧张。他弯腰看这姑娘。这是哪儿出血了?
手被采藕刀割伤了? 哪儿被划破了?
李大和一愣。“咋了?”
德西扒拉着小可的手腕,和沾了黑泥的小腿,揪了好几把旁边的大叶草,把她腿脚和手上的黑泥巴,都擦掉。
仔细在看。
“不知道是哪儿,伤了,出血了。”
那边李玉园刚才看着,总觉得不对劲,岸上那可是两个男人,他们懂这种事嚒。
还是要交代一下。
德西在前面没走多远,她就赶紧以最快的速度,在泥里一脚一拔地、也走过来。
上了岸,对着这两个,她也不知道应该找其中哪个说。
最后,只能低声,对两个人一起说。
“她……,血。是那种女人的事。”
德西马上一愣。他当然知道了。
切 ! 李大和心里有些明白了。
他是读过书的。女人,不就那点事儿嘛。
他鼻孔里哼出点儿不屑。
“怪不得呢……干啥啥不行……”
李玉园一下就变脸了。
她可是之前就被李大和用相同的语气和表情、鄙视过的。这一听,就不乐意了。
啥叫干啥啥不行!女人这时候,就是会弱些的。毕可今天还能坚持来劳动,就不错了。
你一个大男人,咋还鄙视上我们了呢。
李玉园心里想起,自己这双曾经弹钢琴画画、白白嫩嫩的手,要天天在这黑泥潭里挖藕,连副手套都没有。
想起以前李大和和生产队长针对她,说她是娇滴滴的资产阶级小姐。
旧怨一涌上来,她就陡然怒了。
她第一次挑粪,的确嫌大粪臭,直接说了出来。但是,就不能说吗?
同样是茅房里出来的粪。难道那粪,因为要去浇劳动人民的菜地,就得说、它是香的吗?
难道就不能说真话吗?
说真话,就是我觉悟不高吗?
凡事不能说苦、不能说累。说了,就是我反动、不服从改造吗?
几句话像连珠炮一样,轮番从她嘴里炸出来。
“什么干啥啥不行!”
“谁说女人不能弱了! 女人就必须得撑起半边天了!”
“就得跟男人干一样的活儿了?
你们下地干活儿辛苦,大队里女的也下地干活啊!
都一样辛苦啊。可是 !。
回到家,你们裤子袜子谁补的?
家里饭菜谁做的、衣裳谁洗的?
还有,你们男的,怎么不自己生孩子呢?
怎么不用坐月子、喂奶呢?
怎么每个月,不用来这种事儿呢?
男人女人要是都一样,那还要女人干什么?
世上只要有男人活着,不就够了!”
李大和被她一句接一句连环怼得,最后表情尴尬地摸摸后脑勺。无法反驳。
也……挺有道理。
不过,看着漂亮又文雅的一个“小姐”,咋说话这么炸,调调这么飒,脾气这么爆呢!
德西不听这些了。他弯腰摸了摸小可的小腿肚,冰凉的。上面还有黑乎乎又湿凉的泥巴汤。
他背起小可就往教堂方向走。
“我先送她回去啊。”
“你去,你去。”
李大和说着,扭头回来,还想跟李玉园继续进行”男女存在及劳动分工合理性”理论争论。
没想到那”小姐”,刚才一通情绪发作输出完,早已经扭头,又一脚一脚踩回藕塘,采藕去了。
李大和一脸郁闷地,只得先回鱼塘。
*
德西刚才体验过世间最艰难的步伐。现在背着姑娘在田埂上走,可比在藕塘里走轻省多了。
不过走到教堂,再快也要十多分钟。
德西这也是第一次背人走路。
还是背他心爱的姑娘。
虽然是负重,但小可柔软的身躯在自己背上紧紧趴着,又软又暖,他觉得有种前所未有的妥帖和存在感。
因为这个姑娘在背上,自己脊背上,所有的触觉都极为敏感。
这一团软绵绵的。
此刻,就像已经融在他的坚硬骨骼里。
才走了一会儿,德西就听到小可在耳旁叫他。
“德西……”
毕可小腿被晃荡着,醒了。德西热乎乎的后背,暖着她的小肚子,手掌还握着她的膝盖窝。
离开了那冰凉的泥塘,她现在就好像趴在一个小火炉上,小肚子上有个暖宝宝,舒服了很多。
“让我下来吧。背我,太累了。”
德西想了一下。你刚才都晕了。身上体力肯定不够。
便道。“不用。前面快到了。”
小可实在太累,小肚子又挺不舒服。德西坚持背她,她便老老实实趴着。不较劲,让德西省些力气。
感受着身体和内心的温暖,她小鼻子一酸,趴在德西耳后,低低地说。
“德西,谢谢你。”
她的声音娇软,又有种身子虚弱的柔顺和克制。德西心里微疼,却是微微一笑。
脑海里泛起一幕。
赵杏是他中国文化的启蒙,在他进大学开始选修精进中文时,赵杏已经在家,给他讲了很多民间故事和俗语。
七八岁时,在森林里陪赵杏散步时,杏奶奶跟他讲过的一个故事。
猪八戒背媳妇。
城堡的图书馆里,有父亲马丁从民国带回的小人书。《西游记》连环画里,就有这个。
那猪头人身,背上有一个黑发髻戴钗环的漂亮姑娘。
德国人爱吃猪肉,这幅画,可让德西在小时候就印象很深刻了。
那时他就问赵杏,为什么猪八戒要背媳妇。
他就知道了,在这里,哪怕是一个民间传说中的猪神,都爱背自己媳妇。
那“背媳妇”这件事,看来是娶媳妇的第一步。
德西一想到这里,背上的是自己未来的媳妇,脚步越发坚定稳健了。
两只大掌在腿窝那儿挪了挪位置,把小可托得稳稳的、让她趴得更加舒舒服服。
不过,德西到现在,还摸不准小可的心。
他想起这姑娘说过的,不想结婚,要嫁给上帝。
是不是只要自己再做得好一些。
小可就想跟不是上帝的男子、结婚了呢?
德西本能地想尊重小可的选择。虽然,他很需要这个”结婚”。
但,如果小可不想。那他也不会用这个念头。
虽然,无论是抱着还是背着这姑娘,都让他有些原始的喜悦、兴奋和冲动。
但他不会为了自己的利益,去肖想,去利用。
毕可感觉到趴得越来越稳,连颠簸感都没有。她倒是没有往猪八戒的方向想,只把脸蛋,轻轻埋在德西肩窝上。
德西脖子上有些微细毫毛,也是金色的,散发着微微的汗味,是他专有的味道,却不难闻,也让毕可很安心。
小可从来没有被人背过,在德西的背上,她只觉得又暖,又有满满的安全感。
连很有力量、握着她小腿窝的那双掌心,都是热热的。
她环着德西脖子,悄悄地偏着脑袋,小脸贴着那白皙的脖颈,去闻德西身上的味道。怎么闻,都喜欢。
这姑娘又想起来了昨晚的事。她今天都没有机会去问李大和。
不过现在的这一刻,她更坚定地想着。
德西,不要走。他不能走。
我……不想让他走。
回到教堂,李婆婆和比尔都在。今天教堂里还来了富木村的人,发宣传单、贴标语。
最近国家有件大事!代表团即将去M 国出席联合国大会。
全国上下都喜气洋洋,这说明应该属于我们的国际地位,要恢复了。我们的革命精神,在全世界更有影响力了。
教堂这块宣传阵地,自然也不能落下,每个村都会过来发东西。
看见德西背人回来,比尔都紧张了。
“怎么了?小可这是怎么了?”
德西放下毕可,先让她站稳了,说。
“没事。泥塘里摔跤了。衣服脏了。”
那个事,小可自己都还不知道。
德西低头对她咬耳朵说了一句。
“Rote Tage。”(红色的日子)
就见毕可的脸蛋“刷”一下就红透了。
竟然 ! 毕可羞得都想捂着脸。
也顾不上看德西背上衣裳有没有蹭到,她赶紧一路小跑着往后院去。
富木村革委会的赵宝强,这是又见到了德西,对这个外国人,他始终抱有偏见和警惕。
这会儿看着他背着姑娘到礼拜堂门口,单单扫了一眼,就觉得不舒服。
昨天打猎,富木村的十几人,最后在山里又搜寻好久,都没再打到一只野猪。
回去一路上津津乐道议论着,想起那头大猪,就羡慕嫉妒,还恨。
他们祖祖辈辈守着这座山的,都没这么毫发无损地打到过。
这一个外国人刚来,就全身而退地猎到了。
那头猪的价值,就相当于开进村里的第一辆宝马汽车。当天没吃到肉的,晚上做梦都想着,在流口水。
今天赵宝强一看,德西跟毕可咬着耳朵说话,毕可一张小脸又红又俏。
毕可,那姑娘漂亮得人尽皆知啊。
富木村里,多少小伙儿是打她主意的,但是又接近不了。
本来位置上就离教堂远些。现在教堂又投靠了洪山村,这就更远些了。
赵宝强初中文化,自己家是贫农,家里土房子家徒四壁,最好的家具就是个裂了缝的木箱子,和四条长板凳。
吃饭的方桌腿都是歪的,得垫石子。
划成分时板上钉钉,后来就妥妥滴当了这小组长。
之后,娶了个贫农成分的姑娘,心里一直骄傲着呢。
这么一看。什么?!外国人还跟我们这儿的姑娘,这么亲近。
我们村里,还有没结婚的好几个光棍呢!毕可要不是因为成分问题,早就被说上亲了。
可是,这,这,竟然。简直是”外族”全面侵占。
赵宝强看着德西的背影,就不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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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西慢悠悠也走进后院,正是晌午了该吃饭了。既然回来了,那就先做饭。
想起那姑娘刚才又惊慌又羞涩的样子,德西知道她忙着呢。
李婆婆也在前面的礼拜堂忙,那德西就得自己做。
他走到井边洗手,看见盆里的脏裤子,小可刚换下来的。人不知道去哪了。
这时候井水挺凉的。刚才那姑娘只能用井里凉水,洗腿脚上的泥。
估计又是一阵、让身子发抖的冷。
这事不能着凉。今天就是凉到了才晕的。
德西看着那个盆。想起小可之前给他洗过好几回裤子,还补过裤子、做过袜子。
不假思索地,他端上盆,在井边洗衣台上就开始洗。
他提了水把脏污冲洗了两遍,再开始打肥皂。
特意拿很多根粗竹管做的洗衣台,又高又结实,他也不用弯腰。
血迹冲洗掉后,裤子深蓝色的布料也看不出来肮脏。那个内裤,是小可拿教士服、黑色碎布料剪缝的,也看不出来污迹。
他就顺手都打了肥皂搓。
小可在茅房处理完出来,就看见德西在洗衣台边。
装自己那条裤子的盆,在德西手底下。
她吓了一跳。盆里可不止外裤,还有内……。
她赶忙走两步上前一看。肥皂水都已经漂洗成清水了。
“你……帮我洗?”
“啊。”事情不是明摆着呢嚒。
德西神色平静地一点头。一大一小的两件,大手攥着扭两把、拧干了,去木架那边都晾上。
已经到这一步了,都洗完了。小可的心口怦怦直跳。
可是,她就连害个羞表示一下“不好意思啊”,都没机会了。
她掩饰着脸上的红晕和不自然,赶紧说。
“那我去做饭。”
姑娘去灶房的脚步匆匆,像被追的逃犯一样,脸颊已经红得能滴出水来。
德西嘴角撇出一抹好笑来,想帮她一起做饭,但得先去个茅房。
如厕的这里,是他家的一部分,让他已经收拾得干净整洁。
用于站着的木板,换了两块干净的。
墙角地缝都洒了石灰。
他用青竹筒钉的马桶,大解时、有需要就放上用,很方便。
现在也跟村里约定好了,定期安排人过来掏粪。人家来得不及时,他就自己动手。
德西勤快,听李大和说这大粪是农家短缺的肥料;
说李玉园那种怕挑粪、怕粪臭,是资产阶级的虚伪作风,于是要自己上手。
怕那位专业掏粪老叔手乱晃碰到墙面,他每次都自己拿粪勺,小心翼翼地掏出去,地面上一点儿都不脏。
因为掏得及时,蛆虫、苍蝇都少了,基本没有。
同样的污秽之地,碰见个爱干净的勤快男人,那就大不同。
墙上挂着用青竹条钉出来的置物架,分别放着稻草、草纸、作业纸。
不同的人,依旧有自己的用纸习惯。不过显然,大家还是喜欢用草纸的。
草纸的量走得最快,稻草,已经很久没人用了。
想起小可的事,德西心头一跳。他敏锐的目光落在置物架上,看到了一样陌生的东西。
一大包草纸里面,包着很多草木灰。
教堂里目前需要这个的女子,只有一位。
小可从少女的第一次开始,就是按照李婆婆的言传身教示范,把灶里的灰收集起来,每个月那时候,垫在布里、专用。
现在德西钉了镂空的竹子置物架,放东西干净方便。今日事发突然又仓促,她就先把整包放在这里了。
说起草木灰,中世纪时欧洲女性也使用。目的、用途都一样。知识渊博的德西不会不懂。
但现在,明明已经有更适合的产品了。只是小可没有钱买。
之前那两个月,这姑娘总有那么几天,在大家都睡了以后,在井边洗洗涮涮。
当时德西就觉得纳闷,洗什么,非得要偷偷摸摸地、夜深人静的时候洗。
德西有次还瞅见,小可洗完什么,就手里攥着,蹑手蹑脚走回自己房间。
那些物品,都没有在外面晾晒。是在她房间椅背上阴干的。
怪不得那几天,从不让他进房间。
行为突然奇奇怪怪。
德西一幕幕回想着。出来,走近在用稻草起火烧灶的小可说。
“我先回鱼塘。”
“哦,那一会儿我把饭送过去?”
那怎么行,身子那么不舒服,还让这姑娘跑来跑去的。德西道。
“不用。我和宁宁回来吃。他们说,今天还能给一条鱼。一会儿拿回来。”
德西说完,洗了手就走了。
*
鱼塘里还在网鱼。那辆卡车还差一两网就能装满了。
德西赶紧脱鞋挽裤腿跳下水,和大家一起拉网。
见德西来,李大和擦擦汗,目光促狭地问,“那个,飞舞,好了?”
“什么飞舞?”
“蝴蝶啊,小蝴蝶飞舞。你们家弱不禁风的毕可。”
李大和不怀好意地给他一胳膊肘。
“她今天工分,又只有五分。”
真是永恒的”半个劳力”啊。
她才没有弱不禁风呢。德西向藕塘那边望了一眼,不辩解。但是说,“下午,我替她挖。”
李大和又气得不行,毕飞舞这个祸害,这是要累死我兄弟吗。什么都要德西帮。
挖藕的活儿没干完。虽然那辆运藕卡车走了。但今天下午女人们还得挖。
采藕季,每天都有卡车来,今天下午挖的,明天早上会有车来运走。
藕不比鱼这种鲜活物,需要现场捕捞、尽快运走。所以下午,捞完鱼的男人们也会去藕塘。
李大和腹诽良多。
可这还没完,德西弯腰,胳膊肘浸下去,边在水里拉网找鱼,又边伸长脖子过去,低声问。
“那个,……卫生纸的票,还能领吗?”
啥 ! 李大和惊恐地看他一眼。
这会儿、今天,德西突然要这个票,就不会是因为别的。
那种纸,除了个别城里来的知青,比如那个资产阶级小姐李玉园,农村姑娘有几个买的。
两毛钱一卷的卫生纸。用等量的草纸,只需要两分钱。价格贵十倍。
就说,连饭都还吃不饱呢。她们的菊花,就更金贵吗?
那李玉园也挣不了几个工分,一个月挣不到十块钱,哪怕挣八块钱,就非得花两块钱买这种卫生纸用。
剩下的钱宁可顿顿吃青菜,也倔得可以,真不会过日子。
但德西现在过来说要,李大和也不会驳他面子,他说,一会儿跟队里问问有没有。
今天拉网的,每家都能拿一条鱼走。教堂里德西和洪宁都出了力,那就给他们一条剩下来、最大的草鱼,有六七斤。
从鱼塘边揪了长叶草,穿过鱼鳃再打上结,每条鱼就能拎走了。
卡车装满了运去城里的鱼,开走了。大家欢欢喜喜地上午收工、回家吃饭。
德西让洪宁赶紧拎着鱼先回去。他还有事。
洪宁光着脚,另一只手拎着他稀罕得不得了的、德西给他买的那双新鞋,还拎着小可在藕塘边脱下没穿走的那双鞋。
就算腿是跛的,他也顺着湿田埂,一路小跑狂奔回去。
一张小脸上直发光。今天有鱼吃了!
李大和跟洪队长说了,从大队会计那里给了德西卫生纸票。这个票要的人少,倒是还不紧俏。
德西赶紧去供销社,顶格买了五卷,教堂里五个人,每人每月只有一卷的量。
当然,德西都是给毕可一个人用的。
也没袋子装。售货员拿尼龙绳把五卷绑成了一串,让他拎着走。
他又顺便去大队豆腐坊买了块豆腐,用油纸包着。
路上的村民看着德西,左手托着一块豆腐,右手拎着一大串卫生纸,简直是难得的景观。
这会儿李玉园也在回村路上,看见德西拎着这一串纸,想想就知道,是给谁用的。
早不买、晚不买,偏偏今天毕可来事儿了买。这还不明显吗。
一种无形的温暖、认同感涌上来。这就是志同道合的“同志”。
而德西,听过她说的那些男人女人的话语,也很是认同。
他虽然没有过正经的男女两性关系。但奶奶、杏奶奶、母亲莱娜、姐姐赫米内,包括现在的小可,都是他很亲近、照顾过他的女性。
就是对贝莉,他内心里也认同,她是一个柔弱的、需要被男性呵护的。
西德战后重建时和东德一样。因为男子不够,女人们成了世界的半边天。
柔弱的她们强悍、坚忍,将属于女性的脆弱,隐藏在不可匹敌勇气的背面。
涌现出太多的铁娘子。
德西从小就受绅士教育,更是尊重女性。他对家里的每一个,包括不情愿与之结婚的贝莉,生活上都呵护备至。
女子平常更多在照顾男子。但在她们最脆弱的时候,当然是需要男子照顾的。
这儿现在物质匮乏,女人们依然生育多,家家都有两三个孩子。
说是解放妇女。但传统上女人们除了正常参加生产队劳动,还要照顾家里的公公婆婆,养育幼小孩童。
实际上承担的各种压力,并没有减轻。
繁重的生产和家务劳动,让她们负荷更重。
德西觉得她们顽强、坚韧,令他肃然起敬。
但那些女子都默默接受着,对这种实际上很艰辛的生活安排,却从来不抱怨,也不抨击,更不会为自己这个群体发声。
包括小可,被李大和批评为“干啥啥不行”时,也并不敢反驳。
今天说那些话的李玉园,是唯一一个。所以在德西看来,也挺振聋发聩。
他俩这会儿相遇,有了一点儿心照不宣的心有灵犀。
“司马德,”李玉园主动打招呼。“毕可下午还来吗?”
德西想了想,毕可也是很倔强要强的一个。
估计中午休息一下,下午还会去上工。
她之前心心念念过,每天要挣够工分。要买新手绢、扎头绳、还有供销社的几颗大白兔奶糖。
“她会去吧。”
李玉园道。“下午塘泥里温度回升,没那么凉了。还有,让她中午多吃些饭。”
德西听着这些关心的话语,又想起上午这姑娘的友善,点点头。
“好。我替她谢谢你。”
“谢啥。”李玉园想起今天知青里男的有下鱼塘拉网的,估计他们的伙房里应该也炖鱼了。中午能喝上一口鲜鱼汤。
便马上道别,“我吃饭去了。再见。”
“再见。”
德西回头看了眼她的背影,这也是一个会弹钢琴,但是目前不弹了的姑娘。
*
教堂礼拜堂里,富木村的人都走了。
德西走进后院,在干净竹椅上放好纸,把豆腐放到灶上。
看到草鱼已经被清洗干净,剁成鱼块了。
李婆婆正要打算煎鱼,用蒜苗辣椒烧了吃。
德西拎过来的豆腐,正好做一鱼两吃。一碗白汤炖豆腐、一碗红烧。
德西冲小可眼神示意,让她出来。
毕可看见椅子上的这一大串。卫生纸?
“用这个吧。”
德西低声说着,蓝色眸子里明显有很浓重的亲昵意味。
那种样子,就是世界上,只有我一个人、知道你的秘密。
毕可的脸泛起红晕。尤其是那白皙小巧的耳垂,像是染了色、红透了。
一个女孩儿最私密的事情,被一个男子知道了,还这么了解。还贴心。她内心太羞赧了。
又有很多的感动,和感激。
这纸绝对是奢侈的消耗品。用完了就扔。可不便宜。
她现在每月算完工分,才挣几块钱。有的工分,还是德西帮忙干出来的。
五卷、一块钱,能买一百块豆腐了。她那个事,可能得用……三四卷,或者更多。
每次用那个草木灰,结团、还会掉碎块,稍微扭一下位置不对了,就会弄脏裤子,很麻烦。
小可刚才边在烧火边想着,现在不比以前,她总是能待在教堂里。
若是不出门,出现各种意外情况,清洗、更换,处理这件事很方便。
如今,每天一大早就要起来,去队里劳动,要是中途不小心再弄脏了裤子,或者来不及换。再让人看见,这得多丢人。
今天已经有些丢脸了。幸亏德西在,德西把自己尽快背了回来。
用这个纸就方便多了。干活儿的地方一般都有茅房,出门时兜里揣一些,就可以随时换了。
自己正担心发愁、不知道该怎么如何解决的事。德西,他竟然先想到了。
毕可的鼻尖一酸,再次想掉眼泪。
德西的目光鼓励又温暖。
“别担心。每个月都有这个票。”
想起她没有太多钱,也舍不得花钱。德西又加了一句。
“我给你买。”
在毕可以前的多年人生中,一直手心朝上。比尔没钱,她更没钱。教堂接受教民的捐赠和给予。
还从来没有人如此坚定地,对她承诺。
“我给你买”。
比尔用慈悲之心养大了她。都说孝亲,之后便是她报养育之恩、照顾比尔了。
现在有一个人毫不犹豫地,再给她一切。不计回报。
她看着后院挂着的那一大一小两条裤子,再看看这几卷纸。
她想起了昨夜德西说的。
六个月。结婚。
毕可的黑眸陡然一亮。像是心里突然决定了什么。
*
午餐的鱼太鲜美了。鱼塘一年才开一次,除了供应湖武市区里,村民们也能分到几条。
今天中午这条,是先打个牙祭。
后面过年前,还会分。往年看收成,每家能分十几条,可以做腌鱼、腊鱼、风干鱼。过年前后能吃一阵呢。
教堂五人,大队就算他们为一个家单位。
就说这天然养成的河鲜,确实美味。在厨艺无敌的李婆婆手里,两种鱼做法都好吃。
草鱼块鲜美、入味,猪油脂肪煎的鱼皮有焦脆的干香。鱼汤更是鲜得,让人想一碗接一碗地喝。
德西心里陡然有一个念头。
这里的东西都这么好吃。鲜鱼、鸡蛋、青蛙、泥鳅、鳝鱼、野猪野鸡。
都是大自然赋予的原生态。
这里都是河鲜。
不比他家里吃的那些海鲜,风味差。
虽然黑森林的湖中鲜鱼,瑞典腌鲱鱼、鱼子酱,丹麦三文鱼鳕鱼,西班牙伊比利亚黑猪肉火腿,意大利帕尔马火腿、烤乳猪,法国鹅肝那些,食材种类的确丰富。
如果华国这里未来能提高生产力、增加产量,大家不就都能吃得更好了吗?
德西越吃越开心,也对实现未来的丰衣足食生活,有了信心。
如果提高生产力,以后大家的衣食条件,一定会越来越好的。
不过,今天谁再给德西夹菜,他就不要了。
“给小可。给小可。”
“小可,你多吃点。”
毕可身上又暖又妥帖,心里更是有一种蜜一般的甜。
饭前,她就换了卫生纸。第一次用上了这种干净又柔软,还不会跑偏的,不是那种老担心会出问题的。
明显舒适度、心理安全感,全都提升了。
她当然不会忘了,这是谁给她的。
德西说多给她吃,小可就没有谦让。
德西做得太对了。他说的都对。
带来的这一切变化,都是教堂参与劳动获得的。
否则,怎么会有卫生纸票。
她要吃得饱饱的、暖暖的。下午去挖藕,把十个工分挣回来 !
这个月,要多挣一块钱。
下午去藕塘前,小可在里面多穿了一件。不过,日头已经起来,也确实暖和一些。
看着又恢复了活蹦乱跳的这个姑娘。德西在她身后,不紧不慢地走着。
他就知道她下午还要去。谁也不愿意做集体里拖后腿,让人看不起的。
小可衣兜里也鼓鼓的,一定装了不少纸。
德西看着她底气十足、胆子又壮的模样,就在后边眯着蓝眸偷偷笑。
路上,德西跟她讲了李玉园当时说的话。
小可兴奋地道。
“她说话好厉害啊!”
“真的吗?李组长都被她说得、无话可说?”
“哈哈。那太好了。我喜欢她。”
小可回头,黑眸里是对他的恳求。
“我们,能请她吃顿饭吗?我要谢谢她讲公道话。”
庆和庆林疏远了以后,小可就没有什么朋友了。除了德西。
不过教堂里现在那些吃的,都是德西带来的,要拿来请客,当然要问问他。
德西目光温柔地看着她。
“你喜欢的,你决定。”
这种交付和信任,就像把教堂里的事情都交给她一样。小可马上斩钉截铁地回应。
“嗯。”
不过,李大和训斥毕可,也不止一次了。
再听说给她起名叫毕飞舞。小可一下子就炸了。
“什么蝴蝶飞舞? 你信他!”
“哼,他就是想说,我是”废物”。就是Abfall !”
毕可很不服气,信誓旦旦地要翻身。
德西又宠溺又好笑地看着她。
想看看她下午,怎么在那黑泥里打滚、”翻身”。
不过有自己在,挣够十个工分肯定没问题的。大队里的体力活儿,在德西眼里,都好干。别看他体型修长地瘦,但浑身是肌肉,体力爆棚。
这个下午,德西有了上午在最艰难状态下踩藕塘的经历,推着盆和小可一直保持前后脚。
两人合作,很快就挖了好几盆。那叫一个easy。
当然,今天小可的十个工分,都记上了。
傍晚收工时,毕可看见了荷塘边交藕的李玉园。
“玉园姐姐。”她热情地招呼,“谢谢你今天帮忙。”
剩下半句她没说。”还有: 帮我狠怼李大和。”
“谢啥。”李玉园摆摆手。又看着她新换的裤子。
“明天早上多穿点,早饭热的东西多吃些,别再着凉。”
“嗯。玉园姐。”小可看看周围,声音低了下去,“有空,你来教堂,我请你吃饭。”
教堂里现在可挂了不少条黑猪肉,还有猪油、野鸡肉,都够吃。
小可第一次觉得,自己已经富得流油、有资格请人吃饭了。
虽然已经快两年,教堂里都不来、跟他们亲近的人了。但是,现在有条件,又可以待客了啊。
而且李玉园说的那些话,句句都到她心坎了。怎么李大和说她的时候,她就没想着,理直气壮地说出来呢。
教堂离洪山村走路有点距离,之前村里有教育学习,说,不能去那个教堂。
李玉园一个姑娘家,大晚上也是不好来回的。
今天,她看着站在一边友好微笑着的德西,便先答应着。
“行。有空就去。”
*
一连好几天,收鱼和莲藕的车每天都来。大家干得热火朝天。
这天中午捞完鱼,李大和说,“德西,下午咱俩抽空,搭车去镇上,把你的鞋做了。”
前天打野猪,他们俩都存了猪背上最硬的皮。
这种皮又干、又硬,很适合做皮鞋。这两天一直摊着晾干了,就可以拿去给鞋匠了。
德西天天赤脚下水里,那双解放鞋淌了泥浆,总是要刷洗,也破得厉害。已经有几个洞了。
那运鱼回城的车刚好经过镇上,能找到那个有手艺的鞋匠。
李大和也是沾德西的光,才搞到这么大块野猪皮。他和他爸,都能做一双。
到了鞋匠那儿。德西看看这个门脸特别小的小作坊,除了做男子的鞋,还能做女子的。
上面挂着样品,是还有一双女式的,很小巧。
德西原本想给自己和比尔,各做一双。就那么看了看,又不想给比尔做了。
他想给小可做,毕竟现在是她每天在外面奔波、出工。可手里又没有她的尺寸。
他脑海里浮现起,小可在他面前上下地跳,抖落蚂蝗的样子。田埂上那双白皙玲珑的小巧脚丫。
师傅问他做多大,德西便先估摸了一下。
用手比划。又拿了一张纸,画了一个脚的长度。
李大和瞅着就不像男人的尺寸,笑嘻嘻凑过来问。
“这是给谁做啊?”
德西不假思索。“毕可。”
李大和那天上午都有想找根棍子,把那飞舞蝴蝶打跑、拆散这对鸳鸯的念头了。
不过下午毕可记回来的十个工分,又把这念头救回来了。
你看毕可那么”弱不禁风”,跟无产阶级林黛玉似的,可人家司马德,一点儿都不嫌弃啊。
瞧这几天挖藕,两人都前后脚,干活特得劲。
王八看绿豆,都对上眼了。
李大和这会儿心知肚明。
教堂里就这对孤男寡女,又年纪轻轻,这朝夕相处,不发生点事儿,也说不过去啊。
再说了,德西已经抱了她,德西背了她。来那事了,还给专门去买纸。
李大和自己都还没想过,要给未来媳妇买那么贵的纸呢。
这不明摆着呢嘛。走向越来越明确了。这又开始买上皮鞋了。
这会儿娶媳妇很简单。没有聘礼也没嫁妆,不讲究。
必备几大件,床单被子、衣裳、鞋子。
李大和当然没想到,德西来的第二天,就已经给毕可买了新床单。
他要知道了,现在就该拍一下这小子肩膀,那你还等啥?!
床单都已经买了。赶紧的,一起睡觉啊 !
德西从兜里掏出七块多零钱。李大和倒是怕德西花了冤枉钱,又问。
“这尺寸准吗?这是猪皮,不是布的。
要是做错了,手工费两块八毛呢,穿不了可白瞎了。”
德西仰头想了想道。“差不多吧。”
“那你摸过?”
德西英俊白皙的脸,一下子就红到了耳朵根。
“没摸过。”
李大和跳着脚道。
“嗨 ! 那咋不提前摸摸 !”
抱都抱了,背都背了,脚都还没摸一下!这是在干啥呢!
德西被他说得脸更红了,也不出言反驳,只是对着鞋匠提要求。
“师傅,我这两双鞋,鞋底子用3张皮。多打几颗钢钉。”
德西看当地老百姓,有打赤脚的,穿草鞋的,布鞋的。经常穿破。
既然是一双皮的,那就做成防滑、耐磨、结实、磨不破,脚还舒服的。
自己的尺寸大。这张皮子,先紧着小可那双小的,裁三张皮。
若是自己大的这双鞋不够了,用两张皮也行。
鞋面的高度,看裁完鞋底,还能剩多大的皮。做到最高,能包到脚踝的,就更好了。
小可这辈子都没穿过好鞋。马上天冷了,一双舒服、包脚的鞋,很重要。
还得出门干活儿呢。
鞋匠一愣,一般的鞋底子,都用废旧轮胎做底,垫一层皮就算好的了。钢钉只打3颗。
不过他看了看德西拿来的皮料,不小。按普通的垫层能做三双。但如果鞋底子加层,那就只能两双了。
“钢钉要打几颗?”
德西比划着鞋底位置,这儿那儿。八颗。
“那手工、钢钉、缝线,都得加钱。”
“多少钱。”
“一双,……”鞋匠算着账,“四块。两双,八块。”
李大和怒了,你咋不抢钱呢!四块钱做双鞋,闻所未闻。